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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梦

                时间:2018-12-30 19:20:35  来源:  作者:海燕
                第一回  第一中学
                前面这条马路正中用绿化带分成了左右道,两边又用白色虚线区分着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道。人行道上一色的条纹青砖铺地,内夹一条黄色盲道。紧挨路边每相距不远便栽棵大树,相同距离内又排列着一根根路灯长杆,此时因天亮,灯都灭着。每数百米又都设有一个垃圾筒,标着:“可回收”与“不可回收”字样。
                路中设有一处斑马线,两旁各设有一个公交站点,名称是:“董家新村”。一边站点因靠近一所中学,在旁附设有一个报亭,出售着电话充值卡、杂志、文具、冷饮等类。报亭旁又有一个IC卡的公用电话亭,标着:“中国电信”字样及英文缩写,相距几百米远又有一个铁通的。
                马路两旁每个独门的建筑都有一个地址牌号,写着:“建设路某某号”的阿拉伯数字,一边是单数,一边是双数。靠近中学这边校门旁的众多铺面中开了几家饮食店,卖着早点,多是兰州拉面、桂林米粉、沙县小吃、大娘饺子等类。此时因人多,有的桌椅摆到了人行道上。旁边又有家新华书店,一家中国移动营业厅,一家家乐福小超市及一家三元水果店。移动营业厅内还设有公用电话,标着:“国内长途两毛一分钟”、“免收服务费”等字样,隔着一个单机,又标有:“国际长途”。再远些就是家邮局,墙上大字标着:“邮政编码:210042”,外设一个邮箱。旁边则是家农业银行建设路分行,外面墙上镶有银联字样的自动取款机,标有:“24小时自助服务”字样,旁有使用说明。此时早早的就有一辆安邦护卫的运钞车停在门外,几个警卫身穿防弹衣,手持警棍枪械在车旁警戒。
                十字路口处有个路牌,写着:“建设路”三字。旁边高高亮着红灯,底下汽车排成长龙,一辆洒水车响着悠扬的《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旋律,另外一辆么二零的急救车也在呜呜叫着,很是着急。
                当信号灯上数字降为零后,朝这边的红灯变为绿灯,一辆宇通电力大巴二十二路公交车从路口驶来,转弯时,车顶篷上的两根连接拉线在电力传输线的剧烈摩擦下冒起了火花。车子响着:“车辆转弯,车辆转弯,车外的行人车辆请注意安全,车外的行人车辆请注意安全,车内的乘客请抓好扶手。”的播音又缓缓行驶了一段距离,停在了靠近中学这边的站点,播音又响起:“董家新村到了,董家新村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下车的乘客请注意。”然后车门一声轻响,前后门同时打开。车上一些乘客手扶栏杆,抓着吊环慢慢从后门走下车去。车上还有人在反复观看车内壁上的站点停靠牌。透明防震窗玻璃一侧的温度计显示车内空调温度是二十三度。温度计旁有个小钩,钩上用皮扣拴着一个红色的小小安全锤。驾驶座上的司机通过面前的监视显示屏知道后门再无乘客下车后,按了关门钮,关了后门。
                此时前门上来的乘客纷纷在车首的无人售票机前把零散的纸币、硬币投入投币口,有的则刷着乘车卡,有老人卡、学生卡、优惠卡等。等乘客上完,关了前门,车子又响着:“车辆启动请注意,车辆启动请注意,前方站点青年文化宫,前方站点青年文化宫,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的播音继续开走了。
                周艳、万丽萍一同跳下了公交车,只见虽是白天,旁边公交站大屏的广告牌上仍是霓虹闪烁,打着雀巢咖啡及平安保险的广告。有候车的人在看路线牌,背后是大屏的市区公交线路图及车辆到站电子显示牌。
                周艳双眼皮,瓜子脸,脸色很白,黑发朝上盘髻绕到脑后。一件雪白的伊芙嘉雪纺连衣裙,腰间一条佩奇腰带。脚上一双阿迪达斯跑鞋,没有穿着袜子。脖子上挂了串贝壳的项链,耳后有银色的耳钉。她临出门前洗澡用的是舒肤佳沐浴露,洗头用夏士莲洗发露,洗脸用螨婷洁面乳,又用了珍珠粉清怡面膜,洗衣用的雕牌肥皂,加上身上涂了六神防晒霜,及昨夜残存的安宁祛虫液,虽没喷专门的香水,却有股淡淡的香味。
                万丽萍则涂了玉兰油防晒霜,戴了顶花花公子遮阳帽,一付宝岛紫色墨镜折叠挂在胸口。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她只穿了双红蜻蜓塑料凉鞋,脚趾上涂了一点淡淡五彩的歌诗美炫油,一件及膝黑色秀尔美紧身短裤,显得腿细得跟筷子似的,左脚踝上系了一圈红绳。上身一件白色纯棉巴宝莉T裇,隐见里面的胸罩。鸭蛋脸,脖子上挂了串白珍珠项链及一件红绳系的玉观音。左腕上戴了块纤细的浪琴电子腕表,右腕上戴了个蓝绿手镯。道:“大清早起的就这么热的过份,我们去吃两支冰棒吧,解解暑。”周艳点了点头。两人来到报亭前,万丽萍要了支薄荷巧克力凤梨雪糕,周艳则是提子绿豆奶油雪糕。这才逶迤往校门口而去。
                只见校前门梁上地址牌号是:“建设路748号”,中间一块大理石上刻着:“南京市第一中学”几个大字及落款,地上铺着花岗岩。校门旁有两个保安伫立,中间大门用伸缩栏杆拦着,阻着汽车入内,只旁边一个小门开着,让人出入。紧靠门内的一间传达室内,一个门卫老头正在整理着刚送来的一些信件和《金陵早报》、《环球时报》等各类报纸,以及领导订购的蒙牛牛奶,准备分发。
                只见一辆的士驶来,停在了校前,乘客是名妇女,付了钞票。司机找出零钱,撕下打印的账单小票一同给她,她便下了车,撑起一把遮阳伞,要进校里去。两保安见她面生,喝问:“你找谁?”将她拦下。妇女言称找人,保安便领着到房内在本子上登记,拿出身份证来记下了号码、姓名,并让把手机号码亦留了下来,方才放行。
                周万两人亦进了校门,只见入口处竖了一块石牌,标着:“区域平面图”字样,除了所处之地是个红点外,其他的有食堂、图书馆、足球场、宿舍楼等地。向不同方向又竖立了几个箭头的指示牌,写着:“生活东区”、“男生宿舍”、“爱心超市”、“室内游泳馆”、“艺术馆”等。
                两人沿着花园石甬子路往教学楼而去,临头便是一大片假山水池,池外处处花圃,圃内各色鲜花,一些更是从温室大棚移植来的异种,进入太空变异过的,颜色迥异。稍远些有几个花匠正在用电动机割草,用剪子修剪着花树的枝架。再远些又有条小溪,溪边几座仿古木亭,亭旁连着一座石拱桥。桥下停着一艘木船,船内一个小姑娘探头出来看了一下,不知在干些什么,隐隐传来犬吠。一阵微风正似波浪般推了来,杨柳随风摇曳,四处花香四溢。
                行了不远,已到了后操场外,往里望去,只见大清早的就有一帮男的在打篮球,吆喝跳跃,几个歇下来的在跑道外的沙坑上跳远。周围看台上又坐了些女的,翻书看报,玩把器。只见一个女的正一人独自坐着,低了头手里弄些什么,见了她们,转过身来看着。周艳见是139班的孙婷,认得,过去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呢,也不上教室里去?”孙婷道:“还早呢。”周艳看她手里:“在干嘛呢,涂指甲油吗?”孙婷道:“没,才刚上卫生间洗了手,再重新涂点防晒霜。”周艳嗅着香味:“是六神的吧?闻着就像。”孙婷:“嗯。”了一声,问:“你今天出门敷的是什么面膜,还是蛋清黄瓜的么?”周艳道:“不是了,是芦荟珍珠粉的。老用一种效果也不好的,我前天就没用了,昨天也用的是茯苓蜂蜜的。”孙婷问:“我先前听人讲你要到文化宫去参加数学奥林匹克比赛去的,后头怎么又不去了呐?”周艳撇嘴道:“比赛有怎好耍的,我才不想去!先头是我们老师逼了我,我才报了个名,不然哪个想去?后头找个理由就又推掉了。”孙婷道:“对了,你们班这个学期公共区是不是换掉了?那个垃圾台现在是哪个班在搞呀?旁边落了那么多叶子,也连没看到哪个人来扫。”周艳点头:“嗯,是换掉了。”见她胳膊上有两个大疱,问:“怎么,昨晚又被蚊子咬了?”孙婷也低头看着:“哎,现在蚊子抵抗力越来越高,都免疫了,杀都杀不死。我昨天点了蚊香,喷了杀虫剂,又空调温度打到最低,盖了被子才睡的,就这样蚊子都不肯死,我烦都烦死了!”万丽萍一旁笑道:“那你要烧香拜佛,求蚊子都听你的话,都自己去死好了。”周艳道:“就痒也莫要抓的,涂点花露水辣辣的还不痒的,要破了那就得一个礼拜才得好,结了疤难看死了。”孙婷:“嗯。”着应了。
                聊了一会,两人拉了孙婷一同往教学楼而去。刚到楼下时,就见一楼走廊墙壁上每隔了不远便都挂着幅伟人画像,有爱因斯坦、牛顿、贝多芬、马克思、恩格斯、老子、孙中山等,画像下皆附有生平简介。
                几人上了三楼,只见138班门依然锁着,只门外来了少些人,都在等开门。139班门却开了,孙婷自回139班去。
                138班外一些人在做作业,一些在背书,书包堆在门口一叠。周万两人见有人在走廊上跳橡皮筋,便也要参加,过去与其他人打着招呼。
                许晴拉着两人道:“你们加入我们这边好了,我们这边本来就比她们那边少了一个人的,你们来了刚好,这下就不的不公平的了。这她们那边快跳完了,马上就该轮到我们了。”周艳问:“罗玮呢?”许晴道:“没看见,还没来呢。”周艳道:“还讲她比我们早来,要先等我们的。”许晴道:“你们四大杀手一向一天到晚形影不离的,上学放学同路,今天怎么不一起了?”万丽萍道:“讲的那么吓人,是四大名捕好不?”许晴垂了头:“呃,是我讲错了。”
                几人看着场上,见此时正跳的是三个女的,两个是本班的华琴、王敏,一个是别班的。王敏跳过,用膝盖把皮筋压低下来,另两个跟着跳,不久,依次跳完,过关。接着就轮到许晴、周艳、万丽萍了,许晴跳了一会却亡了,气氛很是热烈。
                只见那边普通班140班外走廊上几个游荡子正在调戏女的,见了有长的漂亮又独自一人的女的便拦住,调戏几下后才放。只见139班的纪雪正过来,那胖子便挡在走廊中间拦住,伸开大手笑道:“来,美眉,抱一个。”胖子旁边另有三人倚墙冲天叫好,笑着为他助威,引得走廊上其他各班的人都侧目望去。纪雪早已一张脸羞的通红,此时是左闪闪不过,右进也进不了,顿时咬了牙把书包取下甩向那胖子硬冲。却被那胖子抱住,搂了不放,吓得她赶紧打了几下,才挣了开,逃回班里去,那几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胖子回头四顾,见再无美女经过,便懒懒靠在了墙边等着去,其他三人大肆直讲佩服,愿学几招的话。胖子甚为得意。
                138班这边陈静也正倚在栏杆上拿了镜子照着楼下的女生,一连照了好几人。只见一个女生刚从花园出来,长发披肩,长衣长裤,深色笔挺,脚上一双黑色皮鞋,不背书包,反挎了一个挎包,打扮的不像上学,倒像来上班似的。陈静见是绝色美女,忙把镜子转了过去,调整角度,让镜子的反光照到女生身上,照完脸上又照胸脯,一连照了好几秒。那女生顿时站住了,抬头向上望来,脸色怒的煞白。陈静见她目光厉害,便回了头,等过了两三秒再去照,直等那女生进了楼道里照不见了才去照别人。旁边冯海鸥这时道:“猛男,刚才那女的好像是高中部的,可能有点势力,你要小心点,怕她叫人打你。”陈静懒懒趴在栏杆上,不屑道:“想叫我照还照不到,谁还稀罕!”一旁蒋志军嘻嘻笑道:“那是,别个想叫你照还要排队,是的吧?”
                一时唐浩上来了,看见李剑武、王峰正趴在围栏上看书,凑了过去。见李剑武在看《三十六计》,王峰看《说岳》。问李剑武:“小猪,你还有怎书看没?也借本我看下子,我放了学就还你。”李剑武抬头道:“没的了,我这本也是找王峰借的,自己没的。他书蛮多的,你要看就找他借下啰。”唐浩又问王峰,王峰道:“刚好我就剩了这两本,其他的都借出去了,你怎不早讲啰?下回嘎,等下回有了再借你。”唐浩只得在旁边又看了一会。
                正无聊,一转头见那边正跳皮筋的周艳在嚼口香糖,忙过去道:“哟,吃糖呀,给我吃块嘎。”周艳道:“凭什么呀?”旁边万丽萍道:“就是,来了就和个老爷样的,要别个听你的。怎理要给你啰?”周艳皮筋跳了一步,停下,回头道:“你也喊我一声奶奶嘎,我就给你。”万丽萍及周围其他跳皮筋的女的都笑了起来。唐浩道:“刘世华、邓可他们是这喊,我才不的喊。周艳耶,前些日子你怎还晓吃我的东西,又不记得了?还好意思讲的!”
                周艳就张开嘴,伸出舌头,露出糖来,道:“你敢要吧?你敢要我就给你。”旁人又笑起来。唐浩见她这么没意思,道:“不给就算了噻。”停了一会,才又问:“嗯,今日你们来的这早,怎全在这里?没去其他地方好吧?”周艳道:“在这里耍不得?早不早要你管?”唐浩道:“今日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吧?好,我又忘记穿跑鞋来了,等下老师来了又要罚我跑几圈了。”万丽萍道:“是啰,是体育课,我也没穿。你不晓找别的班的借双鞋穿?等下课了再还给他就是了。”唐浩道:“课程表又换掉了,我还没抄,你借我抄一下吧。”万丽萍摔手道:“这又有怎急的?你等到教室里再抄是一样的。”
                周艳因跳皮筋把头发跳散了,把扎辫的绳筋解下,递给万丽萍道:“又松掉了,你帮我扎一下吧。”万丽萍把一根绳筋咬在嘴里,其余的套在手腕上,两手扶她肩,让她背靠后,给她把头发理拢。见唐浩转身要走了,忙把咬着的绳筋松开,娇笑道:“宝宝,莫走啰,她不给你,我给你吃。”见他真生气了,忙招了手:“来来来,莫走。开玩笑啰,来啰,给你啰!”拿了块绿箭口香糖伸手递着。唐浩却冷着脸只管走了,背后传来周艳的讥笑。忍着气,到男的那边去了。
                只见杨帆正趴在廊沿上抄作业,飞快一页一页地翻着。冯海鸥到杨帆那一看,说:“这一题错了。”杨帆停了,问:“哪错了?”冯海鸥道:“χ都设错了,还没错?哪是这个啰。”杨帆问明白了,就骂蒋志军老写错的。蒋志军笑道:“错的你也抄。”冯海鸥道:“错的你还抄那就没搞守了!”去后面书包里把自己的取来给他。
                刘辉刚走过来,见教室门未开,听见几个男的在笑,凑上来问:“哟,笑起飞倒了,什么事这么好笑?”陈静笑道:“蒋光头讲乔丹有这很,总在屋里看乔丹比赛的录像。我讲乔丹有怎个很,我才有这很。”刘辉道:“哟,你讲下我听下嘎,怎比乔丹还很了?”陈静笑道:“我讲我不是打篮球,我是做俯卧撑有这很。他们问我做几个,我讲我是床上俯卧撑才很,别的不行。”刘辉也大笑起来,说:“有道理,这个话没错。我晓得,猛男就是猛男。”蒋志军笑道:“生猛哥,生猛海鲜吃起,这就是生猛哥。”
                刘辉道:“我有个表弟,昨天下午到我那去耍…”话没完,一旁罗钟先就笑了。刘辉继续道:“他伢是个武术教练,他也会这多功夫。昨天跟我和罗钟在我们那打乒乓球的时候就露了两手,擒拿手呀、太极拳呀,都练了。我讲你武功好是好了,可惜人胖了,不太帅,妹子不喜欢。他讲他比我们还帅,不是长得帅,是打扮的帅。我问他帅在哪里了,他讲毛都打了摩丝,定了型,还不帅?我又看又没的,他扯开裤子,给我俩看,讲上面没打,打在落底。”众人大笑起来。
                楼梯口处曾琪卿和叶良慧上来了,曾琪卿看见几人,道:“好啊,又在抄作业啊!”众人抬头看去,只有冯海鸥笑应:“你怎来的这早?门还没开呢。”曾琪卿道:“怎还没开门,都七点半了。”劳动委员任文卉迎上去道:“我都等了半天了,杨牡丹她怎还没来,等下他们搞卫生的都没时间去搞了。我以前就讲了,应该喊何老师要他们多配个钥匙,给个给你就好了。”曾琪卿道:“我住的有这远,来不的这早。”任文卉后面朱永芳也道:“那应该给个给黄为友,他就住在学校里头,来起好方便的。”曾琪卿道:“他才不的管这些事,你问下看他管不?”任文卉道:“应该给个给冯海鸥就好了,他住的有这近,又在田径队搞训练,早上来的好早,我们要是哪个早来了,喊个人去找他要就是了。”曾琪卿问冯海鸥:“今天你怎来的这早,没去搞训练呀?”冯海鸥道:“早搞完了,我们四点半,五点钟就来了。今日老师来的早,也就早来早散了。”
                周艳过来问:“今日盛老师来的很早吗?”冯海鸥道:“比平时早了半个多钟头。周艳耶,你今日没去搞训练,胡老师他发脾气了,讲你又没请假又没怎么,今下午要罚你围操场跑二十圈。”周艳气道:“不是讲跑十圈吗,怎又跑二十圈了?”冯海鸥道:“他讲你老是这样搞,就这告告不变,要好好治下你,看你还有第二回没。”周艳气道:“罚就罚,我们妹子是归盛老师管,胡洪他是管仔子噻,管我们干什么!”叶良慧一旁问:“你怎又没去搞训练好吧?”周艳道:“礼拜天、礼拜六都没的休息,我好久没困懒觉了,今早上干脆没去。等盛老师问起来,我就讲我病掉了。”叶良慧笑道:“何老师讲的不错,你这丫头果然越来越懒掉了。”
                那边许玲丽也过来,拉了冯海鸥道:“海鸟,来来来。”退了一步,问:“吴昌衡他不是有个教室门钥匙?你去找他借下啰,也早点开个门,我们人都等死了。”冯海鸥道:“衡砣他是有个钥匙,他自己配的,这他好久没当副班长了,不晓还带在身上没。这刚散了训练,我就一直连没看到他,不晓人跑哪去了。”曾琪卿道:“他不当副班长还不是你们闹起,拖他去耍,课都不上!哪个要他莫当?自己都不想当。”冯海鸥笑道:“他自己有手有脚,怎又要我们去拖他?你是你这个光杆司令当起没意思,要找个副司令给你管一下,还要找个男的才行嘎。”曾琪卿道:“冯海鸥耶,你连不想活了,讲的什么!”就要打他。冯海鸥躲了一下。叶良慧指着他道:“看你往哪里死!昨下午就来惹我两个生气,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这下还敢?你是好久没打了,皮又发痒了,看我怎收拾你!”要去追他。
                冯海鸥又一闪,要跑出去,却撞了周艳一下,不小心踩了她一脚。周艳:“哎哟”了一声,叫道:“冯海鸥,你给我站住!”冯海鸥本想跑,又怕踩坏了,只得回来。周艳指着白跑鞋鞋面上的印子道:“你看啰,这怎得了,踩起墨黑。”低头细看着,用手抹了抹,抹不掉,气得拉了他就打了一顿,道:“我不管咧,踩起痛都算了。这怎看得啰,你帮我擦干净。”冯海鸥屈身在她鞋面上用手拍了拍,拍不掉,无奈道:“这擦不脱了,我有怎办法?”周艳气道:“那我不管!”弯腰又擦着。叶良慧道:“我帮你报仇。”就拉着冯海鸥也捶了几下。
                万丽萍绕到周艳旁瞧了一下,道:“这没事,你等下到教室里用白粉笔涂一下,把印子遮了就是了。”冯海鸥忙道:“就是讲噻,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扯平了,再讲我又不是故意的。周老大,周扒皮,算了吧?”周艳笑着不理。叶良慧等把冯海鸥打发走了,笑道:“这个死冯海鸥好吵,聒噪死了。”周艳弯腰系着鞋带,笑道:“冯海鸥他要是再敢惹我,等到搞训练的时候,我就穿了钉子鞋踩他一脚,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了?哼,这个家伙皮好厚,打都打不怕!”叶良慧吃惊道:“他背都给你打得通红了,还要打?”周艳嚷道:“他背算什么,我手都打痛了,你怎不晓讲!”越说着,手好像越痛了,举都举不起来,整个细身子都趴在了叶良慧身上,像要哭出来。万丽萍在后面拍她背道:“算了,莫装了,再装眼泪水都要出来了。”周艳气道:“哪个装了?”
                叶良慧道:“周艳,昨天你怎一天都没来上课?我听钞娟讲你们出去了,要到北京去,得何老师她晓得了。你娘伢他们讲你了没?”周艳道:“怎没讲我!骂了我一顿。我伢差乎子还要打我了,幸好我娘哭起要他莫。我也是今日想起怄糟,所以才没去搞训练。”叶良慧道:“那何老师她今日肯定要讲你们的。”周艳气道:“哪个要她莫讲?她讲她的,关我怎事!”
                只见那边又有段秀美和范韦琳上来了。曾琪卿见了道:“段秀美,昨日下午何老师喊你们几个人留校,你还没去,你人还在这里,看你怎得了!”段秀美道:“好吧?我忘掉了,回去了走半路高头才想起来。”曾琪卿道:“何老师讲了,要我看到跟你讲一声,喊你今早上到她办公室去。”段秀美问:“真的?”曾琪卿道:“不真的还煮的?哪个还骗你。”段秀美回头对范韦琳道:“你陪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去有点怕。”范韦琳笑道:“昨日让你们几个人一起去你又不去,现在晓着急了?我还有事,就不跟你去了。”段秀美急道:“你陪我一起去啰,先一路上也没听你讲有个怎事!我又不要你进屋,你只在门外等着我就行了。再个话,你不讲还要上厕所?我等下也正好陪你一起去。”范韦琳被她烦着只好答应,两人转身下楼去了。
                黄为友正趴在栏杆上写日记,直写到超前几十日,这都是要给班长或组长检查的,每篇不得少于两百字。边问一旁杨帆:“怎样了?”杨帆道:“还行。”黄为友问:“有怎问题没?”杨帆道:“没。”只见后边王敏与曾琪卿边聊天边走了过来,王敏道:“在作什么呢?”站在两人身后看。曾琪卿也走到他们后面,静静地看着两人作起作业来。王敏对曾琪卿道:“这也是个高手。”曾琪卿点了点头。杨帆早已不抄作业了,此时自己在做,见两人就在身后,暗恨王敏起来。他成绩虽然不错,但两人一个是学习委员,一个更是班长,成绩在全年级都排第一,自己如何跟她们去比?此时是既不好意思不写了走开,写的题更是既不能出错又不能太慢,免得让人笑话,像被人拿去烤肉饼一样,份外难受。一会好不容易等两人都走开了,才松了口气,忙收了本子,把书包往蒋志军处一扔,道:“你帮我看一下。”便拉着黄为友飞快下楼去了。
                刚到楼下,正磨蹭商议着不知去何地方,是该往东还是往西时,只见后面刘辉、唐浩也高谈阔论、谈谈笑笑一路走了下来,迎头撞见两人。刘辉笑道:“哟,磁铁,这是走哪里去?”杨帆道:“时间还早,我们还想上电子游戏厅里再去打下电子游戏。你们是要往哪去?”刘辉道:“唐浩讲要去租本牒子,中午好拿到他们宿舍里看,动画片《灌篮高手》,讲流川枫极搞笑的,要我陪他一起去。”杨帆道:“牒子有怎看守!走,莫看了,陪我们再去耍下嘎。”上前拉着两人:“我两个现在身上连没米了,你们还有没?带我两个再到游戏厅里去耍下子,快活快活。”唐浩无奈摊开手道:“我们也是没米过年,身上区光。这年头发乱话,日子越过越倒毛了。”黄为友问刘辉:“你以前跟他们去偷麻袋、爬火车,卖过假烟,那钱路怎样?”刘辉道:“也只一般般。”黄为友道:“学校工地里头有块烂铁板,倒没人要的。我和洋鬼子先天蒙蒙亮就去了,就是抬不动,那起码有个百把来斤的,能卖个好几十块钱子,这要我们四个人去了才好。先我们就捡了些碎的卖了八九块钱,打游戏全打完了。”刘辉问:“在哪呢?”黄为友道:“就在后操场单车棚后面,那里没人,离学校后门正好又近,我们直接走后门出去好了。”
                四人商议一番,去往校内工地。及到时,黄为友扫开落叶,露出下面铁板来,道:“抬是抬得动了,就怕路上有人看见。”犹豫三四,几人见偏僻处人并不多,不顾一切,抬了从学校后门出去。幸喜一路虽遇了人,却个个不管闲事,并无人问。
                邻街就有个废品店,快到时,只见对面转弯处转出一人,二十来岁,看见几人,上前问:“哪来的?”细看铁板,道:“学校里偷的!你们这几个虾子胆子不小,连我们工地高头的东西也敢偷。走,跟我到派出所去!”凶神恶煞般。几人这才知原来是校内建筑工人,忙放下铁板就逃了。那人却又追上来,笑道:“你们先等一下,莫跑。这铁其实也是废铁,也起了这么多锈了,我们早没用了,你们就拿去也没的怎关系。”拦着几人,道:“你们还抬了去卖了,还卖得几个钱。”刘唐二人已是不愿,跑开了。黄杨想起早先卖的钱,招手喊道:“猴子、唐老鸭,来啰,没关系。”两人不来。黄杨只得弯腰抬起铁板,捱往废品店。刚走了几步,杨帆见那人跟着,小声道:“这个卵是要等我们抬到了,拿我们的钱。”黄为友闷着脸道:“我晓得,莫讲话,算了。”杨帆道:“干脆我们放下就走,给他自己抬去!我们又不生得倦,帮他做事!”黄为友见那人就在身后,不敢。杨帆则大声说些刺话,说:“也不过骗钱罢了,有怎了不起!”那人也不吭声,等抬到时,果然把钱收了,拉着杨帆到店旁一条小弄里去,说:“来来来。”黄为友忙道:“莫去。”杨帆道:“我怕他?”被那人半拖半拽进去了。果然一巴掌打脸上,道:“没怎了不起?你还不错啊,出息蛮大的!我倒要看看,还收拾不了你个杂碎!”又用力踹了两脚,才出弄去了。杨帆倒在地上,一下子爬不起来,被黄为友扶了一拐一拐出来,口里仍骂着:“狗杂种!”不歇。黄为友埋怨道:“哪个要你犯傻了?连不晓识个好歹!那个卵做的牛高马大的,你跟他去比?喊你莫去呀莫去呀,连喊不听,你硬是卵大些,我服了你了!”扶他回去寻了刘唐二人,四人只得仍回校去。
                刚上了楼,只见班主任何老师正好来了。开了教室门,众人纷纷涌进去。何楚湘命人拉起百叶窗帘,开了窗子通风透气,又把笔备放进讲台抽屉里,道:“来了的人就自己预习,莫再出去耍了。”提包又出去了。
                教室内除一排排桌椅板凳外,前方墙上是一块黑板,下面一张讲台,墙上各贴了张课程表和通知,两边角落各立着台美的饮水机和格力空调。天花板上六盏节能飞利浦日光灯和六台美的吊扇。后方墙正中一块黑板报,报头墙上粘了几个花边大字,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旁侧则张贴了几张上学期遗留下来的学生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等类。报下左侧角有一个小小书橱,右侧是卫生工具橱。
                又黑板报外墙上贴满了保证书,只见一张写着:“保证书   我保证在这个月9月份的考试中,进入年级前100名。如果达不到,在后面的一个星期里,服从班主任的安排。保证人:邓可”。
                另一个是王峰的,写着是:“保证书   尊敬的老师:您好!由于本人近期考试成绩直线下滑,承蒙老师关爱,遏制本人下滑势头,本人在此保证:九月份月考班级名次在二十名以内。若保证失效,本人甘愿在门口罚站三天。保证人:王峰”。
                又一个写着:“检讨书   由于昨天上午上数学课时注意力不集中,导致晚上周考时,选择题最后一道选择错了。五个小时前才讲的题目,五个小时后就不会做了,因此数学老师很生气,班主任也很生气,所以让我作反思。反思后我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因此,我特向数学老师、班主任、初三(138)班表示歉意。因为我的上课不专心,让数学老师生气,更因此拖了班集体的后腿,是我的错。通过这次考试更充分暴露了我的问题,听堂效率越来越低。下个月的月考即将到来,我不能让这样的错误再继续滋生下去,更不能让它滋生到以后的中考上去,到时候恐怕后悔就晚了,所以以后听堂注意力一定更加集中了,不再开小差了。刘世华2003、9、8”。
                班里大多数人都开始赶英语作业,临窗的钞娟也在写着,一下翻书找答案,一下又翻一本《英汉高阶牛津词典》,并不时看看同桌罗钟的。忽窗口边闪出一位女生,道:“钞娟,快把作业给我,我们马上就要交了。”她是142班的,和138班是同一个数学老师,每天布置的作业相同。钞娟这才想起来,道:“你等一下,马上个啰。”打开书包,拿本子就抄。那女的埋怨道:“这哪还来得及?我们课代表都讲了,再不交她就要到邓老师那交作业去了!”钞娟头也不抬,道:“就一下子。”只听后边曾琪卿嘀咕道:“抄抄,就只会抄!看抄多了考试能打得几分呢?先我问了还讲作完了的,原来又在哄我!”钞娟不敢作声,脸有点红,只是埋头抄着。
                一时只几分钟就抄完了,还了本子后,那女生急急去了。钞娟把作业交到第一排华琴那去。华琴收了她本子,堆在课桌右上角,码齐了。仍肘顶着桌子,手支着下巴,愁眉不展的。这回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段,她就不怎么有心思,组里就只她与钞娟没背了,笑道:“钞娟啊,你跳橡皮筋怎这很啰?我们好几个人都跳不过你。”钞娟笑道:“哪里,只是我们那边人多些罢了。”
                有139班的纪雪跑进来问华琴借墨水,华琴道:“没的了,刚才都挤给我同桌蒋志军了。你怎不找许玲丽借?”纪雪道:“许玲丽她的是蓝墨水。”华琴道:“那你等一下,我帮你借。”就向钞娟借了瓶英雄碳素黑墨水来,拿了纪雪的永久钢笔,上了给她。纪雪就回去了。华琴对钞娟道:“谢谢你了。”钞娟道:“这有怎谢的。”回后面去。
                华琴一回头,见语文组长杨霖正在和叶良慧剪纸玩呢。犹豫三四,拿了课本跑下去道:“组长,算了啰,莫背了啰。”一手拿着语文书,一手拉了杨霖的胳膊摇了几摇,露出嘴里的一颗缺牙:“别个都快急死了!”旁边叶良慧也停了剪子,笑意盈盈看着。后面钞娟听见了,也忙上来求杨霖,道:“是啊,组长,天气这么热,我越着急越背不出,都急的快晕倒了。先还吃了两瓶霍香正气水的,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杨霖道:“早上你们来了那么早,都不先抓紧时间赶紧背书,先还在那跳橡皮筋的,这下子急什么呢?”两人就不作声了。
                杨霖后排的王峰听见了,抬头道:“不行!这我们都背过的,要这样子搞得,那我们不都白背掉了?这不行!”华琴气道:“你这人怎这那个!”对杨霖道:“组长,你莫听他的,他这人舀屎长大的,脑子有毛病!”杨霖心里本已动摇,昨日就已是最后一天了,等下语文课刘老师就要问了,本想让她们还抓紧剩下的时间来背,她们却怕背不出,要来求她。这会听了王峰的话,道:“偏不背了!莫要我来讲了王峰耶,哪像你背的结结巴巴的,老师讲最多错五个字,你错了二十多个,还好意思讲的!”王峰就服了,笑道:“那我下次背不出,你也饶我一次。”仍低了头作业。华琴好好谢杨霖,称是好组长,杨霖不听这话,挥手道:“好啰好啰,你走啰!”自做己事。钞娟也谢过杨霖,才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又对同桌罗钟道:“你看,我们组长极好。”拍拍胸脯:“阿弥陀佛,这下总算不用再背了!”
                只见任文卉到教室后面角落里拿了一个扫帚,叫道:“钞娟,莫写了,快走了,扫地去了。别个该去的都去了,等下就要上课了。”提着扫帚领先出门去了。她是劳动委员,到了时间就要去公共区检查卫生。钞娟忙收了作业,去教室后面也拿了个扫帚,出门追着任文卉去了。
                一时直到打铃了,八点整时,班里才渐渐安静下来。不一会就有学生会的人来检查,拿着本子到各班里统计人数。王敏见那人在门口探头向内看着,主动迎了上去,指着第二小组的空位道:“这组人搞卫生去了。”那女孩拿手指头点着人头:“那还差了两个。”王敏:“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一会女孩又到隔壁班门前去了,后面一个男生跟着。
                班里曾琪卿已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捧了英语书默读着。见下面不时传来窃窃私语,不由眉头一皱,抬头扫了一眼,拿黑板刷敲敲桌子,喊:“冯海鸥,上课了还闹!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坐几分钟等老师来?就这一下子你不捣乱动弹一下就过不去?”冯海鸥不高兴道:“我又没干什么,这么多人你都不讲,就讲我一个,他们那么大声你都听不见?”曾琪卿站起来道:“冯海鸥耶,莫要我来讲你了,你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哪天不吵吵嚷嚷的?就你话多!都没人管得了你。我也不跟你多讲的,只等何老师来了告诉了何老师,看你有什么讲的跟她讲去!”冯海鸥就低了头不应了。
                只见许孝绪迟到了,从后门悄悄溜进来。因班主任不在,曾琪卿做个人情,也没登记,只问:“你怎这晚才来,你迟到在外头给别个捉到了没?”许孝绪垂头沮丧道:“捉到了,他们在校门口已经登记了。”曾琪卿道:“那没办法了,等何老师问起来我就只有讲了。”许孝绪急道:“你先莫讲啰,等她问起来你再讲啰,她要不问就算了。哎,先不该睡个懒觉睡过头了,要早点起来就好了。”曾琪卿问:“你娘伢怎不喊你,你没调闹钟好吧?”许孝绪道:“今日我娘还没起来,先喊了我,我看还早就又困掉了,闹钟响没响我也不晓得,我连没听到。”悻悻到己位上。
                许玲丽、唐浩、万丽萍等几个坐窗口边的都讲看到何老师了,她正在楼下和人说话呢。班里顿时就乱哄起来,只不敢被下面听到,因有三楼高,很安全,一些人猫腰乱蹿起来。许玲丽又向下望了一眼,假山水池旁何老师正向上看到她,忙致志作业,头也不抬。何楚湘正问校长校里选人去进修两年的事,道:“这我还有个什么讲的,老罗要我问下你,看可以去就去,不可以就算了。”廖校长道:“不急,得你把这届学生带完嘎,明年还有机会。”
                第二回  何楚湘君
                聊过一会,何楚湘上来,一进教室就阴沉着脸,道:“黄为友,我先打铃之前在楼落底看见你爬在走廊那个栏杆外面。你是怎个回事?你娘上回子看到我还在跟我讲,我屋细个仔子好孽,不听话,要我看紧点子。你还要我怎样管着了?一日都跟着你是吧?别个都莫管了,就管着你一个?也要我管的到噻!三楼倒那么高,你等摔下来怎办?不是在找死?一日吃饱了没事,哪里不爬爬那高头去。我看你就晓耍,看耍到哪天去!书没看到个好好读书,等出了事,到时候再后悔都来不及了。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又得意道:“阿门我当时没去喊他,就是怕他吓到了,要是突然听到我一声喊,他人一慌张,就松了手掉下来了。这还亏我脑子转的快。造个怎孽!你不想活,你娘伢这个仔还不想白养啰,就这一个,和个宝贝样,舍不得了。这是你屋娘伢,要是我有个这么仔,你要去死就死,这还要个怎香火吗?留了做种!我连没的这个观念,断子绝孙都要的,省得活活气死!哼,你还爬不爬了?”黄为友低着头不敢说话。
                何楚湘又叹道:“哎,我们班有几位同学不晓怎得了,我都连不晓到底还要怎样管着了。罗玮、周艳、万丽萍、钞娟这四个人昨日离家出走,一起要到北京去,讲再也不回来了。瞒着娘伢、老师我们这些人个个都不晓得。这个事还要我怎样讲的了?上个礼拜讲她们常到舞厅去,还不是我发现的,是有人报告了校里,学校里发现的。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你们自己做起这些事要给别个捉到,那又怪得哪个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孙猴子再神通广大,也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这学校里把我喊去,我还不晓怎个事,把个脸都丢尽了。专门就晓替我们班抹黑!我这人一向是从没偏袒过哪一个,最好讲话了,我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要是听娘伢的话,听老师的话,我又怎得啰?这我就是骂了她们两句,那也是为了她们好,那也是应该的。好啰!这几个人就既受不了批评,更又受不了管束,前天就捡好了行李,昨天每人带了五百块钱,约好了要一起坐火车到北京去。”笑起来:“阿门是罗玮走之前留了张字条,给她娘伢发现了追了去,这才把她们一起这几个人给追了回来。要不然真到了北京,莫讲在北京打工,不再回来,就是国家法律规定也不准用童工。再讲,她们这几个除了干那种事,还能干什么?”众人都乐了。
                何楚湘又道:“十四五岁就要闯天下,钱用完了怎办?”拍拍手:“给别个卖了还不晓得哦!”众人又笑起来。“还不肯回来!要不是她们娘伢打电话来,讲起是我讲起,吓了我一跳,忙赶去劝,到现在都还在火车站。哼,看到我还流起是这跑,追都追不到,要娘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也不想想,娘伢把你们养这大,容不容易?以后靠哪个?就不为自己想,也为父母想想,就是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亏得还有这个脸!”叹了口气:“哎,我也没的更多讲的了,就看你们自己听不听得进去吧,能不能自己管得了自己。要是你们哪个讲了要不读了,就早点休学回家,在屋里待么个一两年,想通了再来,莫影响了大家,做害群之马。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手里拿出一封信,道:“这是早几天我收到的给周艳的一封信,我拆开看了一下,讲的是些什么啰,要不要脸!我今日也是因为她们这几个,所以才把这封信拿了来。我简要念几段,你们大家都听下看,也敲敲警钟啰!”展开念道:“亲爱的周艳,你好。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好想你。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真快乐。你最近忙不忙?一直没看到你出来,在做什么呢?你不来找我,我就想到你们学校里去找你。先给你写封信,向你问个好。”放下信道:“后面还有些我就不念了,署名是个仔子。我看她们信都是为了她们好,都是些校外不三不四的人写来的。她们倒好,还晓讲我不懂法。又讲不的不的,讲的捞轻失两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现在是这讲,等以后控制不到了,又还有个什么事是你们做不出来的?还要别个来讲!”
                敲敲桌子:“讲过多和少,总总是这样,莫要我天天讲,天天又是现样,苦口婆心讲起都是空的那就不好了。这一点仔子我倒不要去讲,我要讲的主要是你们妹子。先讲她们四个,这我就不讲了,我再讲的是许玲丽、朱永芳。你们两个也要注意点子,莫太跟她们耍在一起了。一日不晓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没本事,我要有本事就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灌到你们脑子里去!偏偏我又没的!哎,有句俗语讲的好,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在走向坟墓,这讲的多好呀!听起来是不好听,却再正确不过了,无解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你们正值青春年少,是脑筋转的最快,记东西最牢的一个黄金时期,现在要不抓紧,等以后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等你们长大成了人,事后就是再花多少功夫来补,就是事倍功半的,也补不好了。再个讲,你们又不比那些普通班,他们蠢子就是蠢子,再你怎个告也是没用。所以我劝你们呀,学好点子,下点狠,少花点心思打扮,多花点心思学习,这是不会害你们的。”
                去墙角的美的饮水机处开了下面的消毒柜,拿了个一次性厉威纸杯,在冷热两个水笼头的热阀门下,接了杯桶装娃哈哈纯净水,又泡上包一次性袋装茉莉花茶,摆在讲台上一边凉着,才回头道:“如今社会上有那么一种少数人讲的所谓的读书无用论,恨的我是牙根痒痒,一派胡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好多人出去打工打了几年又回来读书,还不是以前书没读的好,吃了这个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们只有趁了现在年轻,一门心思把本事学好,将来才能不走弯路。这现在你们恨我管你们管的严了,可等你们将来长大了,晓得个没得文化知识的苦了,在这个社会上难于立足,晓得世事艰难了,那你们就又后悔了。有的不要去干那个脏事、苦事,就晓得感激我了,想起原来何老师讲的话没错,幸亏我听了。另外一些就要想当初怎理就不听何老师的话了,心里就还记得个我,所以我宁愿去做这个坏人,也不愿去做那个好人。再一个,我们班是一个整体,你也不能老是成绩差,拖我们重点班的后腿,丢我们班的脸噻,你讲是不是?”众人早把头低下了。
                何楚湘又道:“我这里还有个东西发下来,你们看了后填了,等下交上来,我收了后还要交到学校里去。”把另带来的一沓纸拿出来,分组往下分发。各人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原来是份社会调查问卷,询问学生的消费意识,问些运动服、运动鞋都穿什么牌子等。众人都互相问,互相抄,多写的是李宁牌。
                因今日正是九月十日教师节,不时有学生上去送上节日礼物。从西湖的龙井茶、张小泉的剪刀、红蜻蜓的皮鞋、西门子的电吹风、飞利浦的电熨斗、时代华纳的镭射激光唱片、丁家宜的洁面乳、子弹头的电插板、天堂的遮阳伞、同仁堂的乌鸡白凤丸,到佳洁士的牙膏、康师傅的泡面、易拉罐的青岛啤酒,以及浙江临安的山核桃、江西上饶的山鸡腿,各式各样。又鲜花、卡片居多。
                何楚湘摆摆手道:“都放在讲台一边好了。”笑起来:“其实今日过这个节,我倒不想你们硬要送个什么礼,只希望你们现在读书下点狠,将来个个都有出息,莫丢我的脸,比送这些什么我都强!就是以后别个问起来,我也能夸耀两句,脸上光彩。这你们后面还有个什么要送的就不必了,东西多了我也拎不回去,就留给别的老师好了。倒是有卡片的倒还可以送来,这么多年来学生送的贺卡我都积了放那里,都积了两大箱了。”
                指着台上一小盒子道:“这是哪个的?博士伦隐形眼镜我是用不上了,送了浪费。倒是你们年轻小姑娘子花枝招展的,含苞待放的季节,戴了刚好。不过蛮有心的,连我戴多少度的都大致晓得了,我也多谢了。不过我屋里也没的怎个别的人用,你们还拿了回去,看能不能退得,能退就退,不能退就送给别人好了,还能起点子作用。”陈静忙上去取了回来。
                何楚湘又笑道:“现在的学生,那全是调皮捣蛋的跟老师好,你们看啰,等再过了这么个几年,这些成绩好的还有几个记得你!”
                抬腕看了看表,道:“好了,现在早自习还有点时间,我们来默几个单词,你们把本子拿出来,把笔准备好。不默多了,就默上个礼拜学的十多二十几个。好了没?我念了。”把英语书拿出来,摊了开。几个学生道:“好了。”她开始念道:“study、 study”隔了一会,又念了两遍,完了道:“person、 person,这个单词的意思是人啊,别的默不出来还讲的过去,这个要默不出就莫要做人,人都莫做了,那就干脆书也莫读算了。”完了又念两遍,下去在过道间踱步。一会又念了几个后,看过几个学生的,对唐浩道:“你这人是有这好耍不,这个蛋糕cake、面包bread这些吃的东西你全对了,就这个人的单词你偏就错掉了。我刚讲的,你怎连听不到啰,告都告不变!”唐浩不敢抬头,别人都笑起来。
                一时等学生们都默过单词,何楚湘清清喉咙,道:“体检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班蒋志军、刘辉、段秀美三个人肝脏怕有点问题,不太正常。详细的结果也没查出来,你们回去自个喊了娘伢带你们再到医院里仔细地再去检查一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莫给小病耽误成大病了。再个话,怕会不会是传染病,现在非典这么厉害,对班里也不好,晓得不?”三人都应了。
                何楚湘又道:“昨夜学校里闹贼了,不晓你们听到讲没?我是一大早刚到校里就听到他们在讲这个事,一大清早的么么零就来了好几个,就在后操坪那个家属楼那里,有个老师给别个偷了几千块钱。什么手机、戒指啊这些什么的也全给丢了。睡的又死,什么也没发现,到早上起床了后才晓得。另外这边教学楼有个教室门也无缘无故的开掉了。杨牡丹,这晚上连不安全,你以后再不要一个人跑到教室里来看书了。你要嫌宿舍吵,就晚上早点睡,早上早起早读就是了,这要不哪个放得下心啰!”杨牡丹应了。
                何楚湘又道:“学校里起房子,要盖幢新楼,这你们都看到了,也都晓得。这段日子学校里经费紧张,连没的钱了,办的那几家企业,都没管的好,有的还倒掉了,还在贴钱。这现在资金有限,又要管这里,又要管那里,拆了东墙在补西墙。但再怎个难,也只难在学校自个肚子里头,你们学生这些读书的行七行八的东西,这个读书的教室还是省不得。这个工又停不得,停了还要亏好多钱,所以号召每个同学都向母校捐助十元钱。这也是献爱心,学雷锋做好事,更何况是你个母校。你们帮了别的了,还不如帮了自个学校里头,这等你们以后长大了回来再看下看,也想起是你们自己做的个贡献。”众人哗然起来。
                何楚湘又道:“这个礼拜学校里头要收单车保管费了,有车的依旧是二十元,这个礼拜就要交齐。刘世华,你是两年都没交了的,这回交不交?莫再又是这臭牌子,我行我素,一意孤行。你要是不交,等单车被学校里没收了,可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嘎。”
                邓可道:“他单车停在校外,没停学校里来。”何楚湘道:“停在校外也不安全,也有人偷!”刘世华则小声对旁人道:“我那烂单车被捉到了,我也就不骑了。我屋门口就有卖贼货单车的,崭新一部,才三四十块钱只。”班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何楚湘道:“我听王敏、曾琪卿她们讲我们班班费又不够了,扫把呀、灰斗呀,发个新的下来才没的几天就又给你们搞坏了,稀烂个了。这校里不肯另出,要我们自己去买。那些迟到、早退要罚款的不准再拖了,罚了以后两个礼拜内就要交齐!王敏,还有几个没交?”学习委员王敏站起来道:“刘世华他迟到两次,有四块钱,罗玮她有九块钱,只交了五块钱,就这两个没交了,别的都交掉了。”何楚湘点头:“你收不到,喊范韦琳、杨霖她们一起帮你收下。罗玮是怎个回事?这开学才几天,就罚了有九块钱。”没人说话。她又道:“刘世华,你是什么钱都不交,看你怎得了啰,你娘伢问起来看我怎讲的啰。”又转向众人:“不管是谁,以后凡是罚了钱的都不准拖,拖了我就要王敏讲开我,加倍的罚。也要让你们出点血,见见颜色。你们凡是屋里有大款的就只管往枪口上来撞,也让你们这些有钱的帮助下成绩好的嘎,好好奖励这些好学生。”笑起来:“再个话,不罚你们的钱,你们也管不住自己。”众人都笑起来。
                “另外,注意!”提高了讲:“补课费不久也就要交了,不如我们班也早点交了算了。我问了一下,每个是八十元。”拍桌上的作业本:“不要吵!我晓得我们班有几位同学老是向家长捏怪,骗屋里的钱,搞得家长都找到学校里来了。其实学校里哪里要交这么多钱啰,都是你们自己在乱在要钱。这现在家长都已经向我反映了,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数,我也就不讲了。记得,回去跟娘伢讲清楚,哪个钱是哪个钱,讲的时候好好讲,莫等娘伢又跑学校里来问,我又讲第二道,那就不好了。再个话,你娘伢也难跑。至于这个钱怎理要交,都晓得了不?还有什么要我补充的没?还没听清楚的现在就可以来问我,莫等回去了又讲不清肠。记得嘎,早点交了早点是个事,回去莫又忘掉了。”
                去公共区搞卫生的人正陆续回来,几个男的拿着扫帚打打闹闹,劳动委员任文卉说了几句,几人不听,见何老师在才好起来。钞娟跟在后面进了教室后门,角落里放好扫帚,见何老师正问:“哪个有餐巾纸?”后面周艳听错了,悄笑道:“卫生巾啊,这哪个有啰!”何楚湘扫了她一眼。钞娟上去把自己的递上,见王敏站起来问:“何老师,这个单车管理费可不可以现在就交呀?”何楚湘忙道:“可以可以,你现在就交啰。”拿纸巾擦了凳子,坐下道:“是的啊,你们带了钱的现在就可以交了啊,几个钱都可以交,我登记一下。我先还以为你们身上都没带钱,这有的话肯早交了,莫放在身上又丢掉了。这捐款建楼的钱最少,就十块钱,你们带了十块以上的最好把这个交了。你们搞卫生的先没听到,哪个钱要交你们问下他们。”有几人起身来交钱,何楚湘摊开三十二开的熊猫笔记本登记。
                钞娟问王敏:“交个什么钱?”王敏道:“单车费二十块钱,补课费八十块钱,还要我们给学校里捐款起房子十块钱。”何楚湘道:“哦对了,还有办新校服这二十块我忘了讲了。”把钢笔套上,站起来道:“你们如今也大了一年了,这个尺码又不对了,以前的校服都小了。虽然讲有的人个子没长什么,原来的都还穿得,但学校里统一要办新校服,这有个怎活动,到外头去集个合什么的,也好看些,体面点子。你们还回去跟家长讲一下。哎,我也晓得我们班有些同学屋里是困难,这个学费才两百多块钱,又办个怎校服,想能够省了都省了。但这是书记刚刚跟我讲的,不办的就莫来学校里读书了,我也没办法。哎,你们不晓得,有些学校里头还逼了学生买牛奶、肥皂、杀虫剂呀,你们是没看到。我们学校还是好的,还没的这些事。”
                钞娟因身上还有十块钱,就也交了。何楚湘一边登记,一边问:“你这几天作业我都看了,都写的蛮好的。你们暑假作业交起来了我还没看,你都写完了吧,没空了吧?”钞娟道:“写完了。”何楚湘道:“日记天天写了没?给曾琪卿她看了没?”钞娟道:“给她看过了。”何楚湘道:“作业写的好,不光是那个字写的好,关键是要自己写,自个花了心思,错了都算了,千万莫再学起去抄,那给我晓得了,就讲开你伢!”钞娟低头道:“没。”何楚湘又道:“你上学期英语、物理双门不及格,回去后你屋里怪你了没?你伢讲了些什么?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在讲。”钞娟红了脸道:“他没讲什么,我不晓得。”见老师不再问了,才转身下去,也掏出清风餐巾纸把自己的凳子擦干净了坐下。
                上面何楚湘又问:“许晴,他们作业交起怎么样了?全收了没?”英语课代表许晴站起来道:“还有六个人没交。”何楚湘问“哪六个?”许晴道:“邓可、杨帆、黄为友、朱永芳、刘辉、周艳他们没交。”何楚湘皱眉道:“你们六个人上来。”六人只得上去。何楚湘指了道:“站在这里,站好!”坐着拍桌子道:“作业都不交了,你们还读个什么书!口里讲是来读书,讲的好听,读个摆子!这要打摆子回去打,莫在我这打,我这里是读书的地方,莫占着茅坑不拉屎,把别个全带坏了!”又叹了气:“哎,要讲你们蠢吧,你们又比哪个都聪明,脑瓜子转的比谁都快,就没看到用在读书上!一个又还比一个出色!也不晓你们到底有个怎出色的?就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哎,要讲你们有个好娘伢吧,屋里有座金山银山,吃穿不愁,倒还罢了,可你们当中又没的。就只晓讲读书好难,吃不的苦。难就不读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人定胜天呀!又有人讲了,何老师,我不是每天都不交作业,只是偶尔偷点懒子,平常都还蛮好的。偶尔偷点懒也不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是红军打天下还要万里长征呢!何况是这么个小事,你也好意思讲的?哎,我是讲的口也干,只怕是随我在上面怎样讲的,你们在下面都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了耳旁风,随我怎苦口婆心、日讲夜讲的你们都不的听。我倒还是你们班主任,你们都不交作业了,那别的老师更不要讲。”指那几人:“一些老师为你们好的,还跟我讲几句,另外有些根本就管都不管了。你们不要别个管,还来学校里干什么?”几人都低着头,多背着手,听她又喝道:“下次还交不交了?”几人忙都应了。
                何楚湘又指着周艳气道:“周艳,又是你呀,你怎连不争气啰,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你刚转来的时候,还是我把你要到我们重点班来的,先早晓是这样,还随你到普通班去。你看到没?罗钟比他那个老弟罗健成绩还好些,在我们班还只排到二十四名,他老弟在普通班排第五名。我们重点班就是这样子,要求严点子,不像他们普通班随他们去。但就是普通班也还有好的尖子噻,自己晓下狠,不要老师紧在讲,我倒还觉得可惜了,恨不得都调过来就好了。你要是讲承受不住压力,自己要调回去,那我随时欢迎,决不留你!”
                这时打了第二道铃,已是八点二十,语文老师刘北朝夹着语文书进来了。见了问道:“他这几个又是怎事?”何楚湘道:“不交作业,还骂老师。”指着周艳道:“你讲她讲得不?上个礼拜五自个拿刀子在自个的桌子高头刻上了‘邓老师吃狗屎’这几个字,给老邓她全看到了。这老邓她在那里气起不得了,后起找到个我,到我这来告状,查了半天,才查出是她老个自己刻的。”冷笑道:“她还蛮很,还晓贼喊捉贼,看到被发现了,还晓赖别个身上。我当时就讲了,课也不用上了,非要找出来,不管是哪一个,总会查得出。这还得了?我其实当时心里就已经怀疑了,就要她自个招出来,自个坦白了从宽,肯得我去查要好得多。哼,这阿门是查笔迹查出来了,再怎么捏怪也赖不脱!”训周艳道:“老师也是骂得的?学生来骂老师,那尊师重道还要着干什么用!你连这个最起码的道德都没的。哼,你倒就有这差,真个是有出息,我们班出了你这样的人才!后头给我去站了,以后我上课,你都给我去站了,先站两个礼拜。哪天等你站累了,喊你娘伢跟我来讲,养了你这么个畜生,有娘养没娘告的东西!”周艳去站了。
                何楚湘对刘北朝道:“刘老师,你讲这样的学生还有个怎告守!”摇头叹道:“哎,你们这些学生连不晓到底要让我死多少细胞,要是将来我寿命短了,那全是你们害起,要是气可以把你们气好,那我倒宁愿少活几年。”刘北朝道:“现在的学生,那全是娘伢惯死了,皇帝呀、公主呀,打又打不的,骂又骂不的,你怎管的到啰!这让他们自己去,你管这多干什么。”何楚湘道:“都讲我脾气不好,这要是我年轻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早发出来了。这都是你们劝我,在屋里我先生又劝我,把我磨平了。”问:“今天是哪两个值日?上来把黑板擦了,给刘老师要上课了。”站起来收拾一下就出去了。值日生李剑武、罗玮忙上去擦着黑板。
                第三回  语文课后
                曾琪卿道:“起立。”全班站起来。刘北朝道:“同学们好。”学生们纷纷应道:“老师好。”鞠了一躬,方才坐下。刘北朝三十几岁,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留着两撇唇髭,却很是漂亮。对周艳招手道:“好了,你坐回来好了,我上课你就不用站了。以后注意点子,作业还是要交的。”周艳就坐了回去。刘北朝见语文课代表李剑武擦完黑板要下去了,招了手道:“你等一下。”问:“上节课布置下的语文作业他们交的怎样了?”李剑武束了手道:“都收上来了,等下课了我就正要送过去。”刘北朝点点头:“嗯好。还有,他们背书又背的怎样了?”李剑武道:“都背掉了,本来还有五个没背,到今天上午就都背掉了。”刘北朝道:“那就好。你也要把关把严点子,莫只顾着自己耍,多监督一下他们。莫再像上次一样我一抽查起来,好多讲背过了的当面又都背不出来,光会出洋相了。才刚背过多久呢!”李剑武忙低了头不敢说话,见老师不再问了,方才下去。
                这时有学生上去送上节日礼物,刘北朝点头让放在讲台一边,又把带来的一沓考卷发了下去,道:“我也不晓得我们班有的同学究竟是怎个回事?不晓得是我课告的不好呢,还是别的怎个原因,上次考试竟只得了二十四分!不用我来讲,这也太离谱了啊,我倒都没想明白!不管是怎理,总之连三十六分、二十四分的都出来了,也就不用我来讲什么的了。”自己手里也留了一份:“全年级八个班,就你们班和幺三九班是两个重点班,历来校里和家长们都比较重视,几个普通班也莫不向你们看齐。但幺三九班这回就明显比你们考的好,他们班老彭在我们办公室里就坐在我对面,像他们班三十六分、二十四分的就还从来都没听到讲过。至于其他的几个班具体情况我也没问,但就算差也不会比你们班差到哪去。初三我就告了两个班,一个是你们班,一个是幺四三班,这回就幺四三班也只比你们班差了一点。他们班历来就是如此,也乱了一点,难管的很。他们班班主任秦彩荷自己都讲了,随他们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懒的管的,省了头痛。你们班不同,你们原来成绩就好,又是个重点班,历来别人都比较注意你们,注意你们的成绩,动不动就拿两个重点班比。我也是压力大,原来刚接手你们班的时候就考虑过再三,在你们班里也可以说是拼尽了力气,不像他们普通班,随他们去了。你们不同,你们就不比幺三九班强,好歹语文成绩也莫比他们班差啰,要不哪还算得哪门子重点班!又原来你们那个告语文的张秋平老师也是拿过优秀教师、先进工作者这些奖状的,校里上学期要我也评一个,讲我没的功劳也有苦劳。是我自己脸薄,觉得没有比他们班老彭强到哪儿去,又你们班也没有比他们班强到哪儿去,特别是语文成绩!我还生怕拖了后腿的,所以我都不好意思评的,没去凑那个热闹,丢那个脸。如今没想到你们不见进步,反倒越来越退步了。”一席话说的众人无人敢吱声,都低垂着头。
                墙上的电源插座上有人在给手机锂电池充电,万能充电器上的显示红灯一闪一闪的。角落里点着袅袅的檀香。因为炎热,室内除关了窗子,开了空调,又用拉绳放下了百叶窗帘遮挡刺眼的阳光。缝隙中仍可见外面微风晃动的梧桐树上绿色极为的浓郁,蝉鸣声声,显得室内越发的安静异常。
                刘北朝继续道:“还有,我让你们娘伢在卷子上签字是要引起你们娘伢的注意,保证都晓得你们在校里的情况啊。谁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自己签了或是找人代签的,那我就非要你们把娘伢找来。像什么话啰!成天不在书本上下功夫,专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动脑筋。最可惜的是第二大题填空题有几个题目,考试之前我还是专门讲过了的,讲了又讲。甚至我还怕你们有些人榆木脑袋,不懂得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校里要我出题目时,我是一个字也没改,原原本本照先那题目抄下来的,就这样还有一些人没答出来。我先还满心欢喜,讲你们这个学期开局表现不错,跟上个学期大不一样了,长进了很多。上课规规矩矩,作业也都像模像样的,甚至好些原来不爱读书的都主动来问我。我还以为你们是快要升高中了,面临升学考试压力,晓得害怕,终于肯上进了。哦活,原来我是空欢喜,一到考试了该蚂蚱的蚂蚱,该跳蚤的跳蚤,都蹦了起来。光这一场考试偷看的就被我抓了三个,没被我抓住的还不晓有多少呢。我也是相信你们,你们讲就这三个,再也没的了,我也就当只这三个了,想你们用了这么多功,这回肯定考的好,也不枉费我一番教导。哦活,哪晓得成绩一出来,简直是个笑话。就我先讲的那几个题目,有的人是一个也没答出来。我要是像你们何老师那样爱生气的,简直要活活被你们气死。”
                众人继续保持沉默,听刘老师又道:“再来讲考试那天,我们班有的同学呀,真个是难为他了,就像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逼了他上刑场似的,坐立不安!左挠腮右顾盼的。外面瞧见的人不晓得我们是在考试,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在参观动物园看猴子猩猩耍大戏呢。”有人笑了起来。
                刘北朝道:“还笑!亏还有脸笑得出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有些人要不是规定了半个小时以后才能交卷,怕十分钟不到就跑出去耍了。外面就那么好耍的?有的卷子都没作完,作文明明规定了要写五百字的,却只写了两百字,邋遢潦草,敷衍了事。字数不够先就扣了一半的分数,你们一些人自己数数,看差了多少?一半还多!再那个字呀,有的拼都拼不起来,东一撇,西一棒子的,要讲是虫子在爬,还爬不到一起去,简直是发明了我们国家的新型文字虫爬文!写的那个字呀,更是它认得你,你还不认得它!我是读了半天都没读懂,左猜猜不对,右猜猜也不通顺,错别字更是满天飞!这些都是书法家在练书法,可惜练的都是草书,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认得了。”
                班里一阵鸦雀无声。刘北朝道:“更有一些人作文的内容可谓是不知所云,我上回嘱咐了你们不要记流水账,哦活!有的人倒好,想像力还蛮丰富的,竟直接编起了神话故事。讲了多少遍,平常要多注意观察生活,写点靠谱的事,就是不听!我倒不反对你们写这些东西,只是也要分个时候,难道真到了升学考试大考那天,上了考场去了,你们也这么胡编乱写,胡说八道的不成?还想拿分了不想?让你们写生活中的一件事,字数不够了不说,先就跑偏了题的!
                还有第一大题这样类似的选择题,不许留空的不选。你就随便填一个,也有可能填对了不是?又我们有的同学实在是太懒了,讲了多少遍了,ABCD随便乱填,他偏偏就要填一样,A字到头,或者B。谁告诉你填一个对了的概率就大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蒙的,有的老师一分都不会给。就是到了升学考试选择题机器打分,有的老师不讲道理,也会给你打下来,到时候你找地方哭都没地方哭去!更何况我跟你们讲的是这些答案里头稍微有点把握的,我的你们这些伢了,听不听得懂?”有学生回答道:“听懂了。”刘北朝道:“莫再不懂装懂,做了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抬腕看了看表,语气缓和了些:“本来嘛,我还讲你们这个年纪天性都爱贪耍,学习压力又大,我也是过来人,也不赞成一味管牢了你们,还觉得情有可原的。一个小孩子,牙齿还没长全呢,九门功课压身上,倒确实难为你们,只是也太过了…”
                周艳本子下页垫了块鸿运垫板,拿马利橡皮擦放嘴里沾点口水,擦去健生作业本上的天骄2B铅笔字,把垢弹了,正在埋头英语作业。她后面许晴瞧了道:“语文课写外语作业,外语课写语文作业,你倒真是个人才!”周艳道:“有啥子办法的?再不交上去,何老师就又要找我算账了。哎,争取在下课之前赶出来吧。”后面朱永芳道:“哎,何老师也是,她做不做贡献,起不起房子关我们个怎事?还叫我们捐什么钱!”周艳道:“就是!”许晴道:“你们这样子哪里像个雷锋,一点都不积极。”周艳道:“学个什么雷锋!雷锋都死了几百年了。”许晴摇头叹道:“哎,你们倒都是些人才。”朱永芳笑道:“说起交钱,我倒想起个笑话,去年买教育杂志的时候,何老师…”招手叫两人聚首,低声说了会悄悄话,几人悄笑了一阵。
                刘北朝道:“下面怎么回事?上课了都还在吵!开小差的开小差,打瞌睡的打瞌睡,是不是自己都学会了?考试都考的好了?考的好了就莫要听了。蒋志军,你试卷拿上来我看下嘎,看你上次打了多少分嘎!”前排的蒋志军忙吓得低了头不敢发声,其他人也立刻安静下来。
                一时开始讲题,刘北朝转身拿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来,写的是“间:抄小路;寿:向人敬酒。”完了回头道:“注意啊!这里考的是我们第二课《鸿门宴》里面的内容啊,这两个字跟我们现在的意思不一样啊,莫搞错了啊。还有,这里还考了几个成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约法三章这些。上个学期学过的几个都还记得不?”学生们纷纷答道:“记得,涸辙之鲋、相濡以沫、望洋兴叹、东施效颦。”刘北朝道:“还有井底之蛙、邯郸学步等等这些…”
                到卷子讲完时,他又看了看表,道:“我去上个厕所,先出去一下。还有点时间,你们安静点,自己复习,我马上就回。”出了教室,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去了。
                老师一走,班里顿时就吵闹起来,到处吵吵嚷嚷的。又有别班的几个油乱份子也闯了进来,跟138班相好的打闹,闹的鸡飞狗跳的。曾琪卿一个人管不了,和另几个班干部央了本班几个跳子,一起劝着别班的人出去,那几人才去了。又其中两个只出到门口,仍笑着朝内取笑。又不知为什么闹,一个就和班里的邓可打耍起来,跳着在教室里追来追去。
                正笑时,不料刘北朝已回到了教室门口。此班外两人是141班的孟勇、丁磊,俱是高干子弟,有名的吊儿郎当不读书的,天不怕地不怕,一向无法无天惯了。当下并不把刘北朝放在眼里,仍只管打闹。邓可虽有些害怕,但正被追的紧,因害怕被追上挨打吃了亏,又欺这老师素来脾性好,从不与人为难的,最好说话了,故也没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追来追去,一时竟追到刘老师身边时,刘北朝早已一语未发冷眼旁观了半日,此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扭住那人就硬往外推。这人正是丁磊,本市交通局局长大人的儿子,当时就傻了。外面孟勇一见也冲了进来,三人像要打起来。几个认得的男生忙跳过去拉开劝道:“干什么?算了,算了。”刘北朝早已怒得满面通红,一声不吭,想起平日间受的这等窝囊气,甚是可恨。众女学生们也吓得纷纷过来道:“看看,都是你们闹起,还不喊他们出去!他们怎这捣乱啰,连不歇下子。”不敢去看老师。
                一时等那两人去后,刘北朝铁青着脸,道:“今天中午放学了都莫走,都留下来!这还得了,我才走了多久,就翻了天了,吵得在厕所那边就听得到。按道理讲,今天还是过节,我不该发脾气,但也搞的太没名堂了,搞得别班的老师还来找我告状,问是不是我在上课。”众人这才想起来确有隔壁班的老师来劝过他们安静,众人没理。
                刘北朝又指着邓可道:“邓可啊,又是你啊,听你们何老师讲你娘伢还是当着她的面打过保证的,次次讲要改,讲了多少次?看能保的你到什么时候去!现在上着课,我也先不跟你计较,等放了学再跟你算账!”冷着脸又讲了会课,直到下课后才道:“等下一个都不许走,一个一个的来跟你们算总账!”夹了书去了。众人这才长吐了口气,都自由活动起来。罗玮朝后排钞娟吐吐舌头,拍拍胸脯笑道:“吓死我了!走,上卫生间去吧,我都憋了半天了。”钞娟笑着陪她去了。
                因班主任何老师早几天就布置了下来,让几个班干部负责编写这个学期新的黑板报,曾琪卿说自己不会画画,字也写的不漂亮,已是推脱掉了,如今正交给王敏负责。此时王敏就正央了会画画的杨霖、字写的好的范韦琳一起帮忙,在黑板报前商议着。又有许玲丽爱凑热闹,也跟了过来,笑道:“都画到哪了?让我瞧瞧。”看那报上,有图画,有格子线,线上写着字迹,分成不同的版块,粉笔颜色各不相同。王敏挥舞着粉笔刷,把一大块都擦了,道:“不好不好,统统不好!哎,怎么就这么烦人呐,一个报纸也办不起来。”
                杨霖道:“你慢点擦,亏了我昨天画的,花了我那么多功夫,都白干了啦。”王敏道:“何老师讲的,要精益求精,凸显我们班的特色,我有什么办法?幺三九班弄的那么好,你们也都去看了,我们总不能输给她们班噻。”杨霖叹了口气:“那今天下午放了学我不能留下来了,得去学画画,课程早安排好了,一个礼拜总得去两个晚上的。”王敏气道:“你去吧,谁还留你呢,没人拦着你!”
                范韦琳拿指头在她脑袋上戳了一下,道:“你先莫管别个,就管着这两天我帮了你,到时候弄好了,你怎么答谢我吧。”王敏气道:“何老师早交待了的,有什么需要的就只管找你们帮忙,你们也有责任,本来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又有什么可谢的?再讲了,昨天一支冰棒,今天一厅可乐,不都请过你们了?又来讲的!”范韦琳手里抱着一个教学用的半人高的木制直角三角板,笑道:“那可不够的,我就值那么点钱?”许玲丽一旁笑道:“你要真把自己卖给她,那当然不够了,非得能买下整个非洲!”王敏道:“哦,原来你那么值钱的?那我可买不起,没办法,那只好把我自己赔给你好了。”许玲丽又对范韦琳笑道:“那够了,够你买支铅笔了。”
                王敏急道:“莫闹了,还是快点把报栏弄好吧!”许玲丽不满道:“瞧你,丁点大个事就在那催,把别个范韦琳和杨霖都当奴隶在使呢!就是资本主义剥削工人阶级也没见这么逼过!最见不得别个清闲一下子。”王敏急道:“你不管事,哪里晓得,何老师规定了时间了的,讲过两天就要看,到时候检查起来不合格,不又讲我呢?”又对杨霖道:“何老师讲了,争取在这两天就弄好,她好看一下,到时候还要改一下,要在下个礼拜前定型。稿子她也要先看一下,你写好了没?昨天我可是让你想了一晚上了。”杨霖道:“我写稿子写不好,你干嘛非叫我写呢?班里除了任文卉就是曾琪卿她两个人的作文写的好,你怎不去央了她们写啰?让范韦琳抄一下子就完了。”王敏道:“我怎没叫呢?也要人答应!曾琪卿不肯,讲交给我了就没她什么事了。万事都只会推给别人,自己图个清闲,最看不得这么个人了,懒的都快没人形了,还像话么!任文卉你还不晓得她?只要不是她自个的事,就火烧眉毛她也不急的,谁还能指望她呢!”范韦琳道:“你赶那么快干嘛?还有一两天呢。都讲了这两天中午我不休息了,都在食堂里打了饭吃了就过来陪你,等下午放了学也不早点回去了,帮你弄完为止。”王敏点头:“那再好不过了,要是杨霖也像你这么样就好了。”杨霖白了她一眼:“得陇望蜀是不是说的就是她这个?”许玲丽笑道:“不是,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杨霖皱了眉:“那太那个了,怎么说的那样难听。”
                一低头,见许玲丽光着脚踩在地上,便问:“你怎么打双赤脚呢,也不穿上鞋?”许玲丽大咧咧抬了脚,道:“凉快呀。”只见她脚底板黑黑的,沾满了灰。上身穿了件淡绿色的吊带背心,系绳系在脖子后,外套一件诗若漫娃娃领蝴蝶结灯笼袖荷叶边酒红色的真丝短袖。下身一件小魔女绿色帆布牛仔超短裤。皮肤很白,左脚踝上系了一圈红绳。
                王敏道:“你去看看空调打了多少度了,莫还没到最低温度十五度呢。现在还好,等下就要越来越热了。”许玲丽道:“哪里呢,才刚一进来,杨帆和黄为友那两只猴子就开了空调,一打就打到最低了,还把电风扇也开到四档最高的,还直喊嚷热的。他们敲敲打打真吓人,我真害怕他们把空调给敲烂了,又差点把窗台上的那几盆花也给打烂了的。”杨霖道:“就是,你莫离他们太近了,你不穿鞋,万一被他们踩了一脚,非痛死了人去不偿命的。”许玲丽道:“我傻呢,跟那两堆狗屎贴在一起?”
                范韦琳道:“他们在打什么呢?叫曾琪卿去管一下,莫真把什么东西打坏了,到时候何老师问起来,我们每个人都不好受的。”许玲丽指了教室前排空地上:“鬼晓得他们打什么呢,每天都是这么吵吵闹闹不停的。叫曾琪卿去管又有什么用,讲了他们也不会听,现在又不是上课时间,她能管得了几个人呢?”范韦琳对王敏道:“那你去管一下好了,莫给万一何老师来了,讲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的。”王敏道:“他们惹了事自然有他们自己去受罚,等何老师一个一个去找他们,关我怎事?就是讲我们不劝,也不是个个都劝得来的,谁肯听话呢?要东管管西管管,那泰国发洪水,印尼涨海啸你怎么不叫我也去管管呢?”范韦琳道:“上次窗台上有个花盆掉下去了,都没哪个承认的,后来何老师找不到人,把我们都骂了一遍,讲要是万一砸到了下面的人,要出人命的。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去不去还不随你呢。”王敏道:“爱死人不死人,砸死了人活该!看他们还敢不敢闹了!就该让他们去坐坐牢,看别个是怎么管的!哎,他们把门打的那么开,刚关上就又开了,空调都白开了,这怎么能不热呢。”范韦琳道:“那没办法的,何老师讲了,现在闹非典,就是上课也要通通风透透气,这倒莫怪他们,倒是门开开好的。”王敏道:“你就那么怕死了?非典究竟是怎么传的还没闹清楚呢,你在你屋里难道开了空调也还要把门打开的?”范韦琳道:“屋里是屋里,这里是这里。”王敏道:“又有怎区别的。”许玲丽笑道:“哪天等王敏成了传染源,我们都离她远远的,都莫理她。让她一个人到大街上瞎逛去,看有多少人不躲着她。”王敏叹道:“哎,就看吧,若我真得了病,治得好还罢,治不好,我第一个就先毒死你们!”几人都笑起来。
                课间休息时间十分钟一过,电子铃“呤…”的响了起来,因第二节是音乐课,众人都拿了音乐书纷纷去音乐室。穿过两个草坪和一个花园,前操场的后面,实验楼的一楼是化学、物理实验室和体育用品房,二楼是生物实验室,旁边就是音乐室了。众人吵闹着坐好,等老师来。直到过了一两分钟,老师才从里间钻出来。
                杨露二十七八,已离婚单身独居,有时就睡在里面的休息室里。她以前是艺术学院舞蹈专业毕业的,音乐也不错,身材高挑,长相美貌。有个女儿刚上幼儿园,大概带女儿并不容易,她平常不爱讲话。当下把《让我们荡起双桨》在一架钢琴前弹着,教过了学生,又让全班重唱了两遍后,便要叫一男一女起身合唱。因她生活简单,用人也简单,认准了唱得最好的文艺委员许玲丽,班里便推起帅男来,呼声最高的是陈静。正吵闹时,不料罗钟正在出神,盯着窗外,被她发现,点他:“第一小组第五位同学。”指着他,一连几声也没应。旁人推醒罗钟时,老师已下来走到他身边了,气道:“你在看什么?不好好上课,心都到哪去了?你这是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自己。”说话时语气却很弱,像在跟人诉委屈。后罗钟唱了,她很满意。又从里间拿出录音机放起了音乐来,讲了些五线谱的音符、高低音阶和节拍的知识。
                后来她女儿不知是从休息室里出来,还是从外面回来,问她要吃食麻辣牛肉干,她因没有,抱了女儿进去休息,里面又哭又哄,久久不见出来。万丽萍听里面杨老师似乎也要哭了,拿出身上有的另一种零食怪味糖姜片,道:“刘世华,你送进去下不?要她莫哭了。”刘世华在外间向里探头看了一下,不敢,也就罢了。
                只见万丽萍正在吃零食,一包包的老婆凉膏、山渣片、蛋卷、葡萄干、西瓜子、炒板栗等,地上剥了一地的瓜子板栗壳。旁边任文卉道:“你莫乱吐了,看满地都是!等下老师看见又要讲了,抓着你才好受!”万丽萍道:“你只管好我们自己班的卫生就得了,别的管它干嘛!来,再吃块凉膏吧。”说着抓了一块塞她嘴里。任文卉摇了摇头不吃。她嘴里正嚼着一块薄荷糖,绿色的糖块在红色的舌尖上转动,偶尔被阳光照到,闪闪发光。糖粒的清香四溢,她不由地流出了点唾液到嘴角,忙用舌头舔了回去。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红桃木镶的精致折叠小玻璃镜子照着,细看嘴角污渍,拿熏香纸巾擦了擦。烫板拉直过的乌黑短发上挂着个小巧的韩国瑞丽仿象牙发插,跟本班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皮肤很白,又跟很多人类似,左脚踝上系了一圈红绳。道:“瞧你那吃相,不认得你的人还以为是饿死鬼投的胎!我倒就奇怪,你怎么就不胖?”万丽萍得意道:“我八八年属兔的,天生就不胖!”
                这时杨老师从休息室里出来了,道:“这节课的已告完了,你们自己把下节课的内容先看看。现在先回教室里去,路上注意要安安静静地走,莫吵着别的班了。”众人就一哄而散,各处玩去了。
                玩了一会,一些人回教室去吹着空调,只见还没到打铃呢,何老师就早早来了,道:“今天先不用去做操了,等下课也不用上了。今日过节,学校里有个活动,有个专门讲老师事迹的演讲组织我们去听。这校里也是刚通知我,我也是才晓得。你们都背了凳子到后操场去集合。曾琪卿,他们怎么还有一些人还没回?你和王敏几个下去叫他们耍的人都莫耍了,快回来背凳子,莫又晚了耽搁了。其他的人现在就去集合。”曾琪卿、王敏忙跑下去了。
                众人提了凳子,三三两两、三五成群吵闹了下楼,见别的班、别的教学楼里也都是人潮涌动。及到了后操场,听介绍时,才知是上礼拜校里派去在市内得了三等奖的一个演讲。演讲者是个女孩,说是初二年级的,叫龙蕾。众人看时,蛮漂亮的,留短发,在台上鞠躬,讲:“亲爱的校长、老师、同学们…”讲起来。忽听到:“我转身一看,是刘妈妈,我就追上去喊‘刘妈妈!刘妈妈!’”众人都仔细听:“哪知到了面前,却不是刘妈妈,而是别的学校的一位老师,我的心…”声情并茂,倒也确实不错。任文卉觑眼后边何老师一眼,见不好活动,只得耐心听下去。
                渐渐更热了,操场四周的柳树上蝉鸣此起彼伏,偶尔才能有点风。何楚湘也走到后边更远的树荫下去,与139班的彭老师拉话,138班顿时活跃起来。万丽萍在发牢骚:“娘卖穴,当老师的一边耍去了,我们活受罪。”汗流出来,拿纸巾擦了擦。“娘卖穴,冰棒都没的卖。”看着后面的刘世华,转身拍了他一下:“喂,去买几支冰棒,我请你。”许孝绪被她的膝盖撞了一下,忙闪开腿。刘世华看了眼何老师,不敢动。万丽萍道:“这怎得了,我要死了!”解开衣襟上的几粒钮扣,去扯一旁的许晴,半边身子伏在她肩上,道:“晴砣,给我靠一下,我睡下再讲。”许晴虽热,不好说的,低了头仍看着手机小说《三毛流浪记》。
                前边周艳正跟人换了位子,坐了过来跟钞娟说话,说了一会儿后,回头问:“晴砣,听到讲这个学期你们的宿舍搬掉了,有私人卫生间和阳台那些,不像原来是集体的了。现在又怎么样了呀?”许晴抬头道:“对呀,我们宿舍从原来的C栋搬到E栋了。原来在C栋的时候,你也晓得了,是个大寝室,我们十五个人一间,里面除了有个超大的活动室,跟教室那么大外,就只有一个电视,大家都抢着看,最没意思了。且每个房间里面都有个小房间,给生活老师住的,我们耍起来一点都不自由。又整个一层楼才一个洗手间和一个洗澡间,最不方便了。现在E栋完全不一样了,是分开式的,房间好大,都是一个房间住六个人,且一个阳台加一个洗手间,再加一个洗澡间的那种。”
                周艳道:“哦,我原来听到讲不是还有那种么,两个阳台加一个中等澡堂,房间结构跟别的都不一样,分为里外两头,里面的小宿舍住四个人,加一个阳台,外面的大一些住六个人。也是上下铺。你们住的不是那种么?”许晴摇头道:“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我是没住过。”
                钞娟也问道:“休息日你们要是不回去,留在校里,都耍些啥的?”许晴道:“哪里不想回?都是有时候周末屋里没人,回去了也没啥意思,才留了下来。还有的时候其实根本就不想留,因为要补课,没办法,才只有留了。留了就要归生活老师管,要是还想去外面耍,一般都是礼拜六上午去外面买东西的时候,比如讲是去沃尔玛超市去了,就去给生活老师请假,其实是到别的地方去了。从礼拜五开始一放了学,我们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时候到宿舍集下合,就去放映室看电影或者去操场耍了,或者游泳馆、艺术房,反正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老师管着。刚开始的时候人还多,等过了一会儿人少了,我们就去食堂里加餐,完了再回宿舍里看电视洗澡了。礼拜六上午也是这样子,中午吃完饭以后,回宿舍睡个午觉,下午就又是这样耍,一天就过完了。”
                叹了口气:“哎,我其实最讨厌的就是睡午觉了,如果碰到脾气好的生活老师还好,我一般就一直撒气,直到老师准我看电视了为止,反正就不睡觉。睡完午觉后,一般我们就集合去购物了,然后在学校耍,然后去餐厅吃自助餐,吃完又再回宿舍里耍。一到礼拜天上午到教学楼这边来了,又有专门的老师辅导写作业,然后吃完饭回宿舍又一直是耍,耍到下午才回自己的宿舍,等同学来。讲老实话,我们住宿生活真的很无聊,吃了睡,睡了吃,跟养猪似的,就只比猪会耍点子。”
                又笑起来:“不过也不一定的,要分时候,有的时候也很好耍的。像晚上我们就通常偷偷摸摸在宿舍里耍到九点多,一般是等熄灯了后还偷偷耍的。像上个学期末我们就搞了一场化装舞会,大家化完装后就开始展览,结果杨牡丹她化得极漂亮,她还在跟别个比赛的时候,生活老师徐老师就来了,弄的我们游戏都没结束,大家都难过死了。”
                周艳道:“是呀,学校的规定又不能改的,讲了要几点睡觉,就要几点睡的。”许晴道:“还是大前天,139班的纪雪、姚曼曼、彭灿、张珊几个人到我们这边来打牌,打到很晚。生活老师徐老师一来检查,她们就吓的都跑回去了。本来生活老师不住在我们那一楼,她是在五楼,我们是二楼,原以为她不会来了。一般那个时候都快十一点了,也没哪个老师深更半夜从二楼到五楼来来回回爬的,哪晓她刚好就突然来了,结果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她不是139班的老师,却把姚曼曼她们几个训了一顿,反不讲我们,把我们全笑死了。”
                周艳道:“什么嘛,大前天只是周末而已,又不怎么,应该通融下的。再讲了,别的好多生活老师都通融的,你们老徐子就是个死心眼,什么都管的死死的。”许晴笑道:“其实她们生活老师也挺难混的,管了不好就要扣奖金,又没人怎么尊重她们。记得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原来的宋老师就因为不小心把杨牡丹从韩国还是哪里买的一件很贵的毛衣弄坏了,因为放进了洗衣房的,结果她直接就给了宋老师一巴掌,后来宋老师就辞了职不干了。”周艳道:“本来就是呀!如果不是我们,她们哪里来的工作?还整天在那里装样子,好像真的以为学生没有老师就不行了似的!再讲了,她算什么?不也就是个生活老师嘛,又不是教学部的。你不要对她们太好了,越是对她们好,她们就越以为你怕了她,越要欺负你的。”
                钞娟笑了道:“哪里呀,我觉得她蛮可怜的,我娘就在给人屋里做保姆,带小孩。我要是她,我也不干了。”
                许晴笑道:“上个礼拜五下午刚放了学,还没回去之前,我看到杨牡丹还和139班的姚曼曼打架了,当时我正要去练小提琴的。后来两个生活老师来了都管不了,我就被徐老师安排去叫生活部主任去了。后来我也没去看她们到底打的怎么样,叫完人后就直接去艺术房练琴了。练完回去后,才听到宿舍的人讲,杨牡丹抓了姚曼曼的头发狂甩,把她的脸都打肿了,姚曼曼在那哭的。后来那天晚上她来我们这边打牌,还是见了杨牡丹走了后不在,才肯来的,又打牌的时候还在骂的。”
                周艳笑道:“杨牡丹她屋里也是,给她安排了那么多的学习班,什么都学。什么钢琴啦、舞蹈啦、绘画啦,我的天,她忙都忙死了!我听到她讲她蛮恨她娘伢的,越来越不爱上学,还动不动就跟人吵,脾气是挺差的。”
                许晴道:“不过她屋里有钱,人又漂亮,连校里的第一校草许国安也认得她,放了学还和她一起出去耍的。”周艳道:“晕,他是第二好不?高二么二四班的赵子强比他帅好不?”许晴笑道:“男生宿舍就在我们宿舍对面,就中间隔了一个大操场。赵子强也住校,有时候他们男的在那打篮球,一有他们几个参加,就听见好多女的就在那喊强强安安的。我是看了N遍了,也没看出他们几个有多帅的!”
                钞娟叹道:“哎,今儿过节,人人都要送礼的,你们都送了什么给他们老师?这我想了半天了,也不晓到底该送个什么才好的。女的还好,每人送瓶香水就够了,只男的我上回听到胡老师讲喜欢钓鱼的,我才给他们每人送了个鱼钩子,也不晓他们喜不喜欢。”许晴掩嘴笑道:“我最晓得他们男的其实都爱抽烟的,我本来还想给他们每个人都送包烟的,保管他们都喜欢。只是不敢送,怕人笑话。”
                这时刘世华忽然转过头来,对周艳道:“周艳,我单车钥匙你可以给我了吧?这一日没个车骑,连走哪个地方去耍也去不得。”周艳转身道:“你答应借我骑一个礼拜的,怎么这下就来要了?呸!”刘世华道:“是邓可他单车坏掉了,他也没的车骑,这我两个都回不去。”周艳道:“那你不晓找陈静、刘辉他们借?”刘世华道:“他们自己也要骑,怎得肯?”周艳道:“那你等着,我帮你借。”探头向那边喊道:“刘辉,你过来下。又走哪里去了?”刘辉过了来,问:“怎个事?”周艳道:“刘世华、邓可他们俩没的车骑,想找你借个单车,要的不?”刘辉笑道:“我跟他们又不同路,借了怎好回去?就坐公车也不到屋,除非我睡你屋里。”周艳斥道:“你怕充梦!”停了一会,又问:“那陈静他的车借的不?”刘辉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
                刘世华道:“你看是的吧?这别个都只一辆车,都要用的。哪像你原来就坐公共汽车,屋又没好远,你是骑起好耍。这等邓可他车修好了,我再借你骑是一样的,你把钥匙给我吧。”周艳从兜里掏出钥匙串,取脱车钥匙,骂道:“他妈个逼,死吧拉小器,你这烂单车,我还不稀罕!”笑扔到后面空地上去了。刘世华去后面捡起来,回来骂了她两句。周艳听了道:“你讲什么?”刘世华又骂:“我入你屋娘,扯你娘的屁眼风。”周艳回道:“我入你伢。”旁边几个男的道:“给她入,你没吃亏,你又多个妈。”刘世华乐了,先躲到一边,说:“入你娘没味,你娘太老了,哪天我要入了你,不晓好哪去了。”周艳气焰高起来:“你入我?小心点,我会阉了你。”冯海鸥扶着许孝绪的肩膀说:“给她阉。”刘世华嘴一撅:“我怕你?”周艳就手一挺,说:“拿来!”众人都笑起来。
                后面王敏、曾琪卿正在背书,曾琪卿边拿着翰林阁香熏美人折扇扇风,边听王敏问:“珠穆郎玛峰?”曾琪卿道:“八八四八。”王敏问:“死海?”曾琪卿道:“忘了,好像深两百多吧。”王敏摇头道:“错。”曾琪卿皱眉想了一下,道:“给点提示好了。”王敏道:“海拔比这个要深的。”曾琪卿道:“三百。”王敏仍摇头。曾琪卿又道:“那四百。”王敏道:“你这样猜,是个人都给你猜出来了,这题不算,还要算你错了的。”曾琪卿点头道:“本来就错了的,我又没讲我对了。”一时又答了几个题,曾琪卿站起来道:“你扇子帮我拿一下,我去上下厕所,马上就回。”前面许晴听见,回头道:“你扇子借我一下。”向曾琪卿借了来。
                曾琪卿到另一边叫叶良慧,拉她陪她一起去,叶良慧不肯。曾琪卿道:“怎么,才一上午就又不听我的了?才说过的,原来又在哄我。”笑着在她耳边悄声了几句。叶良慧急了,忙站起来道:“哎,听听,都听还不行么!以后你去哪我就跟到哪,你是皇帝,我就是大臣,你是航空母舰,我就是巡洋艇,只死心踏地跟着你就是了!”曾琪卿笑道:“这还差不多。”搂了她笑着到后面向何老师请假去了。
                万丽萍靠在许晴肩上,见许晴给她一块扇着扇子,道:“好风,再用力点扇,我都热得汗是这洗呢!哎,学校里也真是,干嘛不先听演讲再上两节课啰,这现在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热死了人去了!”
                前面周艳正与钞娟讲起了笑话,把外国语当成中文来念,德国、意大利、俄罗斯的,说了几个。周艳回头对许晴道:“你这扇子哪里买的?借我看一下。”许晴递了给她。周艳看了一回,赞了一回,又自扇一回,还她,道:“早上默单词的时候我没默出来,何老师讲要罚我抄一百遍。许晴,你帮我也抄一点啰。”许晴笑了摇头。
                万丽萍依然靠在许晴肩上,这时懒懒睁开眼道:“晴砣,我讲你也太下狠了,暑假还跑到长沙你姑妈那里学外语,搞得何老师就晓讲你一个人好,全骂我们。你又不是要找个好老公,学这好干什么!”说得许晴一臊,忙把她推开,笑道:“狗嘴里不吐象牙!”几人都笑起来。周艳招了手叫几人聚首,附耳悄声低言了几句后,几人又全都哄笑起来。万丽萍东倒西歪,手捂着肚子;许晴臊红了脸笑,又掩着嘴;钞娟则扶了周艳,拍着胸脯直喘气;周艳也笑弯了腰,好不容易等坐直了,才又道:“讲起仔子来,我们班里没一个好,就整个学校里也没的!”万丽萍道:“我听别个讲陈静在我们班仔子里最帅,罗玮在我们妹子里长最好,但我怎觉得只一般,还是周艳你好看。”钞娟道:“我也觉得,但大部分人都讲罗玮好看。”几人向那边望去,只见另一边不远,罗玮正隔了一排与她后面的刘辉讲话。她今天穿了件海蓝色的夏日校服,头上长辨上扎了一个同色的蓝色丝带。脖子上系了一个长巾领带。校服是一件及膝绸裙,她脚上则是一双白色的蕾丝短袜,一双米黄色运动鞋。
                刘辉正指着台上道:“这个妹子讲的还不错。”罗玮道:“是啊。”她后面的李剑武道:“有什么好的!”刘辉道:“她今天穿的那件裙子蛮好看的,跟她气质蛮配的。”罗玮点头道:“是啊,哪天我也要我伢带我去买一件,也要跟这一样的。”李剑武又道:“有什么好看!”罗玮回头怒道:“你干什么?”见他低了头不说话了。仍气道:“坐这么近干什么?退后点!”见李剑武把凳子退了有半步的距离,便不再理他。其实她心里早已气已消,是她自己向后移,才会嫌近的。刘辉问罗玮:“礼拜天去溜冰?”罗玮说:“不去。”刘辉又问李剑武。看着又生气了的罗玮,李剑武也摇摇头,说也有事。又聊过一会,罗玮把凳子移后些,方便与刘辉谈话,却见李剑武把身子倾了倾向后边。罗玮暗骂他是傻子。此时她与李剑武的距离很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只要一伸手就能碰着他,但她是绝不会碰着的。感到周围的人虽没看她,注意力却似乎集中在她身上。罗玮懊悔起来,鬼使神差坐后面来干什么?但她又不肯服输坐回去,仍与刘辉谈天。
                她旁边华琴却早搬了凳子过来了,坐到后边一直与段秀美聊天,此时道:“听到讲你伢早不在了,就你跟着你娘两个人过,都好些年了吧?那你娘一个人怎么带你呀?”段秀美道:“问这个干什么?”华琴道:“最近我娘跟我伢也闹着要离婚了,吵的我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书都没背出来,我都烦死了。”段秀美道:“我娘一个人过的蛮好的,我也蛮好的,又没怎个不同的。”华琴叹道:“你娘对你真好,都不改嫁的,要是我娘那就不晓得了。哎,那你想不想你伢呀?”段秀美摇头:“不晓得,我四岁的时候他就死了,我只看过他的照片,印象也不深了。”华琴道:“哎,我娘我伢对我都挺好的,要是他们离了,我都不晓到底要跟着哪一个了。我听到他们也在争我的,我烦都烦死了!”
                段秀美道:“我今天餐卡里钱不够了,等下吃饭的时候你先帮我刷一下吧,回头我再给你。”华琴道:“不用了,就我请你好了。”段秀美道:“那怎行!嗐,怎么才一个多礼拜卡里就没钱了,用了这么快,开学才多久呢!一次充了二十,就只剩了两块多了。”华琴道:“你都吃了些什么?都挺贵的吧?”段秀美道:“也不是啊,不就是红烧肉、剁椒鱼、酱爆茄子、荷包蛋这些最简单的么?人人都是这么吃的。”华琴道:“那你下午放了学也在这吃了,不只吃中午一顿的?”段秀美道:“那没有的,何老师讲了,要过了段时间才晚自习,我要到那时候才留在学校里吃的。”华琴道:“那你肯定多点了。菜要不够呢就去多打点汤,菜是要钱的,汤是不要钱的。原来是西红柿蛋汤还有冬瓜海带汤,现在天热,校里又加了免费的酸梅汁,只是太酸了,我都不喜欢吃。”
                问:“中午吃了饭你们都上哪去的?又到她们宿舍里看电视么?”段秀美点头:“嗯,你去不?”华琴摇头:“不去了,还是在教室里睡一下好了。现在回去了天天睡不好,到她们宿舍里去也睡不好,吵得很,还不如在桌子上趴一下子。”段秀美道:“教室里还不一样吵的?”华琴道:“那也没法,有时候吵,有时候不吵。就吵起来了,难道你还能把人打出去不成?嗯,你们现在在宿舍里都看啥电视的?”段秀美道:“《流星花园》。”华琴道:“还看那个呀,不早看过了么?都好多遍了!”段秀美道:“有些人喜欢看,又重新看的。嗐,可惜了,午间剧场要演到两点半,正好有一些看不到的。”华琴道:“我喜欢看湖南卫视,原来屋里不吵架的时候经常看的,现在这个台中午在演什么呐?”段秀美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
                又丧了气:“我也倒了八辈子霉的,上午刚被何老师训了一顿,下午美术课颜料我偏又忘了带了,中午又不回去,等查到了那就糟了。你带了么?”华琴道:“带了呀,不过我也只有一付的。”段秀美道:“我已经向范韦琳借了一个六角盘,再六支颜色。她有十八支的,还剩了十二支。我再向罗玮借两支,凑起来就够了。”拍了旁边罗玮一下,道:“你颜色不算,画笔也借我一下,我就只在老师跟前装个样子,等他检查完了我就还你,现在先讲好了。”罗玮点了下头,眼角余光瞥到远处,梧桐树阴下两个模糊影子,便又继续与刘辉聊天了。
                第四回  过教师节
                树阴下并没座位,只有几个露天的乒乓球台,何楚湘、彭玉兰便倚在了台沿上闲聊。何楚湘正道:“教育局这次负责职称评审的评委名单刚刚确定就泄露了,刘文彬在金陵宾馆开房收钱,也不晓收了多少了。他也是门路好,四处打点了关系,又再次确定了他个评委的名额,如今今年已是连了第二届了。”彭玉兰道:“教务处的老贺到底怎么讲的,究竟是每个人都送呢,还是专送一个的?实在也没见他打听个清楚。”何楚湘道:“不晓得。一些人还不理你呢,也不晓是真不收呢还是嫌少了。我后头子也就只是送了老刘,他也认得我,还好讲话的。哎,这次要评不上,下次又不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彭玉兰问:“你送了多少?”何楚湘一皱眉:“一万,我一年的工资钱了。”彭玉兰笑道:“没那么多,你一月的基本工资虽然才七百多,奖金却不少了,再加上加班费、补贴这些什么的,也不少了。”
                何楚湘点头:“今儿过节,那些学生家长们只要来了,莫不塞个一两百的。再加上开学送红包的那阵子,我一共也快一万了,我是把这个投到老刘那里去了,才补了这个缺的,不然哪来那个钱!现在评个职称也太难了,又要思想品德过硬啰,拥护党的领导,热爱社会主义,学习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又要知识水平达标,系统掌握教育教学基础理论,并应用到教学实践中去。又要专业能力强,具有任教学科的专业知识,创新改革,在学科上起到带头示范作用。又要有业绩成果摆在那里,具有丰富的教学经验,胜任各年级循环教学,能促进学生综合素质发展。又要有威信,积极推动本地区教育教学改革工作发展,指导青年教师,培养骨干,促进教师队伍专业化发展。还要公开发表或出版本专业的论文、论著,并有学术水平和应用价值。或者得上个一等奖二等奖,或承担过教育部门组织的公开课、示范课、观摩课三次以上的,受到过表彰就更好了。”拍拍手:“我的老天爷了,这哪里是在评老师,简直是在给皇帝选贵妃,就是砂子里头挖金子也没见这么难呐!”
                彭玉兰笑了点头:“是的。这回金陵宾馆我也去过两回子,虽然讲他们都是封闭评审,但钱还好送进去的。去的时候,从各地赶来的老师都彻夜住在那里,早就爆满了,我也就没住在那里了。他们全封闭式的,从三号下午一点入场,到九号结束,其间一直不准出场。我看到好多人都每个评委都送了,两千或三千的,我也就学了个样。本来没打算花那么多钱,但别个都送了我不送,就更没戏了。送了点子,机会总大点子,心里也好过点子。”
                何楚湘道:“按你那么讲,那我不送少了?”彭玉兰道:“那倒不一定。听他们讲申副高评委每人至少是一千,组长是三千,申正高的加倍。又不晓是不是他们故意放的个消息,有个送最多的光是副高就评委每人送了五千,组长一万,真个是屋里太有钱了!嗐,如今的行情是越来越看涨了,一次评审下来,少则要花个一两万,多则不下三万。”
                何楚湘道:“送不送钱倒罢了,怕就花了钱也不一定评的上的。”彭玉兰道:“不送他就直接把你给否掉了,送了还能按实力评审一阵子,公平竞争,送了越多机会越大。”何楚湘道:“我没那么多钱子,我送钱给老刘都是听到讲去年他事没办成,还把钱退还给别个了。哎,他倒真是个好人呐,我倒没想他办不成事也退钱给我,只要他心里还记得个我,下二回还能帮我再出一把子力就足够了。本来嘛,就是退我也不能收,明年都还指望着了。”彭玉兰点头:“是的,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此时只见台上校里的一些领导也渐渐忍不住酷热,纷纷躲到阴凉处躲阴去了,有的还渐渐回了办公室。彭玉兰便拉何楚湘也要一同回去。何楚湘道:“我还再守下子,莫等一走了他们就闹,好不糟人呢!”彭玉兰笑道:“管得了初一,管不了十五,大过节的你也不休息一下子,难道就天天这样守着他们不成?总还得要他们自己自觉自律,你还能省点心。”何楚湘叹道:“我们班有的学生糊涂,哪能让人省心?我是管得了这最后一年,下二回再也不接手这劳什子班主任了!从此后各人自扫门前雪,念好自己一本经,省得多管闲事,日日烦心!”彭玉兰笑道:“你都不带班,我们还敢带?校委第一个就批你,撵你上报。你还想过清闲日子,就做梦去吧!”便回去了。
                何楚湘又独自守了一阵,堪堪到太阳更大,竟引发了胃痛的顽疾时,实在忍将不住,上前去道:“你们好好听着,都莫要乱吵,到讲完了,自个回教室里去放回了凳子再放学。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有事叫人到办公室里去找我。”无精打采慢慢腾腾地往回走,走一晌歇一晌。
                及到了办公大楼,上了二楼,路过校长办公室时,见罗副校长、陈主任两人在里面。罗副校长见了她招手道:“老何,你进来一下。”何楚湘便知有事,走了进去。
                只见先罗副校长、陈主任正对坐在沙发上商量事情呢,中间玻璃茶几上放着两杯清茶、一个烟灰缸,茶杯下垫着软垫。厅堂一边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一边挂着几幅书法。书法上一幅写了汉隶的繁体字,是“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幅是宋楷,写的是“宁静致远”,另一幅则是苍劲的狂草“天道酬勤”。
                罗副校长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事找你。”去拿了个纸杯子,也给她泡了杯茶。何楚湘问:“什么事?”罗副校长道:“先坐。这次市英语协会的新型工作者座谈会马上就要召开了,我们校里派个代表的人选问题我问了好些个人,偏巧都没的空去的,课程安排的不巧,都挪不开身。我想了下,还是你去好了。”何楚湘无奈道:“什么时候开会?”罗副校长道:“下个礼拜。”何楚湘皱了眉道:“市里头也真是,一天到晚三天两头开会,哪有这么多会议要开啰!这人人都有课的,上回他们就讲了,都没哪个人愿意去的。”罗副校长摆摆手道:“莫管他,就这样吧。也就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又不是认真要发个言什么的,也就是听人家讲讲,学习学习。再讲了,不是还有倪副会长嘛,他最与人好相处,从不为难人的。你让哪个谁跟你调调课程,安排一下子就完了。”何楚湘只得应了。
                旁边陈主任见完事了,忙又拉着罗副校长道:“老罗,你先忙完我们的事再管其他的啰,先好好想想我们这个事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找这个姓费的?差我们的钱不给我们不算,还讲我们欠他的!他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过河拆桥呐,我估计我们的钱是真的要不回来了。”罗副校长道:“你们再拿了条子去找他,就堵在他局里门口跟他耗,什么时候他给了钱你们再回来。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就不信斗不过他!何况我们还占着理。官高一级压死人,教育局的难道就都不讲理了?我非治下他,叫他服个软给我们看!”
                此时房内除了坐着的三人和正中站着的廖校长外,还另有几人,一个小女孩和两位家长。小女孩还小,十一二岁般大,站在角落里,两位家长则正为了各自小孩入学的事在央求校长。一人正在给他上烟,道:“帮帮忙,廖校长。”廖校长吐了口烟,在室内踱步,转来转去,道:“我早讲过了,我们这里早已满了,安排不下,别个进来都是要交钱的。十分一千块,你仔差了三十分,就交三千块钱来,明天就可以喊你仔来上学了。”那人跟着廖校长转,道:“哎莫啰,哪交这多!你老个就多收这一个啰,我仔也就差了这二三十分,你老个看我也不是什么有钱的,就少交点啰。”廖校长道:“别个都是这样,你这少交点,那别个怎办?”指另一人:“你问问他,他都来了快半个小时了。这都是教育局的事,你该找他们去。”那人道:“找他们又有什么用,他们讲还是要你们同意。”
                正在此时,只见教体育的盛秀莲进来了,见廖校长有事,便不作声,先站在了一旁。廖校长见了,便问:“叫了你半天,怎这时候才来!嗯,先个是怎么回事?”盛秀莲道:“就班里的一个学生手摔破了,叫了医务室的人,又不敢包扎,我就给送到医院里去了。我一直陪着,这才刚回。”廖校长问:“有事么?”盛秀莲道:“没事了。”廖校长道:“讲过多少回了,你们不是吃饱了没事,自己找事么!上回就有一个受了伤,亏了校里好心好意给他消了下毒,也就擦了点碘酒,结果那家长就跑到校里来大吵大闹,讲皮肤上会留下色素沉积,就要赔钱!如今谁还敢看?万一要真出了事,学校里头吃不了兜着走!依我讲就莫要让他们出去算了,一上起课来就关在教室里头,莫要做运动,宁可让他们坐死,也莫让他们跑死!”盛秀莲小声道:“那也不成,要不哪还像个体育课!”廖校长就火了,拍拍手:“那出了事你负这个责,赔这个钱?”盛秀莲也气了道:“我教个体育又不是个超人,平常学校里头有人为我们讲过半句话么?没一个放在眼里!评奖评不上不算,还累个半死。又是足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排球这些样样都要会啰,又是要现学现教太极拳、跆拳道、民族舞、瑜伽这些,还要帮校里编排课间操。课多的时候一个礼拜上二十多节不算,还得带课间操、冬季长跑和课外活动这些,早就累死了。又一个月才发了那么几个工资钱,刚抵了温饱,我能赔得起这个?就那样个家长最没良心了,不讲帮了管管自个小孩,体谅一下我们辛苦,还跑来闹事,不顾了别人死活。自个屋里细个仔子是宝,别人就都当个草,还像话吗!”廖校长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我这里还有事,你那没事就好了,先回去吧。”让她去了。
                一会吴敏华也跑来了,却是来找廖校长理论。他因前日身体不适,向校里请假,事后却被告知,若无法开具三甲医院的证明,将被按旷工处理,扣除当月全月津贴两百多块钱。原来廖校长曾与他有些过节,此时不过借机整治他,听他道:“我前天还在上课路上时,肚子就疼的慌,熬炼不住。下午又还有四节的课,第二天又还有八节,我实在吃不消,才给教务部打的电话,老陈也同意了的,不然谁想耽误课时啊。我也就是把第二日的课暂时停掉,等以后找时间了再补上。难道谁还能没个头疼脑热,不请个假的时候不成?”
                校长道:“你病历呢?”吴敏华道:“我也就是肚子疼,有了些腹泻的症状。当晚一回到家,吃了止泻药后,症状就缓解了,所以也没去医院,哪来的病历。”廖校长道:“连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病历都没有,不按旷工处理按什么处理?”吴敏华气道:“我请假的时候就给老陈打了电话,他也同意了的,他当时也没说让我开具病历啊,只让我事后补上请假条就行了。”那边陈主任有点尴尬,低了头只是喝茶。廖校长挥挥手:“那我不管,没病历就按矿工办,这是规定。”那吴敏华顿时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的脸都红了。
                这里两个家长也是暗笑不已,接着又求了半天,廖校长只不松口,反正要钱。又挥挥手道:“不用讲的了,我还有事,下回再讲。”要走出去,被那两个家长拦住,仍苦苦相求。廖校长受不得烦,又讨价还价半日,才应了他们。那分数差多些的是两千块,差少些的是一千五,打发了他们走人。两个家长千恩万谢的,又一个眉宇间露出烦恼的神色来,领了小孩出去。
                何楚湘早已出来,心里也在嘀咕怎么开学都十天了,这家长才带了小孩来入学的?又不管他事,自顾自想着自己如何调课的事来,慢慢踱步到了英语教务室外,才在门外就听见里面笑语喧哗,热闹非凡的。及推了门进去,便见教低年级的李红仙笑了起来:“哟,正讲了你,你就来了,真个是个曹操!我讲老何,就你这把年纪,打排球怕是奈我们不何!”何楚湘一把捋起袖子,笑道:“就你们这些人这篓水平,怕都奈我不何!”众人都笑起来,道:“看到底谁才是篓舀水!”另一年轻女的周欣悦笑道:“也不得这么讲,好歹她们那边还有个主攻手张君伟,沾了他的光。不过有了老何这个我们的好内应拖后腿,他们那边就本来赢的也非得要输了去不可!”何楚湘笑道:“我也不和你们斗嘴,只手底下见真章。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只到时候你们输了回去找不着北,莫哭起了鼻子,才晓得我没少提醒你们呢!”众人都笑:“那好,到时候走着瞧!”
                李红仙又叹道:“哎,我们学校里也真个是,待遇太差了。莫讲还是什么重点中学,就是城南的二中,他们年终奖也比我们高的多,逢年过节红包也厚,我们这几两米算个什么!”何楚湘点头道:“是个这理,这次加级你加了多少?”李红仙道:“都一样的,我原来工资五百二十多,这次加了二十九块钱,有五百五了。他们加的多的加了四十多。”何楚湘道:“是的,他们工资高的八九百块了,加奖金有一千多了。”李红仙叹道:“那我工龄太低了,还不晓要熬到哪一年去。”
                周欣悦道:“你这还算好的了,我才五百呢,又扣除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实发才三百七,真个没法活了!”李红仙掰掰手指头数起来:“就是,扣个什么党费、会费、卫生费、空调费、开水费、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房积金、个人所得税这些一箩筐子劳什子的,也就剩了四百多,四百五不到。也就一年除了寒暑假那九十天外,只上九个月的班,一个星期又双休,另外还有五一,十一这些长假,一年总共算起来才上了一百八十多天的班,却也有一百八十多天的休头,不然谁来上这个班!”周欣悦叹道:“是啊,还好每个月还有个绩效奖,年终又有个年终,除第十二个月外多发一个月工资,不然真没上守!我是还没买房,住的职工寝室,每个月又多扣了我三十块的房费钱,不然我也要到四百了。”
                何楚湘问李红仙:“对了,那天究竟是怎个回事,那学生家长怎么吵到学校里来了?最近学校事挺多,又是防非典又是加强党性学习的,我们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功夫处理其他的事。”李红仙道:“可不是!那家长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就为了不肯交点补课费,我只训了他仔两句,他就找上门来了。要讲课外办补习班,那都是学校里规定了的,动员自己班上的学生参加,那也是他们自愿参加的。我还好,不像他们有些人还自个在外头又单独办了个班另开小灶的。再讲了,那每个学期八十元的补课费,大部分都是要交到学校里去的,我们不过拿点小头。我要真指望靠这么点钱过日子,那还不早饿死了?连牙缝都塞不了!简直是个笑话,莫笑掉了人大牙去!我老公也是在正正当当国企上班,不讲是个小官小干的,养我们一家子还是绰绰有余,不然我喝风呢!还说如果有学生不参加,就会逼迫学生就范,都是放屁!我们也犯的着?这种家长简直是吃屎吃多了!他要是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讲,我非得告他诽谤!学生因为家境困难,交不上补课费屡屡被点名,那也不是我逼的,是学校里交代了要催的,这些老何你是最清楚不过了。有本事找学校里去,冲我发什么牢骚!本来嘛,当个老师这么苦,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的,还得装清高。真拿人不当人,不食人间烟火了是吧?莫非以为我是神仙?教育局只知道出成绩,逼的学校加班加点,学校再变本加厉一层层交待下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学生厌学,成绩下滑,当然要补课。不然被其他培训学校培训机构给招了去,不也还是他们家长掏的钱?不一样的?我这还算好的,总比有些人拜要不好好教个学生,逼的学生补课强哪去了!再讲了,我们这算什么,现在一些幼儿园里连细个仔子不上亲子班,别个还不让入园呢!一年到头四个节日,少说也得两个要打红包,一个老师最少都打一百!我们这算个什么,不如上幼儿园去蹲了抱了个小孩强!又戳着我们收红包,是潜规则了,我们这也算什么潜规则?人家选美比赛,动不动就陪睡,夜夜陪,天天陪,一个陪审团都要陪遍了,那才叫潜规则呢!”
                见聂卫请她吃一个四会沙甜桔,摆摆手道:“不吃了,牙都酸了,越吃越津酸。”聂卫又拿给别人。李红仙对他道:“你们班学生还好,还送了这多狗肉给你。”聂卫笑道:“是啊,好几斤很的,我回去了就狗肉炖萝卜。”李红仙道:“冬吃萝卜夏吃姜,狗肉炖萝卜要冬天吃了才好,这个天不合适。”聂卫道:“管他呢,又没怎关系的,吃吃总是好的。”周欣悦一旁笑道:“狗肉吃了发病的,要吃牛肉羊肉那就没事。”聂卫道:“我又没的怎病,发个什么?我才不信这一套。”李红仙笑道:“他身体好得很,我上回子看到他老婆了,阿门他老婆人是有这胖,要不怎奈得他何啰。”聂卫就红了脸,道:“那是,哪像你们这些堂客,总总在这卖狗皮膏药,吹牛皮打狗屁的东西!”周欣悦对李红仙笑道:“他老婆奈不何,你奈得何噻。”李红仙更笑起来。
                周欣悦又道:“你们听到讲没,校里这次给我们订西服,一套六百八,其中三百都被廖校长吃了回扣去了,这个真的假的?”李红仙道:“就他那个人,就假的人家也要说成是真的。再讲了,这算什么,什么钱他不捞?报销瓷砖费、水电项目费、网络教室费、作业本费,都还少了?就是那个运动场土石方回填平整工程承包,他还拿了四万五呢,这个我是听焦副校长讲的,绝没的错。又那个搞塑胶草坪和采购学生服装,他拿了三万五,给学生买保险、盖宿舍楼、教学楼那些,他又拿了四万块,就连学校里修个公共厕所他也伸起支手去,硬是拿了一万块钱走。这买西服算个什么,还不随他拿!”
                何楚湘点头:“嗯,那西服面料、做工都蛮差,我看了,不值六百八,跟服装店里头两三百块钱套的没什么区别。”聂卫道:“反正是学校里出的钱,给我们发的个福利,又不要我们自己掏腰包,管那么多干什么。”李红仙道:“学校里的钱不是钱?全给他自家拿去了!这还要学生捐么子款干么?有这个不拿去资助贫困学生不更好着!”周欣悦道:“这也怪不得,现在实行阳光工资,政务公开,课时费等一些补贴全取消了,他一年收入才三万六,不搞点小动作,哪里想发财过好日子。”李红仙叹道:“哎,工程发包他一个人说了算,职务调动又没的哪个人跟他争的,现在连采购这一块他也是项项不得落下。嗐,我们呐,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呐。”
                周欣悦笑道:“我听得讲他从票贩子手里买了空白发票,大肆报账,都没人管的。”何楚湘道:“学校纪检部门去管校长,那是副职监督正职,谁能管得了他?”李红仙道:“管个摆子!你们莫讲的了,现在焦副校长也下了水去了。前儿有个人去他家去了几次,都没成功,后头子就用个塑料袋装了两万块现金扔在他屋门外鞋柜子上头。他没的法,不收就给别个捡了走了,后头子只好收了进去。这他讲有好几次都想把这个上交了的,结果犹犹豫豫到现在都还没交。”
                一时何楚湘又跟人聊起上礼拜六在南京奥体中心看舜天队跟鲁能队的比赛零比二输了,不过这个礼拜还有时,道:“今儿过节,该去买点彩票了,回头看能不能中上,五百万一千万的,好该也有点运头。”李红仙笑道:“买了多少年了,哪看你中过?你就莫做梦了,看看房炒炒股是正经!”何楚湘叹道:“这都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去报架上拿了份《教育早报》,慢慢坐回了自己座位上去,一个滑轮可升降皮椅,椅中垫了张麻将席。从抽屉里掏出胃药吗丁啉胶囊吃了两粒,又在杯薄荷菊花茶内加了几粒莲子心泡上,并打开一瓶龙虎清凉油,涂了些在额头上。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是一台台式联想计算机,一旁放着好几个班的英语练习册,旁边又一台座式三菱电话机。稍过去点是办公室共用的一台东芝复印机、佳能打印机、松下传真机、惠普扫描仪等。旁边又一沓佳印3A复印纸和得力48K复写纸。
                一时听见楼下吵闹,众人不由向窗外望去,只见树上的知了依然叫的正欢,楼下的学生们却已经放学了,正大批大批地往校外、食堂等处涌去。
                演讲直到中午十二点才结束,比平时放学晚了半个小时。刘北朝也因太晚了,没让138 班留校了。众人一窝蜂往食堂去打饭。
                吃午饭之前,众女生们放回凳子正商议着要一起去打开水,任文卉急急忙忙要跑了开去。范韦琳忙拉着她问:“上哪去?”任文卉回头道:“去上下厕所,马上就回。”范韦琳道:“那你可快点儿了,我们要是人齐了,可先走了,谁还等你呢!你回头要是找不着人,可莫怪我们。”任文卉:“嗯。”了一声,跑过走廊那边去了。
                一时众人去了食堂,只见开水房这里,众人都拎着热水壶排队打开水。旁边的架子上,热水壶密密麻麻放着,一眼望去,分不清谁是谁的,好些人为了分辨自己的水壶,都在上面做了记号。只见曾琪卿写的是“I  Miss  You”、王敏写的是“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叶良慧写的是“誓进五中    叶良慧”、许玲丽写的是“你那么爱他    他却不爱你”、朱永芳写的是“WXZ   WT”,却不知什么意思、杨牡丹写的是“不去见你   才能靠近你   永不放弃”、段秀美写的是“别偷”、范韦琳写的是“沉默是金”、钞娟写的是“初(138)班   钞娟”、周艳写的是“没落的一代,冥界之壶”、罗玮写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华琴写的是“我为家人做先锋”、许晴写的是“青春荒唐曲”,纷纷不一。
                只见任文卉跑了来,问范韦琳、段秀美两个:“你们看到我的水壶了么?”两人摇头。任文卉急道:“我都找了好几遍了,连找不着了,不晓放哪儿去了。”范韦琳道:“你莫是记错了地方了吧?”任文卉道:“怎么会错?不就是这里么,跟你们两个挨着放的,我记着清清楚楚的。”段秀美也道:“莫不是被人拿走了?他认得错了,把别个的拿走了,却把自个的留下。这样的人也有。”任文卉气道:“谁这么稀里糊涂呢,一个半事人!我那上面可是做了记号的,他也不看看!”段秀美“嗯。”了一声:“也可能是你自个记错了,你再去好好找找吧。”任文卉急的忙跑开了。
                一会又跑了回来,笑道:“好啊,找着了。”指着那边:“今儿放那边了的,却还记着昨儿的地儿,是跟你们放一起的,真记错掉了。瞧我这好记性!”摇了头道:“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又抱着水壶开心的不得了:“水壶啊水壶,我的好水壶,你可总算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可都要派人去找你了。”说着去了。
                只听校内响起了广播,一个女播音员道:“校园是人生的起点,在奔赴人生的路上,面对自己,面对家人,你们或许会有这样那样的烦恼跟困惑。我们校园广播站将开设《说出你的烦恼》栏目,欢迎你来投稿,倾听你的烦恼,注解你的人生,祝广大学生们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的更好,稳步前行…”接着进入了听歌环节,都是一些流行歌曲,如郑智化的《水手》、谢东的《笑脸》、温岚的《夏天的风》、任贤齐、徐怀钰的《水晶》、刘若英的《后来》、梁静茹的《勇气》、许美静的《阳光总在风雨后》等。
                吃完饭,有人不怕热的到球场去打球,有的到图书馆去了。更有的去了游泳馆,那里人特别多,校内的救生员时刻警惕着。岸上是几个救生圈和多套救生衣,跳水台上方的大电子屏幕上播放着游泳救生的科教宣传片和道德教育等。
                中午一向多数人都不回家,待在校里。没钱的躲在教室里吹空调,有钱的则都到大街上找些好玩的地方玩去了。
                罗玮、钞娟因住的较远,中午是不回家的,才刚一放了学,就拉了周艳、万丽萍两人道:“莫急着回去。”打着遮阳伞,四人去街上逛了一圈,又上冰室里坐了,各点了杯冰糖西瓜羹、银耳莲子羹、藕粉绿豆羹、芋香鸳鸯奶茶,闲聊磨蹭,喝了半日才散了。罗玮、钞娟二人这才回学校食堂里打饭,另两人则回家。
                万丽萍和周艳在岔路口分了手,周艳因平常经常是老爸开了车来接的,今儿因跑出去玩,错了时间,早已是打过电话,让不来接了,便自己回家。万丽萍家也很近,步行不过两条街,一个人便也不再坐公交车了。转过建国路、建军路两条街,进了紫色风铃住宅小区,三幢三单元九零三。只见单元外边邮递员正在投递邮箱呢。及进了电梯间,坐着日立电梯上到九楼,虽自己有房门钥匙,仍按了盼盼防盗门上的门铃后,奶奶通过猫洞透孔放大镜看了她,才开了门。家里的一条爱尔兰牧羊犬也跑到门口摇着尾巴。奶奶接了她书包,递了双塑料拖鞋给她,问:“你怎这时候才回来,好晚了晓得不?”万丽萍换过红蜻蜓凉鞋,进了屋,道:“我们中午开会听演讲,讲了半天才放学。”奶奶道:“快先去吃饭啰,饭都冷了。”去方太消毒柜里拿了个青花瓷碗、一双乌木筷,到美的电饭煲里盛了碗泰国茉莉香米饭。又去拿起几碟菜,一碟红烧猪蹄、一碟清蒸酱末黄爪、一碟卤牛肉,要去格力微波炉热一下。万丽萍道:“莫热了,天这么热,冷的更好。”去海尔冰箱里拿了罐易拉罐的王老吉撕了就喝。一时等奶奶帮她摆好了碗筷,才吃起来,边问:“老伢哪去了?”奶奶道:“他先还想打电话去学校找你,这给老胡他喊了去了,又不晓哪个找他。”又道:“你娘刚才打电话来子,讲她那个毛衣毛线打完了,让你下午去上学的路上顺便给她捎过去,我已经准备好了放了那里。”万丽萍应了。
                一时看她扒完饭,奶奶道:“你自己把碗洗了啰,我现在没事,先去买两条草鱼回来破了,下午好煮给你们吃。”万丽萍忙道:“我作业下午就要交了,还没写呢。”拿出上午布置下的语文家庭作业来作。一时等奶奶蹒跚着出门去了,才掩了本子,去开了计算机百度了下数据,逛逛淘宝网,上上QQ,聊聊天玩玩游戏。甚觉无趣,便又出门去转了一圈才回来。到家时,又是奶奶给她开的门,问:“我还以为你上课去了,怎还没去好吧?”万丽萍道:“还没呢,我等下再去。”奶奶道:“我讲呢,还以为你早就上课去了,连你娘的毛线都忘了带的,都讲了几遍了。一天到晚的不听话,就会到处乱跑,跑个怎名堂啰,逗你伢来骂!”
                万丽萍的老子万明正喝多了酒刚回来,听到动静跑出来,骂道:“你会死了,一天到晚就晓耍尽的,一日不走身上连安不的,你是脚痒还是身上发痒?我帮你治下看!”他老娘在旁劝了几句。屋里正飘荡着一股五粮液的酒气。万明问女儿:“我听你奶奶讲你又要交钱,交个什么钱?”万丽萍说了。她爸道:“这开学才几天?刚交了学费,又喊要交钱,你哪有这多钱要交?”万丽萍不敢动,小声道:“老师讲全班都要交,又不是我一个。”她爸暴跳道:“老师讲老师讲,你们那些老师是个什么狗屁老师?狗里狗屁,一日不的完了!讲什么就是什么,喊怎样就要怎样,放个屁都是香的!喊你杀人你怎不去杀人,喊你吃屎你怎又不去吃屎哪?看到个老师就和耗子见了个猫样,话都不敢响一句。在屋里你倒有这很嘎,称王称霸,敢恶起你奶奶来了,在外头就连个猫狗都不如,看你有个怎出息啰!你们老师动不动就喊交钱,交交,交个屁!杂七杂八比学费还多了,你以为我这都是铳打来的?还你们学校是最好的学校,你们班是个重点班呐,重点班就要交这多钱?我看你干脆莫读算了!”万丽萍不敢吱声。她爸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道:“这个屋里全靠了我一个人在累死累活,你娘虽开了个店,却又是个病壳子,吃的药钱比挣的还多。我那单位厂子里眼看着就又要倒毙了,哪个管我死活?你怕我日子好过!等我也下岗了,全家喝了西北风,我看你靠哪个!”他母亲劝道:“你也是,动不动跟细个仔子发个什么火。先你过去你单位里头是怎么讲的?工龄到底是买断呢还是不买断呢?”儿子道:“先老胡还在讲,喊我下午再去开会,我还不想去,一日里就是吃饱了受气!”娘道:“那你下午还出去不?”儿子胡乱应了一声,便进里间去了。
                万丽萍直等到了快两点半,差十几分钟该上课时,才拎了毛线去校里,顺路就去了娘在小区附近开的一家发廊,名叫“情深深”的。万丽萍交了毛线仍去学校,她娘黄素则一直在店里开店。
                第五回  情深发廊
                到得下午刚过了五点半时,只见门外一妇女推了玻璃门进来,四十来岁,戴着副宽边近视眼镜,牵了个小男孩,四五岁大。那男孩正哭着,不肯进来。黄素见是女儿学校的班主任老师,忙停下手中活计,上前笑道:“何老师您好,今日怎想起过来了?”何楚湘道:“我还有点不放心,过来看看你们家万丽萍怎么样了,回来又再闹了没?”黄素道:“倒没闹什么,谢何老师关心的,真不好意思,麻烦您又走一趟。”何楚湘道:“也没什么,反正我就住在这附近,离你这也不远。别的那几家我也不去了,我都跟他们讲过了,有事让他们打个电话。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听到他们那几家回去后又讲了些什么没?”黄素道:“那倒没听到讲过,真不晓得。来来来,何老师,快进里面来坐。”
                何楚湘一指那小男孩:“我带他顺便来理个发。”那小孩扭犟的不肯进来。黄素道:“好啊,难得看您来。”何楚湘问:“你屋万丽萍这几天在屋里表现的怎么样?我看她作业还是作了的,平常放了学我也管不到,你们自己多管管她。”黄素道:“这丫头看起来还蛮蛮老实的,作业也不晓得是鬼画胡涂呢还是怎么。我也比较忙,有时候管不到她,今后肯定注意了。”又道:“何老师你讲的实在是太对了,细个仔子就不能让她到舞厅里去,更何况还离家出走。这么小的个细个仔子,出去了无依无靠的,多可怜啦,万一遇到个什么人可怎么办啰!前几天我还看到电视上讲,黑龙江的一个细个妹子才刚读个初中,该死了,也是跟娘伢吵了架,也是出门不归屋,第二天就被别个拐了到红灯区里做小姐去了,半个月以后才被警察给发了现救了回去。从江苏到黑龙江,你老个讲好远啰!”何楚湘问:“多大了?”黄素道:“十四,比我小萍还小一岁。回去就跟她娘讲破了身,不晓被多少男人上过了。又讲一开始去,又是强奸又是打的。哎,这些人真个作孽,非要找细个仔子。”何楚湘道:“有些男的喜欢处女,其实处女膜现在也可以去缝的。不过那些拐子还是要找年纪小的,只有年纪小,他们那些客人才会相信的。”黄素道:“你还莫讲,我看了那新闻,当晚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小萍也被别个给拐了去了,吓了我一大跳。”何楚湘道:“哼,就看她还敢不敢再到舞厅里去了,那里面的人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黄素忙道:“我跟她讲过了,那她再也不敢了。”又看向那小男孩:“哟,好可爱的小朋友。”
                那小孩又喊了几声:“伯伯。”死也不肯剪。何楚湘又拉了他一把,怒道:“你又怎理了?先不是讲的好好的,你把我逗把器是吧?”那小孩赖了几趟,赖不脱,被她拖进来,衣服都扯到肚子高头,露出肚皮,哭起来。何楚湘就几个耳光打他脸上,道:“哭哭!你那个死娘又不管你,丢到我这来,我给你吃给你穿,你还不满足?我硬真的是捏你屋一兜人服含了。”黄素笑道:“哦活,这又是怎理了?这个细个仔子哭起这么伤心样子。”道:“盼盼,你过来一下,拿点纸帮他擦一擦鼻涕眼泪水。”一个女店员顾盼十七八岁,寻了一盒心相印抽纸,过来了帮忙。何楚湘道:“昨晚上我妹妹打电话来,讲今日要出差,请我帮她带两个礼拜,这今天一大早就送了过来。他娘出差也就算了,老公稀下,自己屋个仔丢了不管,也跟着去了,把这个虾子往我这里推。搞的没名堂,全要我来管,我这一日连没事做,全来打听这些事!”黄素笑道:“你这人是有这好,最好打讲了,要是别个,还管这多?”何楚湘叹道:“这小鬼难管,孽的要死。”黄素道:“细个仔子都贪耍,哪个屋里都一样。像我屋个侄子孽起来就一屋的人望他一个都望不到。还经常爬屋高去,他老个笑眯眯的在房顶上爬起飞快,这落底屋里大人都担死了心。我的老天爷了,喊都喊不听。”何楚湘道:“打就是,是我就往死里打,看他听不听!”一会她外甥擦干泪水,何楚湘坐在沙发上又把他抱过去道:“对,就要这样,不准哭,听到没?”那小孩见来哄他,又要哭了,诉说起来。她一扬手作势,小孩不敢哭了,又嚷着要到隔壁杂货铺买棒棒糖吃,他伯伯领着去了。
                一会转来,那小孩就在发廊内转来转去,动手乱翻,临到剪时又不肯。黄素还在为人染发,这时停下,取下戴着的塑料手套,亲自过去扶好,哄他道:“你这样子好丑,要剪了才漂亮。我给你后面留条小辫子,好不好?”他伯伯也说是,都两个多月了,也该剪了。边拿些纸巾帮他擦汗。黄素探手在小孩脖子后一摸,道:“汗巴巴的,等剪了脑,洗了后就舒服了。”那小孩被摸得一缩脖子,笑了,好不容易才由另一发型师在后面剪起来,他伯伯在旁边劝。
                室内一些顾客洗完发由师傅在头上按摩,又沿脖子至后背,凤池、天柱、肩井、天宗等,也不管穴位按准没,“劈劈啪啪”从头上一路敲下来。一些本已累了,上了一天班的顾客此时舒服极了,耳内听着吹风机“呜呜”的声音,脑袋按的发晕,闭着眼都昏昏欲睡。这时进来三个人,卢会计夫妇和一个已成年的女儿。黄素笑道:“别的人来了我只一般高兴,你们来了我特别高兴。”旁边有其他顾客问:“这还有个怎么不一样好吧?”黄素笑道:“他们这一家子住在河那边,远着远了,就来这一趟都不容易。”问那妇女:“你们今天是顺路来的呢,还是特意赶来的?”那妇女道:“今天我们是特意坐公车赶来的,也有这般日子没来了。”笑对旁边何楚湘道:“姊妹,讲来讲去还是她这个堂客要的,手艺好并等,价钱又公道,我们回回都是上她这剪头,别的地方也不消去。”何楚湘点头:“那是。”那妇女又指着一旁几张小床及那蒸汽熏摩机,道:“我到她这按摩洗面,办了张贵宾卡,一个月才归了三四十块钱只,省的多了多了。”黄素笑道:“哎,倒难有人来洗。”又问:“你们三个是都要剪呢,还是一个人剪,别人陪着来的?”那姑娘道:“我们都理,我娘伢他们还要焗油染黑发,我自己是要打碎发。”
                这时外面又进来一女孩找工作,十六七岁。黄素打量了她一下,问了几句,道:“听你口音不是这里人,你是哪里的?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女孩道:“我是苏州的,看到你们这里外面贴了广告招工,我才进来问一下的。”黄素点头:“招是招的。我且问你,你既讲你原来也学过的,那你是已学成出师了,还是准备在我这里继续当学徒呢?”女孩道:“我原先在别的地方已学了九个月了,虽还不十分的好,一般的都已会了,这是来找当洗发工的。”黄素笑说:“会了更好,我这里学徒还是要交三百块师傅钱的。我问下你看,你都讲你已学了那么久了,后头怎又不学了呐?”女孩答道:“我是在原先那个地方待烦了,才出了来,想找个正式工,如果讲你这里是半学半做的,那工钱少一点也可以。”黄素笑向旁人道:“我就讲噻,现在的年轻人那全是待不住,没的个熬头子,吃不得苦。哪像我以前跟师傅,那我老个是扎扎实实学了三年,没差过一天,连过年都没回去!那老个越是过年了越是忙的要死,都没的歇,我师傅忙不赢就什么事都喊我做,要我放开手脚去吹去剪。平常都不敢动手,哪有这机会?就这样子练出来了。这自打我出了师傅个门,就再也没拜过二门子师,这有个什么我不会的,只在旁边看一下子,我就晓得了。”顾客们笑道:“那是,你倒也是师傅了。”
                黄素又对那女孩道:“你既讲你都已会了,那我就要考考你。”指升降皮椅上先来的那姑娘:“你就去帮她洗头。洗头是最简单的了,我这里洗头工倒是不缺,等下我还要看看你剪头怎样。”女孩忙道:“我理发还不怎样,洗头倒是洗了有半年多了。”迅速去拿了橱台边上的洗发精和滴水瓶洗开来,又道:“如果半学半做的不拿工钱,那我等下还要看你们这里理发怎样,若理的好,也愿留下来。”黄素先还考察她洗发的姿势、方法,后见她洗完了,去看别的师傅理发,又问些技艺方面的问题,像是考别人。那女孩又待了一会,与黄素都不甚投机,道:“我先走了,下次再来。”出门往别店去了。
                这时又进来个年轻女的,找到正坐在椅上洗发的钱雨,见位子都满了,坐在后面沙发上等,道:“钱姐,你来多久了?我搭公交车来的,等车等了半天,还拿了几件衣服去干洗。”又道:“上回我借你的钱现在恐怕还不能还,我也跟别的同事借了钱,准备先还上。”钱雨道:“没事。哎,现在单位是越来越不好找了,我十年前为了这份工作,不晓请了几回客,送了多少礼!”她家就住楼上,下班后无事,约了同事谢秋桐一起来做头发。她旁边卢会计点头:“是的,讲的在理。像我屋个闺女就本科毕业了,找工作也难找,后因我单位效益好吧,进了我们单位,靠的还不是她伢是厂里职工,而是有个姑妈在省里当干部,就是我亲妹子我也送了一万块钱去才成。哎,她还讲都是要打点别个,她没拿一分钱!这我女现在头半年每个月都只能领四百,以后才能有一千多。”
                马路对面有一家金陵宾馆,宾馆的一个女服务员刘佳此时正在让老板娘给她染发。黄素已帮她染过了黄发,也吹好了,正扎绳筋。刘佳问:“老板娘,这要是我弄红黄相间的彩发会怎么样?要多少钱?能不能保了半年呀?”黄素应了她。刘佳站起来照了照面前的大玻璃镜子,来回歪了歪头,嫌有些不好。黄素道:“那你坐下,我再重新给你扎一遍。”取脱橡皮筋放椅靠上,弯腰在椅后对镜细看着。拿梳子把她头发梳理好后,一手自额前向后,一手自项后往上,抚着头发,一手拽住,又左看右看,一手拿梳尾细挑没拽住的细发放另手里。如此拽了几回,才绕起来,拿绳筋套上,理了理,问:“松紧合适不,是这样扎吧?”刘佳点头照着镜,说:“我最怕疼了,还要松点子。”黄素又笑着给她松了些,她才起来付了二十元钱,说:“谢谢你了。”与一个一直在后面等着的同伴出门往对面宾馆而去。黄素笑送了,到门口透透风,伸伸懒腰。
                不一时钱雨吹时,她亲自动手,对钱雨笑道:“你倒好,一天上班轻轻松松,奖金又高,哪像我们,一天到晚都不得出门。”钱雨笑着听她又道:“就是跟着走,也是今天这个地方逛逛,明天那个地方耍一耍,不晓得你哪有这好。”钱雨先笑着,这时叹道:“铁路上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我倒觉得你这个事安安静静,我想过几天安静日子还过不了。”黄素又笑道:“你现在那个男朋友比你以前那个老公不晓好哪去了,对你又体贴,又常陪着你,哪个不羡慕你。”钱雨道:“他呀,也不怎么样,常不常要惹我生气。”黄素忙问怎么了。
                又说过些话,钱雨对谢秋桐道:“你再多等一下,等下一定要老板娘亲自为你弄,才弄的好,到时候我也等你。”正说着,门外马路边停下辆方便车,一男人下车进店来,手里提袋东西放一旁角落里,道:“我把饭放这里了,等下她来了就让她带走。”黄素应了。那人又上车去,原来是司机,给老婆送饭。
                这时又闯进来一个壮汉,后面跟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壮汉见老板娘忙不赢,扭头要走。黄素忙喊住,让另一人去给他洗头。他就坐在椅上让洗开了,边与众人聊天。一时说到台湾,道:“现在这个事是这样,中国怕美国,美国怕中国,这是打不起来的。”黄素道:“现在生活我怎觉得有这平淡,要是打起来我怎觉得有这趣味样的。”那边正趟着刮胡子的卢会计摆摆手,等人停了,转过头来道:“邓小平就讲过一句话,四个字,东西南北。”众人问是何,他解说一遍,道:“这是现在的政策不愿意打战,要是毛主席在世,一声令下,现在就是有十个蒋介石也要退出台湾。”
                不一会又聊到法轮功,黄素道:“到我这来剪脑的就有一户,全家六口人都练,不晓会不会有一天也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刀砍火烧的,要是那样就太恐怖了。这个法轮功,哪有这大法力?这么多人都在练。”卢会计道:“也是这个世道不好,该要这些人来整一整。”何楚湘道:“这些练到要杀人的不要乱杀,要把那些贪官污吏杀光才好。”钱雨道:“李洪志这是在讲《西游记》,这个世界上除了钱就没有什么好。”
                又聊过一会,那壮汉很快洗完、吹干,走时只付了两块钱,道:“这是这次的,欠你的下次我再一起给你。”喊那一直站在后面等着的小伙道:“你先帮我提两瓶酒上去,等煮过饭,我过一会就回来。”那小伙陪他买酒去了。这里黄素气道:“这都是些吃惯了的,有钱也不给!”钱雨也认得那武警,道:“这个男的口好臭,不就是那一回我到你这来洗头,他就在骂人。”黄素道:“是啊,今天倒奇了怪了,表现可以,没有骂人,平常没开过张!他老个脾气好坏,还动不动就要打人,当个什么武警了不起了。先有一回他欠别个钱不还,别个找他讲了两句,他就打的别个口里吐血,救命不赢!我这里洗头要是有一点泡沫溅到衣服高头,他就也要打人,先前我这里就有个师傅被他打了一顿,后回子再也没来了。哎,他老个还偏生洗头的时候又跟别个不一样,最爱讲话了,头又乱动。你刚才也看到了,是不是动个不停?”
                又嘱咐店内师傅道:“以后这么样人越加要小心,什么打人呀赔钱呀的,我都不管,只你们自己注意。”又问钱雨:“你看了他后面跟的那个仔子没?他讲什么他应什么,应的这好法子,两个配死了伙!这都是外地农村来的,给他做保姆,讲着是包吃包住,一个月两百块钱。到现在三四个月了,一分钱都没发,又要钱用了,才跟他讲一声,一个月才只发了十几块零花钱子。”钱雨问:“那这个仔子怎肯跟他?”黄素道:“这就是怪事来了,我问他他也不响话。哎,他还打他老婆,那样子根本就跟个仇人样的,哪像怎两口子!这搭办现在帮他养了个宝贝女,涨她女的款,这一向才好多了。嗐,他老个还偏偏就喜欢男的,你看他屋里保姆是个男的,就是到我这来洗头也喜欢男的洗,但偏偏就这个女喜欢的不得了,从没看打过,常抱了到处走,舍不得了。”只见外面先那小伙提了两瓶青岛纯生啤酒从发廊门前经过,回去了。
                钱雨回头对谢秋桐道:“前日我们那趟车晚点晚了二十四个钟头,我一日都没休息,累的要死。”谢秋桐道:“上海那边也可以休息噻,反正也是耍。”钱雨道:“那哪有在屋里舒服。那天我们那班车好多人都转车了,回来的时候没的什么卵人。”黄素问:“你们是堵车好吧?这现在要么天气不好,要么出个事故,好多赶车的人想走都走不了。”钱雨道:“不是,我们前日是搞电气化,搞了一天一夜。也没看到那么难搬,先还以为几个钟头就搞好了。我们那趟车以前老是晚点,没的哪一趟不迟到个几个钟头,这统一要提速,要提到一百五,所以要搞。”
                谢秋桐道:“依我看电气化根本就没的这个必要,像你们前日回来,我听到他们讲你们前高头又没的车,这一路开过来,昆山、苏州、无锡、丹阳,每个点都早到了半个小时,这又喊他拜要慢下来,保持个平均速度。司机都在讲,这只要把个调度搞好,前高头没的车就好办,这每个点都早到半个小时,速度不就提上来了,还不一样的?这花几十万几百万搞电气化,不在浪费?”
                又聊过一会,钱雨对黄素道:“别个都以为我有钱,其实我也不过是看着罢了,像我手机、摩托车都是借钱买的,到现在都还没还。”一时黄素说到她儿子,她就木了脸,叹道:“哎,我这个仔真的是连没的一点办法!”后面谢秋桐听了也为她叹气。她儿子不仅畸残,而且白痴,常嘴角流涎,说话不出。
                一时钱雨男友陆云忽然寻来,钱雨问:“你是不是已经到楼上去找过了?”陆云跟谢秋桐打过招呼,过来笑道:“我都找你几回,打你手机你又关机。”他与钱雨年纪差不多,三十几岁,道:“你们单位讲你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到哪去了,半天都没看到了。”钱雨喊他到旁边一个座位去洗头,他坐后,发师动起手来。
                室外被玻璃门隔住,室内虽然人多,也还安谧,人们稀稀拉拉谈话,听外面马路上汽车跑路的声音。秦淮河上微风吹来,一队队的杨柳树上泛着水汽和树叶儿的味道,人们享受着午后的宁静,不少都跑到河里嬉水去了。陆云也还文静,与钱雨聊些天,问她屋里洗衣机可拿去修了。钱雨说没,请他帮忙下次拿去修一下,陆云应了。又说昨日新买了罐好茶,要她下次到他那喝去,钱雨应了。
                黄素笑问陆云是干什么的。钱雨道:“他呀,是个公安,干活也挺累的。”陆云笑笑。黄素道:“公安那也蛮好的。”钱雨笑道:“那当然了,这捉到贼了,要给钱给他们的,就跟医生拿红包是一样一样的,这他们要过小康,那还不洒洒水的事!”陆云道:“其实到哪里都是上面当官的有钱,我们个小公安跑腿的是累的要死。”钱雨道:“哪个不累?就是朱镕基他也累!这不是我讲你,屋里又没的个怎负担,还挑三拣四嫌这里嫌那里,你日子不好过,还哪个好过呐?”又挥了挥手:“莫讲这些的了,最近你们有什么任务没?讲些什么有趣的来听听噻。”
                陆云道:“我们个队长刚被撤职了,党藉也开除了,他这下吃叶成瘾,成天跟一班叶鬼混在一起。他老婆原来也是我们队里同事,这下见他把家当败了,刚开始还死要面子,随别个怎么劝都不肯离婚,如今也是吵着要离了。”钱雨道:“我最近看到过,还跟我借钱呢,我哪有?瞧他那样子骨瘦如柴的,怕也活不长了。”黄素道:“这人这么好条件这么好单位,怎么这么不珍惜。”陆云道:“他现在也后悔了!靠着他伢是个军医,退休了每个月还有八九百块,拿点钱养着他。他现在是到处都跟人去借,人见了都跟鬼似的!”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去年在安徽的那次行动,两个追捕人员一死一伤。后来局里大为表彰,发了烈士勋章、抚恤这些不讲,光追悼会就足足开了一月,屋里人哭的死去活来,我们队里也都哭了。可这次追捕,七八个人就没一个敢上,人命都只一条,都是娘伢养的,哪个肯为局里卖命?因此转转就回来了。后来我们局长火气大发,骂得人狗血喷头,好几人都受了处分,可那也比挨子强呀!”笑了起来。
                钱雨笑了一笑,说:“前年买那辆摩托车的时候我找人借了两千块钱,这下别个找我还了,我到现在账还不得清呢。”说时有些烦恼。她男友劝她,又问她这几日怎这难找,像躲着他似的。她就气道:“我躲你?你躲着我才是。怎不去找你那个相好?我又要带仔又要做家务,哪像你这么有空!”陆云笑说哪有。又道:“晚上有个舞会,我们等下先去喝杯茶,跳场舞。晚点再去吃点夜宵,然后你想到哪就到哪,我都随你。”钱雨笑着应了。
                一会她儿子找下来,嚷着要娘看他吃饭。他娘骂他:“下来干什么?跑这来垂死!这里尽是头发,还不出去!”她儿子先不肯,后被她怒骂几句,帮她拿了她带来自用的洗发精上楼去了。钱雨说起她的洗发精,嫌老板娘不弄些好的来。黄素笑道:“别个哪像你要用这贵的。其实我这里都是进贵的用,像海飞丝、飘柔、潘婷,别个都用的蛮好的,你是头发太粗了,用起不显。”钱雨报怨几句。黄素说过瓶装的,又说起袋装的来,道:“这一条四块钱,买十条才能送一条。要是假的就便宜了,一块五一条,一条十包,每包才一毛五,有更便宜的一毛二都有!”钱雨问:“那你买过没?”黄素道:“早前子也买过一回子,泡沫怎样打也是没的,十包才抵得了一包真的,我是上了当,下二回再也不会买了。”
                外面有对青年夫妻在发廊门前设的公用电话打完电话,女的笑喊道:“老板娘,收钱。”黄素出来看时是十多块钱。问:“你怎不多打几分钟?”两人也是店内熟客,女的笑摇头咤舌道:“不打了,再打我就没的钱数给你了,我话都不敢多讲,恨不得就挂了。先我朋友在澳大利亚打电话来打到我邻居屋里找我,这下去回话,一分钟就要十几块钱,人都吓死!我一天工资怕打不得两三分钟。昨日我就在你这里已经打过去几次,花了七十几块钱。”黄素笑道:“你们两口子日子过得比别个好,这点钱还有。”那女的笑挽她老公走了。
                黄素进去时,有一男顾客理完发数钱,快三十岁,很俊,身上古龙香水味很浓。身旁有一年纪小些的女人,也很漂亮,像是被他迷住了,先一直站在后面陪他聊天等他,问他等下去麻将馆怎么玩等事。黄素接过五元钞,看了看说是假的。男的愣道:“这怎会?”拿了细看。旁边女的抢了也看,道:“真的是个假的咧。”打他肩膀,笑道:“你怎这蠢啰,这都看不出!”男的道:“我先都没看出来,也不晓是哪个给我的。”女的道:“这还不算了,你等下再多赢回来就是了,你有零钱没?”从自己香奈尔挎包里掏出欧黛儿手包,再从手包里掏出十元钱。男的见无零钱,让女的付了,黄素找了六元钱。那男的收了那假钱,道:“等下买汽水用,看能不能用出去。”两人笑着去了。
                一时黄素丈夫万明进来,打开康佳电视坐在一旁看,店内顾客也看。钱雨对万明道:“你莫看了,快来帮我朋友洗头,你们那师傅洗不好。”万明忙道:“你莫弄错了咧,她洗的比我好,她这还是专业的。我不过就是跟我老婆学了一月,别的还都不会。”钱雨道:“别个都讲你洗的好,依我看,这里除了你老婆,就你洗的最好了。”万明道:“那是老年人,我不过抓的轻些罢了,像你是要越抓的重越好。”钱雨道:“啰嗦这多!你老婆还不肯帮我洗,我看你老婆忙不赢,我这个头都没喊她洗了。这都是你老婆的事,你要不洗,我就喊他莫洗了,等下等我烫完了,喊你老婆再洗。”万明又推辞再三。他老婆向他努努嘴,笑道:“怎么不洗?你喊洗就洗,在这里你就是老大!”万明见那女人生气了,只得挽了袖子过去,那边师傅笑着走开。
                这时马路对面金陵宾馆的几个女服务员每人穿了短裙、丝袜的工作服,手提一桶热水从发廊门前经过。不一会就有一位女厨师下班回来,经过店前,跟黄素、万明招呼。见人多,说等下再来洗头,还要弄个好发型。黄素道:“那起码要一两个钟头,你晚点再来。”
                等她去了,对顾客说:“文化宫有个男盘发师,专门盘头,别的不管,五分钟一个头,人涌如潮,发了大财。他老个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的,这下老婆讨了,屋里房子买了,就连他原来那个师傅都赶他个边都赶不到!”后面谢秋桐问:“他怎就这喜欢盘头,又有这很?”黄素叹道:“哎,这就是他钻的!”又道:“附近有个发廊叫天府,你们也该都晓得,那老板就是个男的,店里师傅也多是男的。这男的学东西就是快些,而且剪到老都可以,不像我们女的,过了五十岁子就没的怎个人上门了。我听到讲的,雨花台有个老头子快八十岁了都还在开店子,周围那些人全要他剪,上他那去,生意好得很。他老个那寸板真是一绝!哎,我这里是几个好妹子全走了,都是手艺没学好就被别个拉去搞按摩了,靠那个吃饭了。”
                那边万明迅速洗完,又被钱雨要求再洗一遍,他笑着洗过,发型师来吹烫过,另一边钱雨还没好,陆云要付钱时,钱雨说她来付,就一并把谢秋桐的也付了。谢秋桐忙说不好意思。陆云等了会,等不得,先出去了。
                一会后钱雨弄好,换上谢秋桐上来坐好。忽街道居委会一群十几人来收卫生桶的钱,一路挨店过来。上回已来过一次,要每个店前安一个卫生桶,收桶钱十五元,先还征徇意见,如今是不管同不同意都得买。黄素忙叫人把门前柜台挪进来,拿进电话就要关门,被那些人赶过来拦住,说才十五块钱就不配合了。黄素问收了几家了,他们说收了几家了。黄素说:“我硬没二话讲的,我是要等别个都交了我才交的。”一人气道:“偏就要从你这收起!”黄素又说店里垃圾从未倒出去过,都是自己打扫了。她老公、店员也纷纷嚷说不该出这钱。
                居委会的几人又到隔壁油漆店讨钱,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店员吵得很凶。油漆店一个十八岁的小伙雷新国也躲到发廊这边来避静,黄素问他给了没,他说没。见万明在,又回去拿了壶围棋过来,拉住万明要下,万明不肯。这样直闹了十几分钟,黄素既烦又怕耽搁生意,出了这钱,换来个白色塑料桶,仍气忿诉这里收钱那里收钱。油漆店先吵架的那女店员曹丹也过来闲逛,黄素问时也是交了,仍高声道:“这都是些吃冤枉食的,吃起屙血!浪费国家粮食!正经事不做,一日里连没看到就在收钱,收他娘付穴!他娘那个穴掉在钱眼里莫出来就算了!死娘绝伢的东西,我们的钱好捡个样?这哪个还做股正经做怎生意,店子也莫消开了!”站在黄素旁后看了一会,说:“过两天我也要洗头了,也有点痒了。”
                椅子上的谢秋桐用手指指着头顶道:“这边,先还不觉得痒,这下打了洗发精,就痒的不得了。”黄素去抓过,对曹丹道:“你倒不常走这来,倒是你们那一个,三天两头就要来洗个头。”说的是另一女店员苏玲,年龄稍大,已婚有了女儿上幼儿园的,跟店主是远亲。曹丹笑道:“我看她洗我都受不了了,越来越痒。”走到一边,说:“我这头发怎这多分叉,梳都梳不清。”用手对镜摸着后面扎辫的长发。黄素道:“你这是太长了,哪天你来,我帮你修一下。”
                正说着,苏玲也过来了,笑道:“你们怎么都跑到这边来了?店里都没人管了,还不回去?”曹丹问:“有怎事没?”苏玲道:“也没怎事,就见你们不在,我过来看看。”曹丹道:“天都快黑了,店里也没怎生意了。小雷,你去把门关了算了,这下也没人来了。”雷新国过去了。黄素笑道:“你们那生意我晓得,要不来连着好几天都不来,要来了运那么一两趟就有了,这一个月都跟着耍。”苏玲道:“哎,忙起来人都忙死。”黄素道:“你们倒不忙咧,不过算账管钱罢了,忙不赢我看你们小雷都当个搬运工在使。”苏玲披了一头略染红的长发,平常很爱洗头,此时见别人在洗时就也想洗了,黄素劝她时,她很犹豫,又道:“算了,不洗了,昨天才刚洗过,头还不痒,以后再洗嘎。哎,这不常洗的还好,像我这常洗的,隔了一天就痒的受不了了!”照着镜子,拿梳子梳几下头,把披发向后甩了几甩,歪了头一手捞发,一手细梳,完了又整整衣服。黄素见有空位,让一个小师傅给她按摩,一边聊天。聊过一会,她因还要去幼儿园接女儿放学,起来谢了黄素和小师傅,过那边去收拾一下就走了。
                黄素又问曹丹是否也给免费按按,她说不必,问:“怎没看到万丽萍?”又看看墙上,道:“你这几幅画也该换了,一年四季都是这几幅。”黄素道:“前日有个卖洗发水的讲免费要送我一幅,但非要贴在屋里,我讲让他贴在屋门口,他不肯,就走掉了。嗐,这要我自己去买吧,我又舍不得花那个钱。”曹丹笑道:“不要钱你还调浑!算了,不聊了,我上网去了。”又回头道:“我借你的那本书看完了,明天还你。喊你万丽萍把那盘弹子棋找来,我们店里要下。”
                她走后,发廊另一边隔壁杂货铺男老板也转来,说起房租划不来等事,就有一男人气冲冲闯进来,质问为何他这里水闸关了,他二楼没水。万明无奈道:“我这里漏水,屋都快淹了,喊人来修,你又不肯摊点子。”领他到后屋去看。那人在里面嚷道:“你这漏水关我怎事?跟我又不搭界!”万明气道:“这水管都是大家共用的,再讲这又不是我搞坏的,是年久失修锈死了,你要不信就喊自来水公司的人问问,他们讲也是要换。”黄素也进去帮说好话,苦道:“你看,我现在不全是用盆子接着。”丈夫也道是,又赶她出去,叫她莫火上浇油。那人嚷了一通,口头应了,出来走了。店里众人又问了一遍,黄素又诉了一通。
                不久陆云又来了,劝钱雨去参加舞会,她不肯先走。陆云对谢秋桐说过报歉,又说时间紧迫,道:“小谢又不和我们一起去,她还要回家读书自考,哪像你疯来疯去!”钱雨笑骂几句,禁不得劝,起身和他去了。
                发廊里老板娘又来了几个亲戚,坐了一会走了,只有万明的小舅子还留下来说话。又有一个卖身的来找黄素,问帮她介绍个好地方赚钱的事怎样了。黄素道:“你学剪脑这一行干什么?”拉到一边悄问:“你老公肯得你去?”她道:“我老公还不晓得,你莫跟他讲就是了。”正说着,只见她老公骑自行车在外一路找来。黄素边仍去做头发,边笑道:“你老公生怕你跑了样的!”那女人去了。
                忽然万明的女儿万丽萍同着她一个同学周艳闯了进来,欢快喊道:“老伢,快看六频道香妃娘娘,快快快!”她爸播了给她看,正在演。万明问她澡可洗过了,作业作完了没?她边应着,边说:“好漂亮耶!”拖着旁边一个师傅的手问:“你讲是不是?”又嚷着要到门口摆的小柜台拿零食吃。万明忙拦道:“刚吃过饭,又吃这些东西!不准吃了,明天再吃。”黄素还在为谢秋桐弄发,对着镜子,问谢秋桐如何。这时气道:“卖没卖,全给你吃了!”万丽萍向舅舅撒娇,要他带她到旺旺超市去买饼干吃,那里饼干好吃,她舅舅陪她去了。
                回来时,万明见她虽洗了澡,头还未洗,问她可头痒,喊她洗头。她笑着同意,坐上一个位子,边吃饼干,也给同学几块。周艳在看电视。万明去旁边地上拿出一小瓶药用何首乌霸王洗发水,二十几块,算贵了。他本要自己给女儿洗,他女儿也一贯喜欢让他洗,但她这两天正好跟一女店员啇婧闹别扭,见她闲着,便偏要让她洗,点她名。那姑娘过来拿指头给她脑袋上戳了一下,笑道:“那我等下抓重了,你莫喊痛嘎。”万丽萍因戳重了,歪着头不作声了。她爸见她哭了,忙过来问是怎么了。她哭道:“婧婧好坏耶,拜要戳我,戳起尖痛。”她爸忙翻她头,问戳哪了,见时没事。啇婧忙说:“我没用劲呀,我平时都是这么使劲的。小萍,你要不信,也戳我一下啰。”万丽萍不理她。黄素转过头来笑道:“肯定是婧婧这几天饭吃得多,力气大了,自己还不晓得。婧婧,中午吃过饭你碗洗了没?”啇婧说洗了,又见问她开水烧了没有,她说烧了上了。
                万丽萍故意跟啇婧生气,找她茬,后被她逗笑了,仍让她洗,说:“你要是再敢抓重了一点,看我怎饶得了你!”啇婧呵着她,连说:“好好好!”笑着在洗。万丽萍大大咧咧嫌她慢,让她快点,一会歪头喊这边痒,一会那边,指挥着。黄素道:“小萍,我看你硬是作色些,洗个头都不好好洗。婧婧,你莫听她的,她要不洗算了。”万丽萍道:“我是痒噻,她又抓不到,难道还叫我自己抓吧?”啇婧连说没事。黄素道:“你要别个侍候你和个老爷样的,你看你是个什么人啰,惯死你了!等你长大了看哪个管你?”女儿道:“我以后又不要你们管。”叫啇婧停下,自己勾着头,用右手抓几下,左手仍吃东西。
                一旁她同学周艳回去了。万丽萍见同伴走了,听一发型师与她爸讲到刚才那人,道:“那婆娘又来了?”黄素斥道:“小孩子怎么讲话!阿姨都不晓喊,在学校里学些什么名堂!”看看谢秋桐并没什么,又气着斥了几句。女儿还道:“就是嘛,我们这里洗头精还不洗,等都要等到你来洗头,还讲你不晓烫头发,走别个那里烫了一回,第二天就乱掉了,又走这来。有钱就莫走这来嘛,到大店子去!”她父母忙喝了几句。
                外边柜台处有人打公用电话,万丽萍去监看,等着收钱。她娘就稍微慢点烫头,盯着她看,问:“小萍,我那柜子里少了两块钱,是不是你拿去了?”她道:“没啊,什么时候的事?”娘道:“那总不会是钱自己长腿跑了吧?”她道:“那我不晓得。你怎不问老伢,搞不好是收钱收错了。”她娘笑道:“天天收钱收错那还得了!”
                这时那两个打完电话的付钱,只一块钱,却掏出张百元大钞。万丽萍进内找出显钞笔去划,又给她爸看,说是假的。她爸看了还给那人道:“找不散。”那人愣了,道:“这怎会是假的?”拿了到日光灯下照了半天,才收起来,换了张小钞,道:“我们也是接钱接的,现在用假钱的太多了。”万明道:“那是,现在就是到银行去取钱也还有假的,莫讲其他!上回我老婆不就是公车上跑下来两个堂客,看起来蛮有钱,买了两包烟,催着找钱,上车走了。结果我老婆忙糊涂了,接了张大的,一日里生意都白做了,到现在都还用不出去!”说着又骂老婆几句,他老婆又分辩几句。
                等那两人走后,黄素骂道:“装癫倒蛮会装,崭新张票子,还接来的!”跟顾客道:“生人还好,最要防熟人!连上回我老公工资发下来,回来里头竟然还有张假的,去换时他老个又不认账!那台湾版的假票子,五十的、一百的,我都看了,印的硬跟真的差不多,不仔细看是看不出。”
                万丽萍看过电视,又拉着父母要去看电影。她爸逗她道:“你要吃这里吃那里,又要看电影,我哪有这多钱?”她就表示能少吃点。她娘道:“你只把你那个书读好,我就阿弥陀佛了!”议论要等那常放饭的熟人的车来,道:“坐他的车不要钱,我们不好意思。”万明笑道:“又不常坐,不过一两趟罢了。”只一会门口公交站车停站时,黄素不得闲,父女两人去了。
                发廊里谢秋桐走后,来了一男两女居委会的人,是为投票选举的事,问黄素:“你屋怎关这紧?怎么敲也是不开,我们顺路就过来了。常住居民都要填,你屋是四口人吧?”黄素说:“是。”因她女儿还小,只发了三张填表给她。一女的说:“你填这里,打个勾就是了。”指给她看。黄素道:“我婆婆一个人在屋里,晚上都是关着门的,生人敲一般都不敢开门。”看了那填表,问:“这两个人都不认得,怎样选呐?”那女的指着名字说:“伍秀清你不晓得?你们那小区就是她盖的,好大个房产商!”众人说确实不知道,店内顾客也说不知。那女的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伍秀清就是…”那男的已不耐烦,制止道:“算了算了,你莫讲了,反正就这两个里头选,你随便选一个就是了。”黄素道:“什么都不晓得那怎样选呐,我问下嘎,那弃权怎样?”男的说:“弃权也行,你是不是三张都弃权了?”她点头说:“是。”那男的就接了她三张填表,塞入带来的投箱里。先那女的又问:“你隔壁那户是不是已租出去了?租出去有半年了吧?怎样敲门也是不开,屋里还亮着灯呢,我们又不是来讨钱的!”旁边另一女的道:“算了,都算了,你也莫问了,就是住了半年也还不是常住人口,你也不晓得他好久又要搬走。”三人转身去了。
                又来过几个老顾客,不过刮胡子,洗面等。黄素跟顾客说:“我这里就缺个漂亮妹子,要有个好妹子就好了。”那顾客也道是,不然来按摩的就多了。黄素在门口望了几望,一直等那女厨师不来,跟店里人说:“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去附近看望一个朋友裴璇,广西人,二十二岁,以前也是个理发的,现在由老公养在家里。不意她老公竟在家,忙又走回来。一会就有一通电话打来,是裴璇打的,问她什么事。黄素说:“也没怎事,就昨日你请我吃饺子,今日来回请。不料你老公竟在屋里,我还以为出差去了,这下全打扰你了,连不好意思。”裴璇道:“我老公就在也没事,你只管来你的,有什么事只管响话!他也是才刚回,现正在洗澡。哎,我这个老公在外面不晓得有几个女人,老是骗我,总不肯回家。哼,一年到头跟我上床几百回,若每回只按八十元计算,也不晓多少了,耽误了我五年的青春,就是离婚也不能便宜了他!”黄素道:“哎那来不得!你老公还不是回来了,他还是舍不得你。”那女人又说了些气话,挂了电话。
                直到万明父女回来,又有件不大不小的事。黄素道:“我先接到电话,我娘打来的,讲我妹刚刚自杀,这给别个救了下来,现小刚正在照顾她。”万明气道:“我早就劝她,你哥哥也劝她,我们讲什么都没用,她硬是着了魔,鼓着一股子劲硬要去。”黄素道:“她怎不想当个大老板啰,守着个小发廊又有个什么用。哎!”万明道:“这下好了”拍拍手:“自个五万块泡在水里响都不响一下,还欠别个两万。这幸好我们没借给她,不然连我们也跟着倒霉!”黄素道:“我好想过去看一看了。”她老公道:“你娘不是叫你莫去,你去也没用,她还恨着你。”黄素道:“她这下不会恨我了,先是恨我没借钱给她,这下给别个都骗掉了,她也就明白了。哎,我妹这些年也不容易,省吃俭用存了七八年,才存了这些钱,荤菜都不舍得多吃,这下全被骗了,不要死才怪。”万明道:“那天广州那边发快递来,我去信问她时她就讲不清肠,那边老板又要她一个人去,不肯见面,我就晓得有鬼。哪有这好啰,这大个门面肯转给她?她的命还捡得回来就不错了。现在人命不值钱,两千块就能买命,何况几万!”
                黄素道:“店里热水器坏了,你明日拿去修一下。广婆屋里的跟我们店里的是一样的,我刚问了,她讲修用不了几个钱。另外煤气也快用完了,也要去换。”她老公应了。又因女儿校里倡导给灾区捐款捐物,黄素让回去找几件旧衣给她包好,看父女俩过马路回去了。
                一会老公复来,天也晚了,店里无生意,让手艺不高的店员搓帕子,黄素扫地,把碎发扫拢收集起来,是要卖钱的。又让一人把盘台洗洗,另一人把镜面擦擦,等店员都散了,两口子关门睡觉。
                第六回  黄素其人
                黄素一夜无眠,天蒙蒙亮就起来了,洗衣做饭,等着店员到来,却先溜进四个男的来。也算是熟人,并不做生意,不过闲逛一回,看路边有公交车停下,一齐上去。到十点钟,这店里早有生意时,这四人又从公交车站下来,进了发廊。一个坐在椅上,一个坐在沙发上,两个站在门口。店里师傅之一只得站在门口监视。黄素一边做事,一边同顾客聊天。坐椅上的那人说起昨晚金陵宾馆里脱衣舞好看,调戏一女店员顾盼。那顾盼躲到一边,他又跟到一边,以为有趣。又跟老板娘笑谈几句,四人才走了。那师傅进来。黄素走去门口打开玻璃柜,把里面钞匣子内十元以上的大钞取出来塞入袖筒内,道:“手脚飞快,你稍不注意就动了你一动!”又对一顾客道:“我这柜台里光是这些烟,一包芙蓉王就是二十几块,经得起几回捞?哎,这些人还死不认账,这一包好烟进价二十几块,赚的才不过三四块钱只,全给他们做了!”那顾客问是些什么人。黄素指外面公交车道:“那上面的买卖,夹钱提包的。你还莫小看他们,每天就跑这么一趟,屋里房子买了,老婆不要做事,坐屋里享福。一应用品,仔女读书都不用操心,就是靠这一下子!”
                那顾客说:“也没的这么容易。像早两天我在菜场里买菜,就看见两口子在打配合,那老婆故意在前面引人注意,那老公在后面夹一个年青后生的包,虽到手了,也被人发现了。那后生不是这里人,不晓得这一路几十人互相照应,也不怕报复,追了下去。那贼被追急了,把包扔了。但那后生不去捡包,反追到他打了一顿,头破血流,惨不忍睹。公安打的倒没的这毒,这不是也有很大风险?”黄素道:“这些人干嘛非要走这条路!”那客人道:“还不是小时候不读书。”又道:“都是些叶鬼,吃叶吃急了,没的钱就去偷去抢,杀人放火,什么不做!”
                黄素指楼上道:“我这上面就有一户做烟生意的,家有百多万,老公就是个吃叶的。该死了,什么海洛因啊、摇头丸啊、K粉的都吃。又不听老婆劝,还偷偷让老婆也吃上了,如今把家当败了个精光,生意也早没做了。现两口子一天到晚就在外到处游荡,和个游魂样。有个儿子没人管,书也没读了,在外打流。哎,这些吃叶的走路都跟别个不一样,脚一搭一搭的没劲。”
                正说时,门外走过一个女的,打扮时髦,打的走了。黄素又说起这姑娘的短话来,道:“这妹子屋以前好穷,肉都吃不起。两口子就靠了这个宝贝女,十四岁就跑到广州打工,这才两年,找了个阔佬,如今在广州上班。她人长得好,发育又早,看去跟二十好几样。她娘这下子天天到这来洗头,神气的不得了!”说时,既看不起别人,又怨自己命也不好。又把自己妹妹的事也说了。那人也叹惜,说:“这样受骗上当的人多了去了!老板娘咧,前一阵子我夜里猛地就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开门去看,哎咧!就有两个人在撬我屋个门。还都是熟人,平常见了面还笑嘻嘻地蛮蛮客气,这下子就警告我不许声张出去,这回就算了,不然就要打我。这给我吓了个猛的,我连怕死了,到现在都不敢响话。”黄素道:“这些人胆子大嘎。”
                两人正在唏嘘,只见外面有个老婆子气喘吁吁跑过去,乱喊道:“抢环子了,抢环子了!”急得不得了。那边国美电器行徐经理也走出来望热闹,路人停了不少。发廊内几个洗头的也忙不洗了,用毛巾包了头出来望热闹。众人道:“环子不是在手上?没丢呀。”她已累的不行,嚷说:“没咧,是耳朵上的环子给抢了去了,就先在楼梯口那里。我刚下个楼,一忽子没看到,就给他老个抢了去了。一个陌生的小子,飞快跑了。周围又没的怎人,这找哪个啰!那金子我才戴了没几天,先不戴就好了。”众人笑道:“你老个喊错了,幸好是夹着的,不然耳朵都让人给扯了去了。”她仍很急,求人帮她去追。众人问了方向,道:“这哪还追的到。算了,老人家想开些就没事了。”
                这边尚未结束,只见那边单元又一男一女吵下楼来,后面跟了些人。男的四十多岁,道:“你这个死穴婆,你这臭钱还拿回来干什么!”黄素觉得奇怪,今日他并未吃醉,不像发酒癫。这人就住楼上,是女儿同班同学王峰的父亲。此时几个左邻正在劝他,过路的人也围了些。男的道:“刚才这个穴婆拿钱给她娘,我不准我老婆要,望起都煨心,她怎连不死哦!”一位老太太道:“她给钱给你有个什么不好,难道你还不要这个女了不成?”又去劝他女儿。那人怒道:“这个婊子,我和她娘自己养得活,就是死也不要她管!”他女儿王楚楚年纪二十左右,道:“我是给我娘,又不是给你。我娘把我养这大,跟着你受苦,我给钱给我娘又怎理了?我告诉你,王秉南,你莫太嚣张了,惹火了我,我喊人来搞死你。”说得王秉南更急了,又要来打,冲上去喊:“来呀,你来呀,来搞死我啊!”众人拦不开,打起来。
                众人因女儿说话过激,多有批评女儿的,说女儿如何也不能打老子,劝她少说一句。一妇女背后道:“也是的,这屋里两口子双双下岗,靠在外头打零工过日子,还有两个细个仔子还细,书都没钱读,就这个大女还挣的到钱,这怎不是这只?这还是她懂事,肯打听屋里,别的各色还有怎法子?”另一女的道:“他这个女身材好是好,长的也不错,我听到讲在跟别个学跳舞,跟着在金陵宾馆里头混,经常在外头跟些年青虾子接的、妹子仔子不晓混些怎东西,总不在屋里。她们那里面没一个好东西!你莫看她现在好的这样,也就搭办了年轻,以后青春饭也吃不了几年!”
                此时王楚楚已被打的拖鞋也没了,光着脚跌坐在地上,身上全脏了,一身长袖睡衣污秽不整,头发散乱,把头埋在腿上哭泣。后被人劝起,又怒得到处去找东西称手。一卖菜的农村老头先挑担路过,停下来看热闹,此时扁担被她夺了。那老汉拉住扁担另一头说:“使不得,使不得!妹子耶,你要打人我连不的管这些闲事,但你要拿拿别个的,莫拿我的,莫连累个我了。”她喊道:“放开,不关你事!”见抢不过,又去一家水果店抢了把刀,被人拦住。王秉南只得也找东西称手,说要打死她,被人拦开,脸红脖子粗在骂。争过一时,抢过一时,又骂过一时,王楚楚被人劝了哭着上去了,鞋也没拾。王秉南被众人拦住,不得上楼,仍指天骂着。
                电器行徐经理看完热闹,进发廊来刮胡子,用手摸着,说:“这怎长得这快,几乎天天都要刮,摸着连不舒服。”黄素知他胡子硬,问后面水热了没有,让拿热毛巾给他敷着。一个师傅给他把椅靠摇下来,因他胡子少,没去打湿肥皂,只把剃刀看了看,见旧了,换了半张新刀片。万明因今日上夜班,先一直在懒觉,这会听见动静才刚起来。徐经理见了他笑道:“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单位效益还好吧?”万明报怨道:“现在哪里不闹下岗,逼起人喝西北风!我那个班也没怎上守,一月才两百多块,顶别个牙缝都顶不了!要不是靠老婆开了个店,我怕也要去打劫了。”徐经理笑起来,叹说:“这年头日子难混。”万明又说:“我这里门面过两年也要拆了,到时还不晓搬哪去呢,近一点的又没个便宜点的,远一点的我屋又在这边,没这方便。”徐经理道:“旧大桥近江花园那个桥底下河边新起了一排排几十栋房子,刚刚起好,还没的怎个人住。我听到讲那个堤防洪不达标,河边原来就不准起房子,这不晓哪个怎么又把它起起来了,搞个怎风光带。这市里下通知,讲又要拆,准备一次性爆破。这不在发乱话。”万明道:“哦活,是这样好吧。我走桥那里过,看到那房子倒砌起好漂亮啦。”徐经理道:“就是讲噻,起的极漂亮,都讲太可惜了。现在开发商找市里头算账,先不晓是哪个怎样又批准了。很多人讲是不是这个开发商得罪了哪个人没,或者是钱还没到位,市里头故意在卡他,不亏点血这个关他过不去。”万明见这人今天穿的西装跟自己一样的,问:“你这在哪买的,怎牌子的?”徐经理看看万明的,再看看自己的,说:“七匹狼的,就在阿波罗买的,我老婆帮我挑的,三百五。”万明点头道:“差不多,我这二百八,你买贵了。”徐经理道:“不管它。”又跺跺脚:“我老婆还帮我买了双皮鞋,意尔康的,三百二,你讲贵了没?”万明道:“还行。”徐经理道:“哎,新鞋穿了就是别脚。”万明笑道:“多穿几天就好了。”他老婆唤道:“你没事先去把煤气换了,等下再喊人来修热水器啰。”他只得又聊过几句,被老婆催着从里面提罐新的液化天燃气到外面热水器处洗头台旁,把旧罐换了,抬出去搭在绿源电动摩托车后骑走了。
                黄素给人冲头,热水器几次打不着火,唠叨几句,用一手按着,才没有复灭下去,冲完了又上好迪护发素搅了冲一回。这时进来一年轻姑娘殷茵,打扮的像是个玩具芭芘娃娃。黄素笑问:“你今日是不是来剪头发?好久没看到你了。”殷茵笑说:“不是,只来坐一下。我等车,车来了就走。”把皮包放在个空椅上,挨着坐下,探头向前照镜,细看脸上是否有灰,擦了擦。黄素问:“是你伢的车来接你的?”殷茵笑道:“今天不是,是我男朋友的。”黄素道:“我前天看见前面停了辆宝马,是那辆车吧?”殷茵笑道:“那他开不起,是辆现代。”黄素笑道:“那是你们,要是平常人,别讲买车,光是油钱就养不起,现在油价一天一个涨的。”殷茵道:“是啊,自从美国打了伊拉克,这半年都在涨的,这个月就又涨了。他那车也是新买的,九十三号的油不用,都是用九十七号的,贵的要死。现在那些国企就是赚钱。”笑道:“现在我们出去一天不算过路费,光是停车就要几十块钱。”停了一会,又皱眉叹道:“哎,可惜我只是个高中毕业,现在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没的个大学文凭,找个好一点的事是真难。要是个大学生,人家还当你是个人才,否则就是个奴才!”又笑起来:“以后我怕也要跟老板娘你来学理发了。”黄素笑道:“那我可当不起,你一件衣服要几百,鞋要几百,包要几百,出门要打的,在外面就是随便吃顿饭至少也要几十块钱子,我这行可是养不起。原来我倒听说你要去做模特的,后头怎么又不去了呐?其实像你屋娘伢随便给人求求人,你就可以去上班了,你这是待不住,喜欢爱走的人。你就是不上班,你娘伢也可养你。像你倒又长得这么漂亮法子的,找了个那么好的男朋友,以后就是你娘伢不养你,也有男朋友养,又还有个怎操心的!”殷茵道:“我待的住,也总要有个事做才正经。”又笑起来:“我这包其实也只有几十块钱只。”给黄素看:“我也常坐公车,就在你这门口,你也总没看到。”
                黄素远远望见金陵宾馆的女厨师,忙拉她进来盘头。这女厨师正有空,笑着进来,说:“昨晚上我有事没来,今早上头就痒的不得了,早就想走你这来了。”黄素笑着为她先洗,道:“厨里怎么样啊?你这个厨头真是好,总算熬出来了,只管监督检查下子,不要亲自动手,等别个不会了你才弄两手,一月有一千八,现在就是机关干部也只是这样。”女厨师笑道:“累死吧累,上班十个钟头没得歇。”黄素笑道:“八大菜系你竟学全了,亏了你钻的!”女厨师笑道:“哪里,就刚学了川菜跟粤菜,湘菜才会了一点。”黄素道:“就会一点你也是师傅了,谁还能比得了你?对了,你怎不自个摆个摊子?就凭你那手艺,给别个干那太可惜了。”女厨师道:“那管的事更多了,我更受不了那个累。”黄素道:“也是,中华门那边有个摆摊的前几日就因为没给保护费,大白天的就让人把摊子给砸了,后来公安来了也没用,人早跑了,没当场抓到人,公安也是不管的。”女厨师问:“你这里一个月要交多少税的?”黄素道:“不多,也就个营业税,一个月几十块钱只。我才刚交了半年的,三百五十块钱,他老个开了个三百的票给我。”女厨师问:“那他不少开了?”黄素道:“我哪管他,还不随他们!有时候开的多,有时候开的少,年年都是这样的。反正就他们那几个收钱,只以后他莫再来问我要就是了!”
                一时洗完头,黄素又给她按摩,说:“我发觉你骨头特别的软,比别的女的都更软些,我按起来都喜欢轻轻摸摸地按。”旁边座位另一妇女也在洗头,对女厨师道:“别个都喜欢按摩,我不晓怎理,连按不惯,按起连不舒服。”黄素道:“你是没习惯,习惯了就好了。”女厨师笑道:“是哟,我就觉得蛮舒服。”那女人又道:“我头发好燥,连没你的好。”隔椅伸手摸着女厨师的长发发梢:“你这又乌又亮,摸起软软服服的。”女厨师笑与诸人谈笑,一待就是一个多钟头。
                中午时分,发屋里正在吃饭,一个和尚来讨钱,五毛的还不要,没的就走。紧跟着就又有两个尼姑也来了,拿了些门贴来卖,只说积德,阴功不浅。万明笑着买了张,画的是秦叔宝,小红纸一张,只一块钱,说:“总比那和尚两手空空要好些,不要丢了就是了,等小萍回来给她看。”收起来。门外一个在外拣吃的叫化大概见了,也走来要钱要些物。几个年青的本要赶,万明夫妇拦着,也不理他,也就走了。
                饭未吃完,城管大队的一部本田面包车一路开来,后面又跟了辆东风大货车,见了摆出门面外在人行道上的东西就搬上货车去。车上已有很多东西,最多的是摩托车,都是摆在路边搭客不及逃走的,一两个车主还不放弃,在后面追追嚷嚷,被他们喝开。一人从面包车上下来,指令发廊快把摆在外面晒毛巾的铁架抬回里面去,又到隔壁杂货店拿了一条好烟就走,这就值两百块了,吓得发廊老板娘忙叫人把柜台挪入里面。杂货铺男老板不在,女老板追上去道:“我又没摆出来,你凭什么拿我东西?”那人回头怒指道:“你再讲一句!”后面就走出几人,做势要入店搬东西上车。女老板不敢说了,等这几人笑着上车走后,才解气骂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啰!”那边街边有一摆摊刻章的也暂时借着撤入金陵宾馆内,又去给修钟表配钥匙的帮忙。
                这些人刚走,又有一个日前因为点小事与万明吵起来,且略说了些气话要打起来的人这回喊了两部的士,走下七八个人来。那人嚷道:“姓万的你出来!来打死我啊。有种讲的,就要有种做的!”引了几个路人围看。这人昨日来店里闲逛,用了点发胶喷头,黄素因找他要一块钱,同他吵了起来。万明本劝老婆算了,后见他骂的难听,直凶到老婆跟前,才与他吵起来,说自己命薄,但也能与他拼命。此时黄素把老公劝入里屋,道:“这人真的是不要脸嘎,亏他老婆还常来这里洗头,这么点小事,也不劝劝老公,还真找上门来了。老公是在外骗吃骗喝胡混的,老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出去与那人理论,杂七杂八讲了一通。后面一人瞟了她一眼,不耐烦道:“穴水这多,你还讲不完了是吧?”前面与万明吵架的这人更是指着黄素鼻子骂道:“我捅你屋个娘,你个杂毛种!我不过用了你一点发胶,你就找我要钱,你老公口口声声要跟我拼命,你喊他出来!”黄素仍鼓着一股子劲说是你的不对,他就喝道:“放你娘的穴屁!”吵闹不休。围观的人也多了些。
                这七八人中多数是唱红脸,一个把黄素拉到一边,道:“这个事毕竟还是你老公的不对,不该讲出这种拼命的话来。你能拼命,别人就不能拼命?依我看你最好还是赔点钱给他,让他消消气,我们也是不好违着兄弟的。”另几个又说些要砸了玻璃门打入店内,甚则卸手卸脚的话来。黄素见生意做不成了,劝老公从后门出去闲逛,找熟常的人打牌,自已拉了卷闸门,散了店员,避回家去。不料又不知是谁告诉了对头她家地址,竟被这几人找到家里来,吓了屋里老人小孩,且扬言说不走了,明日还来。黄素思量与其耽误半天生意,不如给钱消灾,让他们勒索了一百块了事,只说是打的费。便仍去开门营业。稍后老公回来,问了情况,极不服气。店里一顾客劝道:“算了,你这个事还有怎个办法,你到派出所去,派出所要的还多些!”万明气道:“我这是自己没钱,要有钱就非要请杀手来不可!我这是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我年轻的时候,是怕人的?不信你问问我老婆,看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爱跟人打架,又输过几回?”又骂老婆:“你怕是吃错药了,拦着我!一日里就晓逮饭,塞饱了!”
                一时间,黄素她娘陪着她嫂子过来了,她娘说起女儿还伤心。黄素问她嫂子:“哥现在怎么样了,怎不带小兵来耍?”她嫂子说起种草莓亏了,她又问地里别的如何。她嫂子说先躲出来时要早些就好了,如今肚子大了再出来,队里有人说闲话,说不信是出去打工了,报到生产队里,要抓她去结扎。且她哥以前做大队长时又不该与现在的大队长结了仇,如今已是罚了一万,尚欠着一万。且把屋里内墙也砸塌了,托邻居们照应,又被他们暗里把屋内电饭煲、风扇锅瓢等物抢个半空,问时一概不知,只说夜里常有小偷,她家的门被大队的人砸烂,不紧也是有的。说着凄惨。她娘道:“计划生育该罚也是要罚,但就是前两年爱英子还只罚了两千,这下我仔就要罚两万,这是什么道理?万福全他不得好死!哎,听他们讲这个事又告不得,告了还要被他们抓起来当成精神病送到医院里头去,到时候出都出不来!”
                不久她小儿子黄超也来了,帮他姐带了几瓶夏士莲啫喱水等类,道:“这些都是我朋友送的,我想你肯定要,就带来了。”他姐收了,叫一个师傅帮他洗头,道:“上午有个卖贼货洗头膏的,我看了,都是真的,大瓶的。现在市价要九十多块钱一瓶,那人有三瓶,总共只要四十几块钱。我嫌贵了没要,他不肯矮价,就走了。哎,我现在又有点后悔,先买下就好了。”她弟道:“这些来历不明的不要也好,省得麻烦。鬼晓得以后会怎样,等他以后有困难了,还以为你占了他便宜,还要找你帮忙。”正好门外有人喊坐的士,她弟开车去了。
                不一会又回来,这店里又有一位的士司机在洗头。他姐还要帮他把头发吹干些,他说不必,到门口柜台拿了包阿里郎黑芝麻槟榔,给那胖子一块。那人笑了,问:“生意怎样呀?”黄超道:“马马虎虎。”一时胖子洗完头,两人笑着坐到外面大众出租车盖上聊天。谈到另一司机时,黄超道:“他对他老婆好是极好,他老婆也爱他。但他就是人太蠢了,别个打牌、跳舞的时候他都不去,天天捉着老婆在楼高头操,搞得到后来养出来全是一串串的葡萄样的,一个仔也养不出,他还不肯把他老婆放开一点!”胖子道:“这太那个了,要出火随便找个鸡就是了,怎能对老婆这样。”黄超道:“他讲是太爱他老婆了,他老婆也不反对,他要怎样就怎样。”胖子笑道:“我以前在海南当兵的时候,那些拉客的就坐在门口,两手往胯里是这扒。”笑叉开腿做手势,看的黄超笑了,道:“你们部队生活倒是蛮有趣。”问他如何来开车。他说自己不行,又说起几位战友,称是了不得。
                对面金陵宾馆门口站了两个保安,其中一个认得两人,也过来聊天。两人问他:“你现在怎样?日子过得应该蛮不错。”他笑道:“也就这样,一个月五百块,刚刚够我花。”两人又问他不该独身,他笑道:“前不久在新街口有个女朋友,天天要我送她回家,不到三个月,这下也吹了。”两人问为何,他道:“也有点小麻烦。”又嬉皮笑脸道:“我是把她操够了再甩了,她爱面子,还到处跟人讲是她把我甩了。”说着又笑了起来,甚为得意。正聊时,楼上不知哪一层扔下果核来,正砸在黄超脖内,他就仰头骂道:“捅你屋个娘!哪个狗娘养的?眼睛不擦油!”嚷了一会,上面窗户内却并无一人出头,只得罢了。一时那保安回去了,黄超二人仍无生意。见马路对面有擦皮鞋的过,黄超叫住,过马路那边擦皮鞋去了。胖子无事,也跟了过来。
                第七回  金陵宾馆
                金陵宾馆里迎宾刘佳刚从宾馆里出来,胖子隔了几步远闲站,向她喊话,喊了她几声名字,引起她的注意后,笑说:“超哥找你有事,喊你过去。”指那边马路旁人行道上正坐着让擦皮鞋的矮瘦一点的黄超。刘佳扬着脖子望了几望,扭回头去笑而不答。胖子又劝了几回,她只笑着摇头,胖子只好笑走回去。黄超问了他几句后,向这边大声喊道:“刘佳,你爱吃什么?我买给你。”不见回应。他只得托胖子去旁边的炒货店里称了半斤去壳熟花生给刘佳送来。胖子提了塑料袋过来道:“给,超哥送你吃的。”就塞她手里。她笑着摇头道:“我不要。”推了几推没推掉,忙向擦皮鞋处喊道:“我不吃!”黄超笑而不语,她只得罢了,先提回放店里去。到吧台对总台服务员秦贞道:“秦姐,这有袋花生,我先放着,你要吃就吃吧。”秦贞斜倚在吧台内坐着,美貌清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职业笑容,一双长腿上勒着半透明的秀尔美紧身黑丝袜,显得细细条条的,十分诱人。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只是工作布鞋。帮刘佳收了放台下,刘佳转身又出去了。一会黄超擦完鞋,过来与她聊了几句也就走了。
                只见十字路口处拐出一队巡警,吓得一些正挑担叫卖的摊贩与一手拿椅、一手提箱的擦鞋人等互相叫唤,惹得街上众人笑起来。一位正坐在一家老扬明远眼镜店的台阶上卖着葡萄与梨的中年妇女一大袋葡萄也顾不得,只拿了秤,挑担就逃往这边。远远的看巡警过去了,没追他们,才停了下来。先前买葡萄的那人也提了葡萄过来给她,重新在摊前选起来。称了一斤,三块钱。忽一人大喊:“巡警又来了!”指着路口那边。三四个挑担人心惊肉跳,不及细看,扭头就跑。中年妇女被喊的那人拦住,说:“没事,骗你的。”她仍惊魂未定,懵了半天,不能说话。众人早笑了几回。又有人说:“又来了,又来了。”让他们惊疑不止。直到一跳担的男人过去看了,说:“是来了!”飞跑时,她才急着要挑担走。众人说:“没来。”她等了半天,果然没来,才拍拍旁边那人道:“你莫吓我啰。”那人是宾馆门前的保安赵亮,腰上别了个对讲机,不时传来别处他人讲话的声音。笑道:“我没吓你,是他们在吓你。你怎这怕巡警,他还吃了你?”她说:“是啰,抓到就不得了了,全要没收光!”赵亮问:“你这一天十块钱还有吧?十块钱天,好耍个样。”她说:“哪有?要卖完了才有。挑来挑去也没怎生意,卖不完又倒担。”小贩们在街边继续又摆了十几分钟,不时仍有人喊:“又来了。”到真有单独一个巡警转出来时,有几人拍掌说:“好了,这下真的来了!”笑起来时,早已吓得他们飞逃走远了。而这巡警只是路过,冷眼向这边望了几眼就走了。刘佳瞧着门前的热闹,一直微笑着。
                宾馆后门外有个垃圾台,有人点火烧垃圾,风又从那边向外刮,熏得人眼睛难受。刘佳只得躲进店里去,过一会才钻出来,又熏得受不了,向那边喊道:“你那边烟能不能小点?”也没人理她。她只得在门前受熏,气了道:“真是,真该打么么零报警,看他们还敢不敢烧了!”秦贞也走到门边探头向外看了看,道:“他们外面倒垃圾的人就是这样,图省点事好偷点懒!”
                此时门口熬汤的江西来的老头已来换木炭点火,拿着白色的固体酒精挤出塑料膜放炭上,用打火机点燃后,用火钳拨弄着。等火烧旺后,再用铁钩勾了火盆放回大瓦罐里。服务员谭桂花从旋转门里出来,拿了菜单给管汤老头,道:“要两份汤,一份老鸭汤,一份墨鱼肚皮汤。”老头收了单子,点头道:“嗯,你过五分钟后再来拿。”谭桂花走到刘佳旁边笑说:“姐姐,外头太阳好大,晒死了人去了。我才出来站了一下子就热死了,里头又冷死了!”刘佳笑道:“你是刚出来,我觉得里头太冷了,她们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我才不想进去。”拉着谭桂花的手道:“里头忙不?你没事多出来转转,里头闷死了,陪我多聊下天子。”谭桂花笑道:“我又不能多待的,伍姐还叫我呢!我进去了,真受不了了,一下子就出了这么多汗了。”转身进了去。
                两男一女一行客人从宾馆里出来。刘佳在门前笑脸鞠躬说:“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走在最后的那一男人忙转回来,拉着刘佳的手说些甜言蜜语。刘佳忙挣脱了手,躲进店里去。
                只见大堂里正有一个肯德基的外卖员来送外卖,刘佳见那小孩看着墙上的楼层区域示意图看了半天,在旁问道:“送外卖的吗?送哪里的?”男孩十四五岁,道:“就你这里。”刘佳没好气道:“我是问你送哪层楼的。”男孩不好意思道:“没有说,只说叫胡雅倩。”刘佳道:“哦,那在三楼。”手往那边一指:“你走楼梯上去好了,电梯不在三楼停的。”男孩应了。刘佳又道:“看你端的那么多,你还是坐电梯到二楼再走上去好了。订了那么多,肯定不是她一个人定的,是她们一起的,一个人哪吃了那么多。”帮他到电梯口按了个上键。三个电梯最近的一个显示灯显示从八楼下来了。刘佳道:“提这么多,你爬楼梯那要爬死了!”男孩笑笑。一时电梯到了,等里面人出来,刘佳因没事,也进去了。男孩端了东西跟着进了电梯间,把东西放地上,刘佳帮忙按了个“2”。旁边还有开门、关门、警铃等按键,标着“限载1000KG 13人”等字样。刘佳低头看着那餐盒子,只见有炸鸡腿、牛肉块、冰淇淋,笑道:“她们还挺能吃的,点了那么多,肚子真大。”一时到了二楼,出了电梯间,刘佳指了楼梯口方向,男孩说谢了,找到楼梯往上走。才上了几步,声音自动感应延时灯就亮了起来。只见三楼这里楼梯口的门紧闭。男孩放下箱子,敲了敲门。等了约半分钟,门才开了,一个保安探头出来,问:“什么事?”男孩道:“送外卖。”那保安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她都等了半天了,刚才人又走了!你等着,我去叫她一下,看她现在有事没。”里面有的房间内隐隐传来男女喧哗打闹的笑声,走廊上除了四五个保安外再无他人,安静异常。
                刘佳没有再坐电梯下去,也到了楼梯口,正要走楼梯慢慢下去时,看见那边吧台里罗桂美正在给壁上供的财神龛上添了两柱香,拜了几拜。刘佳悄悄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双手蒙着她的眼。罗桂美挣了道:“是谁?别闹,肖总就在这里呢!”刘佳听了,忙松了手,问:“在哪呢?”罗桂美指了指那边包厢。刘佳笑着吐吐舌头,悄悄下去了。
                宾馆是两个女人合伙开的,分别姓曾、肖。一楼是大堂,包厢区则全在二楼,此时肖莉就正在二楼中包厢万里流内和几位朋友打牌。隔壁包厢里有一人进来道:“肖老板,听你声音就猜你在这里,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生意还好吧?”肖莉笑道:“于科长,你倒不忙的,天天看你来打牌,近来牌运旺,又赢了不少吧?”于科长哼了一声,道:“徐老鬼这个老畜生,真的是个老灾死的吧!他连莫给我捉到,捉到看我不打死他摆这里!”肖莉道:“哦,你两个又是怎事?他哪里又得罪你了好吧?”于科长道:“昨晚上打牌,他欠了我六千块,开口闭口明天给我。卵,今早上就干脆请了假躲掉了,班都没来上!打他电话电话又不接,到屋去屋里又没人。”房内另有人问:“你怎赌这大?”于科长道:“他本来欠我两万六嘎,后来给他扳回去两万!这六千别个还讲是小数,没要他当场付,也没要他写欠条。”肖莉的老公钟华今日正休假,也在这里,抬头道:“那些都是些什么人?会不会帮你?这没打欠条,那是不好讨的了。”于科长恨道:“他敢?那我非要他死在我手里!”肖莉与人打的是扑克双扣,出了一副炸弹四个老K,道:“徐老鬼倒是你们干部,你怎好意思找他要?”于科长气道:“那我硬是要,他就是卖仔卖女也要给我!”又笑了道:“肖老板,今日我手气背,一直连没看到就在输,今日这个账我先欠了,你先记下就是,等下回赢了我再一起给你。”那边正有人喊他,他就回去了。肖莉等走后骂道:“这也是个杂种,没钱还跑到这来亮丧!他们单位好几个都欠了钱不还,吃都晓得要吃好的,吃起屙血!自己赌钱又有,找他要饭钱,又是屙屎不出!”出去对服务员道:“把他们的账都记好了,一笔一笔记清楚了,不要落了。”服务员罗桂美应了。
                罗桂美是白班领班,在吧台内提了两个空热水壶去供应室加热水,完了回去。路上在走廊上见着罗凤,道:“你也把这地板拖一下啰,脏的要死!”自往吧台放水壶去了。罗凤到工具间拿了拖把到厕所洗过后,在走廊上拖着。一时拖过了几个门口,旁边服务员汤艳影道:“你别拖太湿了,湿了打滑,一下子干不了。这里可不像大门口的,铺的都是防滑砖。”罗凤道:“知道了。”又听汤艳影道:“还叫什么五星级宾馆呢,连一个防滑砖也铺不起!”罗凤道:“那哪能呢,处处都铺防滑砖,那光维修就花不起了!”汤艳影道:“哼,我原来待的那地方光一个中央空调,一年的维修费用就要十几万的,哪像这里!”罗凤叹道:“哎,讲来讲去还是他们地下停车场里方便,从来都不拖地的,只拿水龙头一冲,再用吸尘器把水一收就完了,哪像我们天天拖地多累呢!”汤艳影道:“你别说着了,今早儿我一来,好几个包厢里桌子上都是茶渍酒渍水印儿,分明没擦过!逼着我又来打扫,一上午没了心情。她们晚班熬夜熬的晚了,就一个个偷懒的!主管岳姐也累了,也不老是来检查的,她们就这样。看下回倒了班我不学个样儿!”罗凤道:“那我可不敢,万一被抓着了可怎么办呢。”汤艳影道:“谁怕谁呢!”
                这时有客人路过,问:“请问一下,洗手间在哪?”罗凤指了指方向,说:“右手边一直转,转两个弯就到了。”旁边包厢内又有顾客开门出来,见了她说:“里面桌子上垃圾都满了,你把它清一下吧,我们等下要打牌了。”罗凤道:“好,你等一下。”去喊了该在这门口值勤的肖文英。肖文英过来进去弄完后出来,仍侍立在那边包厢外与人聊天。
                只见电梯门一开,陆金花走了过来。她是晚班的,该下午四点才来接班。二楼迎宾朱芳见了笑问:“你怎这早就来了,上班还早呢!”陆金花道:“我先和朋友在电影院看电影,还没看完她们有事又走了。我一个人把电影看完了,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又离这里刚好不远,就过来了。”朱芳道:“嗐,有休息时间不找乐子耍去,那么多地方,跑这里来干嘛呀?”陆金花歪着头道:“哪里好玩呢?好玩的地方都是要钱的,迪斯尼、海底世界。只好到这来,陪你们聊天噻。”朱芳道:“这种天气去新华书店看书也蛮好的,那里人多,还有空调吹。”
                各包厢外都有服务员恭立侍候,陆金花走到曾祥丽跟前,道:“今儿早班生意怎样呀?”曾祥丽见问,忙拉住道:“姐姐,你怎就来了?吃了饭了没?”陆金花说:“吃过了。”曾祥丽道:“今日是些什么菜呀?你来的这早,帮我站一下啰!我先到厨房里去吃一下,肚子早饿扁了。”陆金花说:“还早呢,交班时间又没到,还几个小时呢。我还要多耍下子,还有事的。”转身要走。曾祥丽笑嘻嘻一把拉住,道:“哎姐姐,你莫啰,怎这狠心!你来这早还有个怎事,就先帮我站一下啰,就一下子,我马上就回。我先休息一下,脚都站痛了。”说着边蹲下揉脚。陆金花道:“我怎没事?我找伍姐还有事呢,让她教我打三根针的毛线。”往回拖手。曾祥丽笑道:“上班时间,你不好找她做私事的。”拽着她手,赖着不起来,被陆金花拖着滑地滑了几米。罗桂美正路过,道:“曾祥丽呀,你也注意点子,莫给老板她们看到了,看到又要骂人了!”曾祥丽不管,仍拉着不松手,急得大叫:“哎姐姐,好姐姐呀,求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帮我站一下子,就十几分钟啰!”旁边有客人路过,绕两人旁边而过。陆金花因无事,终应了她,问:“包厢里现在几个人呀?”曾祥丽道:“就清心室里有一个,点了杯碧罗春。红卢室里有两个,一个是新东方的牛总,一个是他朋友,各点了杯极品铁观音和普陀佛茶,外加一打喜力啤酒。我带你去认一下人好了。”陆金花道:“客人还在里面吧?在就行了。牛总我认得,别的也不用去了,在外看着就行了。你去吧,记得快去快回!”曾祥丽忙道:“还在还在!”笑嘻嘻踩着高跟鞋“啪啪啪”从众人跟前一路跑过去了。旁边另有服务员肖文英、汤艳影等冷眼旁观,见别人有休息,有些羡慕。
                罗桂美正站在楼梯口边和朱芳聊天,刚聊了几句,看见主管岳移花从楼上下来了,经过这里。朱芳拉住她道:“朵朵,这个袍服难看死了,你跟曾总她们讲一声,换一下啰。我们还穿以前的那一套,好不好?”岳移花微胖,二十二岁,工资有八百。蹲身帮朱芳理理袍脚,说:“这花样也实在是太难看了,我也不喜欢。不过先前做的时候你们又没哪个人出来讲的,这全是你们自己全同意的,先不反对,这下子再讲就晚了。这是新的,做了又不穿,老板要讲人。”站起来道:“我劝你们还是捱一阵子,算了!”她身上制服一尘不染,熨烫的毫无褶皱,散发着淡淡的熏衣草香气,闻着份外舒适安宁。皮肤透白,很是清秀。罗桂美道:“我觉得还是那套黑色金边的好看一点,牡丹花样的。就是那个袍脚开的太高了,什么都露出来了。稍微欠个身吧,连里头短裤、屁股都看得到,害得我连腰都不敢弯,到现在只穿了两天就再也没敢穿了。”朱芳笑道:“就是,我也不敢穿,一直收着放那里。朵朵,你还是跟曾总她们讲一下啰。”岳移花笑道:“你怕充梦!我才不去讨这个骂。这些日子生意不好,你怕曾总、肖总她们好久没结结实实训我了吧?哪天不是在骂人!”罗桂美道:“你不讲,那我们更不敢讲了。都是这个非典闹起,现在板蓝根都涨到两百块钱一斤了。像艾草这些草药也涨的好贵了,好多人全拿回去洗澡,讲有用嘎。”岳移花道:“不晓有用没。哎,现在上哪去哪也不让进,到处都严防死堵的,任何单位外人都进不去,就上车站坐个车吧,检查也把个人等死了。也都是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跑,只好老实待在家里看电视。哎,依我讲,人都有个命,不该死的连没的事,该死的跑也跑不脱,就不得病死,也得出车祸死。像他们吃这个药吃那个药,口罩戴了几层,就戴十几层也没用!”
                罗桂美也叹道:“哎,今早上搞卫生的时候我不小心偷了点懒,只把看得见的地方打扫干净了。结果肖总检查的时候在门梁上用手一抹,抹了一手灰。那高头哪个还管这多啰,灰它又不得自个落下来!原先门把手一天才洗一遍,现在是一天清洗个五六遍,可结果呢肖总这个又偏不去检查了,害的我都白搞了。又讲现在是非典时期,全国餐饮业都不景气,客人挑剔的要命,最怕不卫生了,讲这段时间这个搞卫生是多了些,你们辛苦点,等将来非典过了,是要按平时表现给你们加奖金的。”朱芳笑道:“加个鬼,给你十块钱就不错了!我来了这么久,哪见过什么奖金呀,就朵朵才拿过一次二十的呢。”
                那边包厢里传出一男人不高兴的声音道:“加水要勤快点啊,茶都凉了半天了。莫是老板不在这里,就懒掉了,生意还做不做了!”罗桂美忙探头看了一下,见是绿茶室,忙转身去吧台托了托盘,盘内放一金属壶,盛着热水,壶旁几个干净的玻璃烟灰缸,一块抹布。先去绿茶室加过水,换过烟灰缸出来,再去别的茶室加水。从万里流出来后,才看见汤艳影,问:“你先跑哪去了?客人都喊了半天了,你也没应,要是给肖总听到了,就又要骂人了。我个伢了,你千万莫让客人再主动喊人了,你还怕老板她们骂不够?给她晓得扣你工资,你就好耍了。”汤艳影不高兴道:“扣我工资那我还在这里?上个月就讲要给我加到四百五,结果又没加,这三四百块钱个月有个什么干守?我下个月就不干了!我以前在广州至少还有七八百块钱个月。哼,里面那人也真个是讨嫌!先我去加水的时候他就嫌我加水加的太勤了,没的五分钟就进去了一次,打搅了他们唱歌了。里头一共五六个人,那些人都没讲我,就只他讲我!我讲这都是老板规定了的,不能晚于十分钟就要加次水,不然要有客人喊加水被她听到了,就又要骂我们了,我是宁勤勿懒,客人都不会怪的。那男的听了连不高兴,要我晚点子再进去,我才走那边去了。哼,这下又来讲人,什么意思啰!”罗桂美道:“算了,你莫讲的了,你也连不晓掌握个时候。现在虽是夏天,但房间里空调温度低,特凉的很,茶也还是要用热水泡了才行。这么久了,水早冰凉了,怎还吃得?你注意一下,莫再出事了,我等下再过来看一下。”托了托盘放回吧台去,到自己值勤的室外去侍候。
                看见百花苑虽然门上的格子玻璃是不透明的,但灯光下仍能模糊看见影子。紧靠门内肖文英正和一男人搂抱亲嘴,男人两手在她身上乱摸,搓来搓去,肖文英躲躲闪闪,推了几次才推开。整过衣裳,才开了门托盘出来,见罗桂美就在门外瞧着,红了脸道:“这人真是的,死好色!”肖文英二十一岁,比罗桂美小了两岁,身型矮胖,长相平常,来了才一个月。道:“下个月再不给我加到四百,我就真的不干了,这一日真是越来越受不了了!”
                罗桂美个子跟她差不多,却漂亮多了,来了快半年,初来时是做迎宾,工资一直是五百。问:“我听别个讲你下个月国庆节就要结婚了,你怎不等结了婚再出来做事?”肖文英点头道:“你听哪个讲的?我下个月是要结婚了,结婚证都领好了,只等到时候回老家在两边各办桌酒席就够了。但现在就是结婚都没的钱,这里要是工资没的加,那我也待不了几个月。”罗桂美叹道:“哎是呀,我们这一行都是服侍人的命,赚的都辛苦钱。”肖文英道:“你倒长得有这漂亮的,等将来要是能找个好老公,找了个有钱人,就不用再吃苦了。我觉得人这一生前半辈子吃点苦其实没什么,但后半辈子要能享福就好了。哎,有人讲这个世界是天堂,也只是有钱人的天堂罢了。”罗桂美道:“我们这一行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估计再过了么半年,我们这些人也都是要散的,到时候也留不了几个人,以后大家也不得见面的。”肖文英道:“你们的QQ号我都加了,以后网上再联系吧。哎,酒店饭馆之类的我也去过很多家了,去的地方多了,其实哪里都一样,在这里我也就是待待再看吧。”罗桂美道:“其实再过几个月我也要走了,我男朋友要到北京去,要我也去,我还从来没去过。”肖文英道:“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在这里你倒跟曾总学茶艺学了有半年了的,那天电视台来采访,我看你们表演的时候,你演的就极好,这等你学会了,以后专门去做茶艺员,那又好点子。”罗桂美道:“是呀,就是在这里我还学到了点东西,不然我早走了!”肖文英道:“你现在做领班也蛮好的,还可以学着做管理的。”罗桂美道:“我也这么想着,你莫看比原来迎宾轻松了点子,管不好多挨了好多骂!”
                肖文英又问:“你以前做过别的事么?”罗桂美道:“怎么没做过!我初中毕业,才刚十五六岁时就出来做事了。那时候家里没钱继续念书,从学校里一出来,我就去找工作了。那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工作找不着,后头就去按摩店里给人学按摩,学了好几个月的。”肖文英问:“那里怎样呀?”罗桂美道:“那时候我父母还不放心,要我离不的远,我就找的个地方离我家还近的。那时候当学徒,每天至少都是十个小时以上,一天下来手指头都按的痛死了。但那还好,最怕的就是别个都当按摩的是干那个的,看不起我们。虽然我们是正正当当靠手艺吃饭,但别个那样看我们,我还是受不了,后来干了大半年就不干了。”肖文英道:“你那时候多少钱一个月呀?”罗桂美道:“刚开始学徒期,一百五到两百,吃住都不包的,每个礼拜有一天休息。但是如果休息了是一百五,不休息才是两百。我过了三四个月后熟练了也有三百多了。其实在那里中午下午两餐都可以包吃的,但要看店子。我跑回去吃饭就可以休息一下的,平常只十个小时,如果看店子,那就要十四个小时了。”肖文英道:“我屋里也是穷,虽然向舅舅凑了点钱,勉强读了个高中,但想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也找不着。后来学过一阵子做衣服,踩缝纫机,进工厂里干过两个月。都流水线,做的不好或者慢了,就要挨骂,还动不动就要加班加到一天十六个小时!工资又低,有时老板黑心,加班费都不给的,真吃不消做。”罗桂美叹道:“是呀。哎算了,什么培训班之类的我们也读不起,有钱都到学校里读书去了,谁还跑到这里来打工?”肖文英道:“对了,我在学校里成绩还不错的,你怎么样?”罗桂美就垂了头,眼睛有点红,半天才低声道:“我那时候是班长。”肖文英叹了口气:“班长呀,那是挺可惜的。”
                万里流内肖总的老公钟总出来看见罗桂美,道:“我们要打麻将了,你去拿副麻将来,再拿两包壳子。”罗桂美转身去吧台登记了,取了一箱和字牌麻将和两包小胖子槟榔来,进万里流开了雀友自动麻将机。出来时,见陆金花正和谭桂花也从红卢室里出来。陆金花道:“你呀,讲你都不晓怎讲的了,老是毛手毛脚!刚才摆桌子明明喊你注意点,讲了几遍都没用!你晓得不?你刚刚那个桌子腿正好碰到那个阿姨的手了,别个都喊了一声哎哟,你弄痛别个了。幸好我讲你是新来的,她才没怪你,不然又有麻烦了,你也真是!”谭桂花刚满十六岁,来了才两三天,做事总是怕怕的。
                一时两人去了,肖文英因又要加水了,在凌烟阁加过水出来,不敢进百花苑,到了罗桂美身边,道:“我连不敢进去了,你帮我去加下吧。”罗桂美为难道:“他女朋友先好像在里头吧?”肖文英道:“上厕所去了,一直连没看到回来。”两人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罗桂美道:“干脆莫加水算了,等他女朋友回来了再进去好了。”里面那男人却正已喊人了,道:“小肖,小肖。”开了门,看见罗桂美也在,便笑道:“水凉了。”又关了门。肖文英正无奈,朱芳领着一女客经过,进了空着的蓼汀轩,开了灯,问:“窗户要不要开?”把百叶窗帘拉起,光线就亮了些。客人道:“窗户就莫开了,你给我把空调开起。”朱芳应了,关上门后出来,对罗桂美道:“蓼汀轩要开空调,你去拿下空调板。”见罗桂美那样,问:“怎理了?”却听一旁肖文英道:“那人又来了。”悄悄指着百花苑。朱芳明白意思后,白了她一眼,道:“你去那边应付。”托了她的盘子进百花苑。那男人见是她,也不来惹她,仍一个人拿了话筒继续唱歌。一会出来,朱芳把盘子给了罗桂美,又到二楼电梯门口站着去了。
                朱芳略高,很是漂亮,笑起来时露出两个酒窝,显得有些俏皮。罗桂美放回托盘,也到她旁边仍与她闲聊起来,道:“讲起那套黑色金边的袍服,贺韵倒是喜欢,她自己的不够,看我不大穿,又把我的也借了去了。”朱芳道:“她要是喜欢,你跟她讲,就把我的也借去好了,收着那里也是收着那里,白放着了。我上次熨好了一直没动,就跟新的一样。”罗桂美道:“对了,换衣间的熨斗坏了,你跟朵朵讲一下吧。”朱芳道:“谁才是领班呀,你官怎么当的?怎么什么都叫我呢!”罗桂美道:“谁叫你跟领导关系好嘛。你也晓得,她是个爱拖爱慢的毛病,就火烧眉毛也不的着急的。这些小事老板又不的管,陈经理我更不想去找他,她不管谁管?我这两天衣服都自己带回去熨的,带来带去麻烦,不如挂在里头!”朱芳点头:“她的衣服倒不放这里的。”
                罗桂美道:“对了,她们说想要调你去陪酒的事到底闹的怎么样了?朵朵她到底管不管呀?”朱芳叹了口气道:“她帮我去讲过了,不过她也不敢打包票的。”罗桂美道:“不就是她们表演跳舞的走了两个人嘛,找别人顶替好了,干嘛从我们这里调人呢!”朱芳道:“陈滔讲只让我先去代两个礼拜的班,回头他们还要招人的,等人招齐了,再让我回来。而且也只是做纯粹的演员,不用干别的。”罗桂美道:“莫听他胡说,肯定鬼话骗人!走了两个,抽一个又有什么用?再讲了,原来就有人也这样调去过,后头子再也没回来了,肯定不只顶两个礼拜。”朱芳咬牙点头道:“那倒不一定。陈滔的意思我晓得,他倒想的美,我就是走了人,也不给他们干!”罗桂美拉着她笑道:“你也莫担心,你虽然脾气不大好,有点架子,但有些人还喜欢的。上次钟总就悄悄地让我劝劝你,让你不用管肖总、曾总她们讲什么,怎么安排的。陈经理你更莫要理他,你爱怎样就怎样,还要跟原来一样。”朱芳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们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罗桂美笑道:“钟总可对我们很规矩的,不像陈总有时候旁边没人还揩我们的油。”朱芳道:“他们有钱人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就上面洗浴房都是他们家自己开的,小姐要多少有多少,比我们好的多的是!”又笑道:“讲起来好笑,我刚来的时候,陈平有一回还悄悄让伍姐打听过我是不是处女,我还闹不懂是为什么。后来问她她才告诉了我,原来讲是怕我被别个抢了先。真个好笑!我就是处女,能跟你好吗?你几百几千万是你的,跟我有什么相干?难道跟了你,你屋里保险柜里、银行卡里就都是我的了吗?真个笑死人了!不晓这些老变态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罗桂美劝道:“你声音小点。别个都习惯了,过的日子跟我们不一样的,看着一个屋檐底下,其实跟我们是两个圈子的人。”朱芳道:“什么圈子!圈来圈去别把我跟他圈在一起就行了!”
                正说着,只见电梯门内曾总和她儿子出来了。两人忙不说了,都低了头,腰挺得更直了。曾总问:“你们肖总在哪里?到这来了没?”几人都道:“在万里流跟人打牌。”曾总领着她儿子过去了。一会她儿子陈静出来,十四五岁左右,嘻嘻哈哈一手牵了汤艳影的手,一手抚她手背笑道:“今天你总算有空了吧?等下等你下了班,我们先到麦当劳去,然后再去看电影,今天一下午都要你陪我。”同汤艳影一路在走廊上走着,见了别的服务员满口:“姐姐,姐姐”地叫着。肖文英正拿了空调板从百味斋出来,见了他问道:“你怎这早就放学了?”陈静道:“嗯,才刚放的,有时候放的早,有时候放的迟。哦对了,我伢先好像来过,你看到他了没?”肖文英道:“没。”
                去吧台交过空调板,说:“百味斋一份西瓜拼盘,两包口香糖。”拿笔在吧台上记着,完了趴着等。收银员洪雯先给了她两包益达口香糖,她扔在一个托盘内。吧台内调茶师刘攀正煮过一杯茶,关了九阳煮茶机,把茶端了放台上,旁边罗凤端了放托盘上,托着走了。刘攀选了个麒麟无子西瓜,动刀切起来,挖出中间的部分雕着花样。一个女客过来问:“你这里扑克好多钱一付?”洪雯道:“三块。”顾客道:“怎么这么贵呀,外面才一块五。那你橙汁、雪碧又好多钱一瓶呀?”洪雯道:“那六块。”顾客不高兴了,道:“外面只三块,你们这里东西真是,什么都比外面贵一倍!店子就在楼落底,这才几步路呀,我下楼去买不就完了,四五个人一人一瓶水,就省了我十几块呢!”悻悻下楼去了。
                晚班的王巧灵也早早来了,正坐在洪雯旁边看她算账,操作计算机上的excel软件,查看收支账据,共同核对一个账目。这时叹道:“开店子还不是这么回事,不挣他们的挣哪个的?不过话又讲回来了,一样的东西外面都有的卖的,只有懒得走路或没空的人才在这里买。我也跟老总她们讲过,她们讲坚决不能改,没钱就莫走这来,这里不是没钱人该来的地方,不能降低个档次,丢个格了。”洪雯对刘攀道:“你切股西瓜给我吃下嘎,这个瓜又红又新鲜,我看甜不?”刘攀剔了块,拿水果刀尖戳了给她,她吃着。刘攀仍戴着塑料薄膜手套在雕。
                肖文英一旁道:“这大个西瓜就用这点子,也浪费这多嘎。”刘攀道:“他们才不在乎这个钱,这个拼盘贵就贵在这个手工费,又不是这个西瓜。洪姐,我快雕好了,牙签没了,你拿包牙签给我。”洪雯拿了包白竹牙签给他,登了记。刘攀忽然叫道:“洪姐,你怎又在吃?你要吃就吃快点,放落底来吃啰,莫给老总她们看到了,不然又讲我给东西给你们吃了。上次那两斤桂元,你有事没事,一个个全剥吃掉了,后来陈经理查账问起来,我都讲放久了坏了丢掉了,他又讲我太浪费不完了。我为你们都担了好几次了嘎!”洪雯道:“我是看这个西瓜好吃,这些你又没用了。放心,老总她们又没过来,看不到的,过来了我就不吃了。”给王巧灵几块,又问肖文英:“你吃不?”用刀削着皮边的,还有很多,肖文英不要。
                洪雯道:“刘攀,我们那两杯菊花茶你泡好了没?泡好了再帮我加颗银杏、两块冰糖放里头。嗐,先那枸杞子吃干的还好吃些。小肖在这里,你给她也泡一杯吧。”刘攀抬头问:“哦对了,我都忘了,你要不要?”肖文英道:“那怎行?”洪雯道:“这有怎关系,老板又不在这里,又不晓得。这一杯茶茶叶放多放少又没个准数的,随我们放,她又查不出,你没看到我们经常这样吃的?”刘攀道:“是哦,连没的事,你只管放心吃就是了,她们经常这样子的。那些水果买了来又用不完,放久了又坏,她们不晓吃了多少,我等下还要开瓶香槟来喝一杯嘎。我给你把茶泡了放这里,你等下有空了再过来,我再拿给你。你到吧台里来蹲了或者只要老总们不在,你就这样吃都可以,你们那其他服务员们都会帮你看着的。”
                又叹道:“我们这算什么,哪像张哥,管着仓库,那才是个肥差呢。光是那些酒水、干果、水果的入库,就不晓赚了多少!那些供货商对每个场子里头都有配送的,每回来送货,他都有饱个赚。啤酒只要卖掉了一百箱儿,他就送你五箱儿,瓜子卖掉了一百袋儿,他就送你五袋儿。”洪雯拿牙签剔了下牙,撇撇嘴道:“你要觉那个好,你也去呗。”刘攀道:“我要能去,我早去了,还在这呢?你别说的了,尤其那些果盘,全外包的,一堆原材料可以做十个盘,也可以做八个,又没个定数,全由他说了算!特别像那消耗量大的西瓜,供货商更是打断了手,争破了脑袋想进来,简直同行个个成了冤家!你莫看这些东西零散,貌似不大,其实利润可观着呢,光今年夏天生意再说不好不好,最多的一个晚上,光果盘就卖了六万多呢!”
                伍春燕托了盘子过来放台上,边教着谭桂花道:“你右手托了托盘落底正中间,左手要放在背后,莫随便放,这是个基本姿式。你莫学汤艳影她们那样随随便便,她们做服务员都做了好久了,她们不这样,那是素质不好,她们别的做的好,老板也就不的讲她们的。你才刚来,还什么都不会,要从这个最基本的学起。”谭桂花边学着做姿式,边问:“是这样吧?”伍春燕道:“背要挺起,要抬头挺胸。”拍她背道:“走路要不快不慢,还要注意周围,莫像先那样打掉了。”对洪雯道:“怎得了啰,谭桂花这小妹子刚才又不小心,茶盘都托不稳,给别个碰了一下,刚好倒了曾总和她仔一身,全湿掉了。曾总一句话都没讲,这下和她仔回去换衣服去了。”见肖文英趴在吧台上,道:“老板讲不准在吧台上趴着,客人反映都没精打采的,你又忘了?”肖文英忙站直了。
                洪雯道:“头一个月出点错,老总们一般都会忍着,下个月要再有这事,谭桂花她肯定做不成了。刚刚这事弄不好会罚钱,她才上了几天班,就已经迟到过一次,罚了有十块钱,这样子下去,这个月工资还有多少呢?”旁边谭桂花听了,从热水壶里给金属壶注满水,拿了烟灰缸、抹布,托了盘子红着脸低头走了。伍春燕道:“这还不是扣工资的事,再有么个一两次,恐怕老板会直接叫她走人了!”伍春燕刚说过肖文英,此时自己不自觉也趴在了吧台边,又笑道:“我伢太固执了,现在还不肯在屋里安空调。我都在苏宁、国美几个商场里看了好几回了,我自己一月有好几百块,我出钱买还不行吗?那个老吊扇吹着真没劲!现在屋里又正好在装修,不安空调真跟不上时代。”洪雯笑道:“你是独生女,你都在屋里发号施令了,怎还都不听你的?”伍春燕笑道:“我伢听我娘的,我娘坏死了,不同意我。”
                王巧灵一旁问:“你准备买个什么样的?”伍春燕道:“我想买个春兰的,我隔壁邻居屋里有一个就是的,买了两三年了都,也还从没看到去修过!讲起来又好笑,我娘讲那电扇还能用,要等用不了了时再买。我就成天在屋里抱怨,有时真恨不得自己上去偷偷摸摸把那电扇弄坏得了,那时候才拉倒呢,都老古董了!”洪雯问:“你家电扇是哪一种的,怎牌子的?”伍春燕道:“美的。”洪雯道:“那是了,我伯伯家就有一台电磁炉也是美的的,都用了七八年了,也就修过一两次,到现在都还在用,是比一般的好些。上次他修的时候别个店子里头还讲没的配件,让他换新的,他那一款都过了时早该淘汰了,他还满世界跑了几条街的去找,又打电话,讲那个好,舍不得丢。”
                第八回  午间幽事
                前面的大厅里此时客人寥寥无几,一个女客单独一人,先前嗑了一会葵瓜子,旁边搁着一杯极品苦丁茶。此时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内,有点想睡。厅里光线幽暗,粗纺落地窗帘都是放下的。因开了空调,窗子都闭着。天花板上正中的玻璃菊花大吊灯散发出蒙蒙的黄色光晕,围着中间靠角落的四周也倒嵌着白色节能小灯,微微亮着。交替几处,又规律的排列着几个下探出的喷头,那是热感应自动灭火器。与楼梯口、电梯口相对的那面墙上有个紧急逃生门,通往地下停车场,此时虚掩着。门旁是一个内嵌的玻璃壁橱,橱门紧锁,上面悬挂了一个紧急安全锤。橱内是火警按钮,几个人工灭火器,一卷长帆布水管。壁橱外有使用说明,灭火器内装的是液态二氧化碳。正对的另一面墙上则在标准的一米四高处是一排电灯开关和内嵌电表、接电插孔。开关下摆着几张红木雕花大椅,一张东阳仿古长木桌。桌上一台长虹五十四寸液晶彩电、步步高DVD、东芝立体环绕声杜耳音响。此时因没有顾客使用,都关着。旁边一架立式钢琴,墙角悬一把古典吉他。有个戴宝丽莱墨镜、着唐狮唐装的艺人正坐在一张椅中弹古筝。筝声流韵,稀疏几个客人听着,一边聊天。
                靠楼梯口的这边走廊上罗凤和陆金花背靠着墙壁站着,也在聊天。有客人问:“卫生间在哪边?”罗凤指着前面往右道:“从这里转两个弯就有牌子,那有个箭头,看得到的。”等人去了,对陆金花道:“我屋太远了,上白班还好,要上晚班那要到夜里十二点半才下班。要是加班更要到凌晨两点半去了,就坐公交车、地铁也没的坐了。我那里就算转车,夜班车也不到的,骑电动车又得骑一个小时呢。唉,夜里太晚了回去,一个人走路怪吓人的。我以前没来这之前,还从来没这么走过的。”陆金花道:“哪里,你走大道就是,路灯都亮着,光明亮亮的。”罗凤道:“又不总走大路,总有那么几个路口黑不隆冬的,我心里害怕呢。”陆金花问:“你住哪呢?”罗凤道:“护城河,靠机场那边。哎,上一天班才挣十几块钱,有时候真想加班这天就干脆打个的回去算了,省得走夜路了,我娘伢也不放心我。”陆金花道:“你要是加了班就待在这里好了,等天亮了再回去是一样,完了还有公交车坐的。”罗凤道:“可是可以的,别的地方虽不能待,休息间里还是可以窝一下的。只是休息的不好,第二天来上班人就特累的慌。哎,我们这里要是包住就好了。”陆金花道:“我以前在服装专卖店里头帮别个卖衣服,那时候包吃包住四百块钱个月,也只有十个小时,比这里强多了,不像这里要从早站到晚,累死了人去了。昨晚上我站着站着眼眯就来了,后头躲到角落子里头垂了一下,没想到给贺韵她看到了,讲我前摇后晃是这倒,站都站不稳,在那笑我呢。又要我莫给老总她们看到了,不然要讲人。”罗凤道:“那是几点钟了?十一点半以后一般人都少了,你到那时候找个灯光暗一点的地方待了,应该不会被看到,老总她们也很少来了,也没人查的,除非她先就在这里。陆金花,你既然讲你服装卖的好好的,干嘛又走这来?”陆金花叹道:“哎,还不是原先那个店子不开了。我后来也到别的专卖店去问过,耐克、阿迪达斯、美特斯邦威,都问了,不包吃不包住,上八个小时班,工资加提成跟这里也差不多。我在这里快一年了,现在也有五百块钱个月,干得也习惯了,想想也就在这里待着算了。再一个,我娘现在也病了,屋里就她一个,没人管,我下班回去后就还要照顾她的,不像原先。哎,现在就算包住我也住不成了。”
                有客人从包厢内出来道:“你们把里面收拾一下吧,很脏了。”两人应了,从工具间找了工具进去,只见里面水果皮、花生壳、西瓜子壳、糖果包装纸、空酒瓶等丢了一地。打扫完出来后,陆金花去工具间放回工具,再去厕所洗手去了。罗凤见包厢内那个字纸篓满了,出来把门口的一个拿进去,把里面的拖出来。因今日她值日,去厅里放电视的长木桌下开了抽屉,拿了十多二十几个塑料垃圾袋,去各个包厢门口和角落里给字纸篓换袋子,提垃圾扔到吧台旁小洗室旁后的大垃圾桶内。见小洗室里盥台上脏烟灰缸、脏玻璃茶杯都堆满了,去洗起来。洗完后,把玻璃茶杯放三菱消毒柜里。开柜门时却被电了一下,缩手咬着手指头,喊道:“哇!有电!痛死我了。刘攀,你帮我开一下吧。”刘攀道:“不会吧,小姐,我先开了怎没事。”罗凤试着又碰了一下,又电了一下,道:“你是拜要害我是吧?真的有电。”刘攀拿块纸板隔着把柜门开了。罗凤看垃圾桶已半满了,再多她就抬不动了,喊了刘攀帮忙一起抬了去倒掉。才走了几步,她踉踉跄跄。刘攀道:“小姐,你怎得了,这点力气都没的,你慢着点。”口里这么说,走得却很快,罗凤只得快跟着他。
                伍春燕仍在吧台聊天,看见谭桂花,道:“走廊上那几盆花一天都没浇水了,你去看看,除了那盆仙人掌,别的你都去拿水壶浇一下,洒水壶就在工具间里。”谭桂花听她说后,转身去了。过一会回到走廊,只见包厢凌烟阁和万里流之间有个石头花架,上面放了几盆花盆,栽有金钱竹、仙人球、白玉兰、凤水仙、映日菊等。谭桂花用水壶浇着水。
                一女客正拉了一个小孩从楼梯下走上来,经过走廊时,谭桂花给她让了下路。那女客掏出摩托罗拉手机打了个电话,问:“喂,肖莉啊,我到了。你们在哪个房间?”那边说了后,她挂了电话,带了小孩推门进了万里流。肖莉见了她笑道:“美女,你怎这时候才来?”她道:“生意忙不赢,一下子走不脱。”肖莉笑道:“你这么大热的天还跑来跑去垂死,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屋里正分了好几桌人在打牌,刚来的女的边与众人招呼,边牵了儿子坐到了肖莉旁边,笑对众人道:“哪个输了没?输了下台!”
                这一桌四个人,分别是肖莉、易海英、陈菁、秦凯。易海英笑对秦凯道:“凯子,你爱人来了,你怎还不站起来迎接一下,报个到?连个招呼都不打!”秦凯碰了一张四条,抬头找了一下,道:“没呀。”易海英笑指道:“这不是的?”秦凯也笑了。刚来的女的红了脸,道:“这个死易海英,越来越没正经了!”
                房内虽开了空调,又点了檀香,秦凯仍拿了把紫檀香扇轻轻扇着,刚来的女的伸手把他扇子打了一下,道:“秦凯你莫摇了,看你摇就心烦!”秦凯尚未及说话,肖莉却先笑道:“陶芝倒有这漂亮嘎,我们小秦都快给她迷倒了,就打牌他两个也爱凑到一桌去。前日陶芝来了还在问我,怎没看到秦凯呀?你们看啰,她都讲莫摇了,再用力点摇,她都就要出水了!”说得众人都笑了。陶芝骂道:“肖莉你个死堂客,你才跟哪个野老公一天到晚的摇个不停!”易海英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讲,这里有人听得到的。”那边一桌肖莉老公钟华回头笑道:“我倒没事,随她怎么样都行。”陈平的妹妹陈菁笑道:“老钟现在是越来越注意了,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一点闲事不管,不然要真被他家领导把他给双规了,取消了在咱们这里的人大代表资格,这牌他就打不了了!”众人又笑起来。
                陈菁边摸了张四筒,打了张南风,抬腕看了看手表,道:“快四点钟了,再打两圈我就不打了,让陶子你来。晚上还有个演出,五点半还要先赶到场地化妆去。”陶芝道:“陈姐的秦腔那真是一绝,我最喜欢你唱《苏武牧羊》了。”肖莉笑道:“她可是当初我们郑州中原军区文工团的第一枝花,连电视台都来采访过她的,人见人夸。只是现在不晓得电视台在搞些什么鬼,竟然还删她的节目。”陈菁道:“电视台懂个屁!他们台里领导向部门要经费,部门又层层摊派任务下来,自然谁给的多就录谁的呗。什么青歌赛啦、金钟奖啦、总政歌舞团啦,连那些人都往他那里跑。”捂捂喉咙,又道:“这两天嗓子不好,疼的要死,上医院去看了下,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想推掉演出吧,又早就答应了的,也不好推。只得吃了两片金嗓子喉片才忍着,现在包里中药西药一大堆的!”陶芝道:“陈姐现在还在拼呐,真不简单。”肖莉道:“那是,她可是我们草头帮的一员大将,立下过汗马功劳。陶子,你可得向她看齐呐。”她老公钟华那边摇头笑道:“一帮女人,不过名字里头有个草头,就也学别人组成什么帮派,莫笑掉了人大牙去!”肖莉道:“你只打你的牌,莫管我们!”
                这陶芝是省内已故陶老元帅的孙女,家族名望高的很,又是现南京军区总司令员赵乐见的儿媳。因是学医出身,现在她军区医院里卖药,常在外跑销售,人脉极广。她本是个极有能力的,但又为人低调,好懒,故在她帮派里发挥的作用不大。此时她儿子五六岁大,胆子很小,又没常来,不敢说话,老实在娘身边待着。陈菁摸了他头一下,道:“你静静哥哥不在,在的话跟你静静哥哥玩去。”易海英故意吓他,道:“你这个虾子仔子,喊阿姨不?不喊就不准进来,出去!”他吓得躲在娘身后,紧抓着腿不放。他娘道:“喊阿姨噻。”他不敢喊。
                门外谭桂花浇完了花,又听伍春燕吩咐去吧台拿了托盘、抹布、四五个叠着的干净烟灰缸、一金属壶热水,依次把大厅里有人的桌子都检查完。换过缸、加过水,又去各包厢里加水。进万里流时,陶芝因刚来,点了杯信阳毛尖,见她是生人,笑道:“我有专用杯啊,莫搞错了,让你们老板又浪费了。”谭桂花只知道一些熟客有专用杯,却不认识这人,不知是哪个专用杯,又不好问她,见肖总在旁边,问肖总:“这人是哪个呀?”肖总马上不高兴了,板着脸道:“去问领班!”谭桂花出来后,到伍春燕这边来,正不知怎么办,听那边肖总把罗桂美叫去了,问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新来的竟然来问我,这么没规矩!不懂就要学,你都教她什么了?跟个白痴似的!”
                罗桂美一会出来,弄了茶去后,过来道:“谭桂花啊,都讲你好多遍了,怎连讲不变啰。你也不小了,这么不懂事。她是老总,你去问她?不骂你才怪。”谭桂花正不敢叫伍春燕去开门认人,这杯茶如何送去还没着落,若让肖总等久了就更糟了。如今这个难题解决了,倒松了口气。朱芳也过来问,几人都说谭桂花,道:“昨天你记错了账,少收了客人十五块钱,多亏了朱芳老远看着就不对,在电梯间里给你拦着追回来了,老总不晓得,就瞒过去了。这下又让她当场撞到,哪个也没办法救你了。”谭桂花吓得很急,问:“会怎么样呀?”罗桂美叹道:“还能怎么样,你实在干不了,大不了再干几天不干了。哎,不过我们新来的刚做这行的时候都是这样,你只要多用点心,以后会好的。”朱芳一旁笑道:“她呀,客人吃的怎个东西也记不清楚,喊她多背下菜单子又背不好,茶她不认得,酒她也不认得。昨天那个菜她记错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给她讨回来呢!”罗桂美道:“你们觉得是不是冷了点?谭桂花,你去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一点。”谭桂花去了。
                刚挨了骂,罗桂美便更加小心了,有些事便不敢叫肖文英、谭桂花等新手去做,宁可自己多辛苦一点,多做点事。只让肖文英在包厢外候着,她自己算好时间,每隔了七八分钟就进包厢一次。
                一时有个包厢里的客人一直忙着打牌,午饭也忘了吃,此时想起要吃了,便叫把饭菜送进包厢里去。罗桂美、朱芳等多叫了几个人,忙去铺桌子。进了包厢,把里面玻璃桌上原来的东西都收拾在沙发上,又在桌上洒了点水,拿白色塑料薄单子铺在桌上。点了下人数,拿了数套消毒餐具来。密封的透明塑料薄膜内碗碟勺筷杯一应俱全。有个客人道:“为什么不拿一次性的来?我们吃完了就扔了,还方便些。”马上又有一人反对道:“不好,又不是吃快餐,这样干净些。反正她菜来了也得用盘子。”那人又嘀咕道:“消毒了也不晓得彻不彻底,毕竟前面别人用过的,现在非典还没过呢。”因为点了酒,朱芳、陆金花又从吧台拎了两瓶洋酒、四瓶啤酒。朱芳拿了启瓶器,先各样开了一瓶。
                伍春燕在厅里空的桌下提了两张椅子进来,帮着移动沙发,围着摆好位子,问谭桂花:“菜单给厨房拿去了没?”谭桂花道:“拿过去了。”伍春燕把餐具里的小瓷茶杯拿起几个,道:“你也帮我拿几个,跟我到厨房里去。”又到吧台拿了两张托盘,两人去了厨房,伍春燕开始在桑乐电饭煲里添米饭。谭桂花看着她拿那小杯子把饭微微抛起来弄成一个小饭团子,那么好看,笑道:“这个碗好小,和个酒杯样,这要口大的人,一口就吞下去了,这怎吃的饱?”伍春燕笑道:“本来就杯子,哪里是碗。你当他们都是来吃饭的?也要看人噻,他们饿了自然会叫咱们拿大碗添。”又道:“来,你也试一下。”谭桂花抛了几下,摇头道:“不行,我抛不来。”伍春燕道:“你是没习惯,多练几下其实很容易的。”一时抛好,排着放在托盘上道:“等第一道菜上来,你就先给他们送过去。我在这里等着,等多了两个菜,再一起送过去。”谭桂花道:“对了,我看了单子,那上面还要稀饭。”伍春燕道:“这个天气就是口牙子味道不好,吃稀饭的人多。那你再去盛一碟腌咸菜来,萝卜、白菜的都可以,好给他们下稀饭。”
                谭桂花去盛了来放好,又笑道:“这个田鸡粥也是,一碗稀饭才一块钱,杀个田鸡下去,就五块钱,也挣这多嘎。”伍春燕笑道:“这又不算贵的,那最贵的一桌十个人光是喝碗粥就要一千多,那才烧钱呢。”谭桂花道:“这些人也真吃得起,这个粥怎么就那么贵呐?”伍春燕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来的基本都有钱人,就算自己没钱,也有别的人请。一些公司里有公关经费,机关里也有接待费用,都可以公费报销,又不掏自己腰包的,干嘛不吃!”拿手指头弯下数起来:“你说这个粥干嘛这么贵?进口的泰国香米、花生仁、去心莲子、去心红枣、桂元仁、枸杞这些都不算,当归、天麻、乌鸡丸、牛鞭丸、蟹黄丸,这些都不要钱?只差把人参下进去了。别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一碗龙虾粥,放两个虾仁在里头,就要十八块钱,你看便宜不便宜?”
                谭桂花指了伍春燕手腕上说:“姐姐,你这镯子是不是铂金的呀?我都瞧不出来。要是金子的那就值钱了。”伍春燕道:“银的。”谭桂花点头:“也对,不然谁戴的起?我听到讲现在黄金都涨到一百二一克了,铂金的也要一百八了。”伍春燕道:“你耳朵上的耳环是什么石头的,真的还是假的?”谭桂花道:“假的,又不是什么好石头,蓝水晶的,我朋友送的。哎,早两天还有个客人给我看了她手指上的戒指,是她老公送的,上面钻石有三克拉的,听她讲值了不少钱。”
                大厅里只见三楼的赵楠忽然下来了,见了众服务员也没说话,径直进了厨房。她身上粉香扑鼻,眼睑上假睫毛长长弯弯,描着眼影,双眼皮是手术割过的,稍微有点画眉。因常去美容院保养,脸色很白。唇膏淡红,白牙也是定期在医院整洁过的。瓜子脸型,乌发朝上盘髻绕到脑后,很是美艳。一件淡紫的蝴蝶花纹的连衣裙,有着玫瑰露的熏香。脚上一双精致凉高跟鞋,脚趾甲上涂了炫彩色油。手指甲上也是,却长了很多,是接上去的人造指甲。脖子上挂了串贝壳的项链,右肩后隐隐露出一支淡淡的梅花刺青来。对女厨师姜彩霞道:“你在呀,我来一份卤牛肉打包,这是我要的,你多放点儿料。再来回锅肉和盐水鸭各一份。”坐在了旁边一条板凳上等。
                姜彩霞道:“你怎么自己来了?点了东西,难道还没人给你送上去么?”赵楠道:“客人们点了菜,我也正好想点东西吃,就下来了。先午饭也没吃个什么,口淡淡的。我点的东西要你做的才好吃,我怕她们又哄我,只得自己下来守着你才是。哎,今儿我值白班,十点钟守到现在,连中午吃饭也没下来,半天都没透风了。”从兜里掏出包五台山浓咸西瓜子嗑了起来,吐的满地都是。姜彩霞笑道:“你也是个刁民,本来我就不忙,也被你们瞎起哄的忙死了!今天怎没看到你穿拖鞋了?倒蛮正经了。”赵楠站起来背对着她,把屁股一翘,裙子一撩,笑道:“你看,我穿了什么?”姜彩霞笑着呸道:“该死了,大白天的你怎么连个裤衩也不穿,也不怕丢人!”
                赵楠笑着坐回去,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道:“不就隔了层楼嘛,我一会儿就上去了。刚跟客人事情还没做完,他倒想起吃东西来,真是个怪人。你们东西又送不进去,还得我自己出来领,不如下来了。等下上去了裤子要是穿了,还得再脱,不是麻烦嘛?你瞧,我胸罩戴了的,还算正经吧。”嘻嘻笑着,扯了肩头系绳,露给她看。又道:“哪里就被人看见了,我们这里女的多男的少,就你们厨房里也是,男的没见着几个。再讲了,这一路下来要有哪个客人看见了,我还多做回生意呢。”笑了几声,才又问:“对了,你这里有酒吗,给我灌几口漱漱口,刚被那客人咬了我舌头,嘴都疼了,一口蒜味儿,难闻的要死。”姜彩霞道:“就只有炒菜用的料酒,案桌上酱油旁的那一瓶就是,你自己拿吧。”赵楠斜着起来去拿了,到水槽边抿着吐了两口。姜彩霞见她还喝了一口,便道:“你莫喝醉了,到时候发酒疯,可没人扶你回去。”赵楠回头道:“笑话,这点子酒也能把人灌醉?我们三楼的哪个不会喝酒?就原来不会的现在也早会了。昨天我还和人拼洒,一个人就干了半瓶轩尼诗,外加五瓶啤酒的。”看了瓶上的说明书:“瞧这上面写的,也不过才八度的酒精,五十二度的茅台我一个人也能干掉大半瓶。”
                这时一些菜已烧好了,一盘白切鸡、一碗酸菜鱼汤、一碗猪血粉丝汤、一碟酱爆螺丝、一碟盐爆花生米。伍春燕对谭桂花道:“你去拿两个托碟来,我托这两碗汤过去好了。等下你自己带个托盘再来。”谭桂花应着,边把其余的菜端放在托盘上,又去拿过碟子,两人出厨房往包间方向去了。姜彩霞回头对赵楠道:“你等着,我先做你的,过两分钟就好。小黄,你先把你楠儿姐的菜切了配好,我马上下锅了。”后边配菜黄原应了。赵楠道:“不急,真够你忙的。”一会赵楠的也好了,卤牛肉、盐水鸭两个冷菜,不过一个回锅肉要下锅而已。等打包好后,赵楠拎了到收银台付款去了。
                洪雯收过钱,见大厅里此时没多少客人,只朱芳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值勤,显得静悄悄的。自己无事,便绕到了厨房外,探头向里张望了一眼。洗碗打杂的张翠抬头见了,笑道:“傻子,看什么呢?”洪雯道:“厨房里热死了,外头凉快,你也不出来坐坐?”张翠道:“谁都像你一样,收银员都有个坐儿?我才忙了半天,才刚坐下,不好好歇歇,跑了外面去,不又都得站着!”洪雯笑着进去,到一排冰柜旁,打开一个,见里面都是些冻制肉类鱼类,都是杀好的,有的肚内塞着冰屑。道:“牛腩在哪儿?早起那个牛腩粉真好吃,就是肉太少了,我想吃牛腩。”翻找起来。张翠道:“你莫乱动,我都放好了的,排骨归排骨,蹄子归蹄子,鱼头归鱼头。卤牛肉是和卤鸡腿放一起的,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头。就你嘴馋!像没吃过似的,你就撕吧!摄像头就在这边,你也不怕照见?记着,牛腩也罢,鸡腿也罢,全鸡的就莫撕了,留个瘸腿一下子就给人看出来了,也不晓是哪个,尽做这些不靠谱的事!”洪雯笑道:“我晓得,拿的时候会小心的,用身体挡着,再装着拎袋辣椒粉过去好了。”说着果然撕了块牛肉藏在衣服底下,又在旁边拎了袋干辣椒粉去给灶台旁的一个钢罐里加满。厨房里另有别的厨师和配菜见了却见怪不怪,并不过问。张翠道:“你只小心,去年武玲玲还在这里的时候就被抓住过一回,奖金扣除外,还罚了有一天工资的。”洪雯头也不回:“那都老黄历了。”弯了腰蹲在架子底下吃起来。
                厨房里没有空调,只左右两面墙上各安了四个电扇,一齐摇头,开最大档在吹着,仍显得有些闷热。虽然苍蝇、蟑螂都不见闻,但为了以防万一,后面的墙角里仍放了灭蝇糖纸、樟脑丸、灭鼠药及捕鼠器等。只见配菜黄原正从冰柜里拿了一袋圆柱冻羊肉,开了三菱切肉机,切起肉来。机器有些老旧,有时切不到肉,他只得右手用力压着顺势推着,才好了些。他热的短袖下汗水涔涔渗出来,背上全是湿的。一会切完肉,用个八仙过海花纹的碟子盛了,拿几根芹菜丝、香菜叶放肉上,端了去给厨师灶旁案上,懒洋洋念道:“涮羊肉一份。”把新写来的菜单子压在夹板上夹好,以备对账。又对洗碗的张翠道:“干锅没了,你先洗几个出来吧。另外煲仔、柳叶碟、八角盘也都快没了,你也洗几个,田鸡也帮我杀四只来。”张翠只得转身去了,边抱怨道:“哪里忙的过来,也要我有四只手就好了啰!”找了装田鸡的水盆,上面用网兜罩着,捉了四只摔地上砸晕了,才封了袋口,找剪子破了田鸡肚皮,掏干净内脏给黄原送去,又忙了去洗碗。
                黄原把田鸡又洗了一遍,扔黄沉木砧板上切了几刀,盛在一个七仙女彩绘的碟内给厨师送去,又念了一句:“干锅田鸡一份。”回去再切起鱿鱼来。把鱿鱼摊开,里面来回都切成细格花纹状,又不把鱼切断,完了一个个扔在旁边一个小塑料篮里。打着呵欠,没精打采的。旁边案上还有一张面饼,和了点香油,饼上横了根擀面杖,一旁一摞捏好的生饺子及一堆未切碎的葱末。案下一台长风榨豆浆机,旁边一盆清水里净泡着绿豆,显然是未干好的活儿。
                那边灶台边上案上排好的菜有些是炒好了的,分在一边。有些还没炒的,另外一些隔了远的本就是冷菜不用炒的。厨师姜彩霞正把一个菜炒完,倒在了旁边案上一叠碟子的最上一个空碟内。又把这个碟子挪开,把锅子放水槽上一架,放水冲着。见没人来给她帮手,只得自己在这份干锅田鸡上加了点香油、香菜末。再拿大竹筒刷子在菜锅里一刷,就把锅往煤气灶上一放。火一直没灭着,按着旋钮把火加大,烧干了锅,大铁勺子往油罐里一勺,就放锅里爆烧起来,油烟滚滚,一个灶台头上就配了三个抽油烟机。见火不够大,把连着燃气灶的液化气罐摇了几摇,道:“气快没了,小黄,等下这个菜烧完了,你把气换一下。”黄原应了。
                厨房内摆了很多木头架子,一米高,成井字型排列。上下两层,架上架下摆满了各种切配好和未切配好的蔬菜及各种碗碟。张翠早已洗了几个干锅、煲仔等出来,正飞快把刚洗过的碗碟放架上摆好。黄原过来拿了几个碗碟,又对张翠道:“姜姐让换下煤气罐,你等下去换下好了。”张翠只得应了。又忙了一阵,等好不容易都忙完了,才找了个凳子坐下,边慢慢剥蒜子。
                一时曾祥丽也进来了,见洪雯和张翠都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子,便也过了来。洪雯正与张翠聊天,把剥好了的蒜子一个个扔在一个小塑料篮里,抬头问:“外面有事么?”曾祥丽道:“没。”走到两人旁边也要坐下。那边也歇下来的黄原正坐在一堆土豆上趴着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倒头睡下了。曾祥丽对张翠道:“来,还有凳子没?让我也坐坐。站了一天累死了,好不容易熬了快下班了,早就想进来坐坐了,也来帮你们剥几个蒜子。”洪雯故意推了她道:“有我们两个早够了,用不着你。”曾祥丽挤了她,急道:“让我坐一坐儿又怎么了?就你能来这儿,别人就来不得了?”张翠四处找了一下,道:“没有了,就这两个凳子,别的找不着了。”曾祥丽指着她屁股下面道:“这不是叠着两个吗?”张翠起身一看,果然叠了两个小塑料凳子,忙拆了开,道:“蒜子、生姜都够了,土豆快没了,你去打几个土豆、茄子吧。完了再打几个胡萝卜、白萝卜。”曾祥丽便问:“打皮刀呢?”张翠道:“我帮你找。”四下翻找了半天却没找着。洪雯也站起来找了一下,也没找着,道:“这里没有,外面吧台也没有,找下面总台再去领一个吧。不用的时候不好好收好,等用的时候就满场喊打皮刀呢、打皮刀呢?能喊得应了才怪了!三天两头就丢一个,这个礼拜都丢了第二个了,就等着人讲去吧!”
                张翠闷着头去了,不一会手里拿了个剥皮刀回来,道:“总台也没有,我到外面超市去现买的,报了一块钱。”一时给了曾祥丽,她拿了剥皮刀飞快地剥起了土豆皮,完了又打起茄子起来,也都扔在一个个分门别类的筐子里。张翠道:“茄子是你这样打的?像你打的这么细,一根下来都剩不了一半,浪费的也太不得完了。”曾祥丽道:“不是你们讲要快的嘛。”张翠道:“要快要快,再要快也不是你这打法!你这样一根下来,还能剩得了多少呢!来,你刀给我,我打给你看看,你再瞧仔细了,好好学着点儿。奇了怪了,都来了三个月了,你怎么就学不会呐。”洪雯笑着拦了道:“哪里不会?不想会呗。莫管她,她想怎样就怎样,就这么让她打去,浪费又没浪费你的,老板有的是钱!我们还继续聊我们的,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张翠就不管了。
                又听洪雯叹道:“现在工作真不好找,像我姑妈在环卫局扫马路,也才三百块钱个月,还风吹日晒的。她向我打听我们这里还要不要人,我讲这里年纪大的老板都不的要,还没告诉她有时候人多了,还只招漂亮的呢。”张翠道:“是啊,原来我还做过保姆,也只有三四百块钱个月,守着个小孩脱不开身,一个月也难回家一趟,辛苦得要死。现在就月嫂也才五百,叫我们上哪找工作去呢。”洪雯道:“我娘现在在家政公司做钟点工,钱虽然少了一点,但时间短,她身体不好,讲还觉得自由。我以前在超市里做收银的时候也是,绝对一天站八个小时没得坐的,忙起来更忙。不像这里,还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没那么容易收到假钞,省了自己照赔。再也没那么一到了节日里就是一阵狂忙,这里节日里生意就算再好,也总有坐不下去的时候,收钱收的少,接假钞的概率也就小了。”
                张翠道:“十五号就发工资了,真想这几天快点过去,好像这一月里就都等着这一天了。对了祥丽,你不讲你要买个手机吗,到时候你想买个什么样的?”洪雯道:“摩托罗拉、诺基亚、三星的都蛮好的。”曾祥丽道:“我钱还没存够,这些进口的就低价款的也买不起,还是买国产的好了。”张翠道:“你想好用什么套餐了吗?移动的还是联通的?用移动的话有全球通、神州行、动感地带,不但包年包月不一样,市话长途不一样,就是上网登QQ聊天包送每月流量也不一样,你可要想好了。”曾祥丽道:“联通便宜一点,我用联通的好了。我去看了一个套餐如意通的,月租最低才十块,年租才三十的,我用年租好了。市话平常两毛一分钟,晚上九点以后改为一毛一分钟。长途比较贵,就不算漫游费,也得九毛一分钟,那我不打就是了。现在公用电话亭里用电话卡打长途,才一毛一分钟,市话反而四毛五,那我就打长途用卡好了,平常手机只发发短信,也能省下钱来。”洪雯道:“联通的信号没移动的好,有时候出了市区或者在地下室,无缘无故就断了电话,接收不到信号的。”曾祥丽道:“那也没法,谁叫我现在没钱呢。”
                张翠叹道:“国庆节我想去买台计算机了,不晓到时候打不打折。国外牌子买不起,就只能买国产的了。联想的也好,方正的也好,都还能用上几年的。哎,屋里现在只有那么多钱,还是找娘伢、弟弟一起凑的,一年最多也只能买一个电器,不然我还想给我娘买台洗衣机的。弟弟喜欢摄影,还想买部数码相机,被我推到以后去了。我也跟他去看过了,洗衣机现在小天鹅的就挺好,数码相机索尼的好。”洪雯道:“超市里国庆肯定打折,五一、十一、春节三个长假,都是销售黄金周,不打折也会变相打折,购多少多少就送多少多少。前年我还在超市里时就赶节日里给我自己买了件波司登羽绒服,给我伢买了套三枪保暖内衣,我娘买了件恒源祥羊毛衫的。内部员工要更优惠一点,那里福利还是蛮好的,一般限额以内,买东西省钱多了。”张翠道:“我弟弟还在学摄影,想将来自己开影楼,讲到时候弄好了,叫我也去帮忙,我就不用待在这里了。哎,还不晓到哪一年去。前几天天气好,他拉着我娘、我伢去玄武湖边转了半天,拍了好多照片。哎,可惜我没假,不然我也去了,好久都没跟屋里人一起出去好好耍过了。他整整拍完了两个胶卷,一个乐凯的,一个柯达的。拿了他们影楼去洗,都洗成了五寸的生活照,只我娘伢一人一张大七寸彩色照,光面纸一半,绒面纸一半,足足洗了三四十张呢。又在他们店里照了张数码的合影,回头PhotoShop里修了一下,我娘伢显得年轻了十几岁的。”
                这时罗桂美进来,急道:“你们快下去看看,帮帮忙,楼下有个客人喝醉了,在调戏刘佳呢。”几人听了忙跑下楼去。只见大门口一个男的拉着刘佳的手就要把她抱在怀里,喝得脸通红,说着胡话,脚下站也站不稳。刘佳羞得猛把脸躲着,只是怎么也甩不脱手。此时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另两个客人坐着在看热闹。秦贞在给刘佳帮忙抵着,道:“跟这人一起来的已经先回去了,剩了这人一个人喝到现在。这下醉了也没人送他,真是烦死了。”
                朱芳悄声骂道:“哪里来的瘟神,一些神经病!喝不了就莫喝!等我到外面去叫了保安来,让他自己打电话。他有人来接呢就接,没人接呢就让他睡在大马路上,反正这个天也冻不死他!”说着“登登登”就要跑出去。罗桂美忙叫道:“慢着,你先莫去,叫你们来是帮忙劝走,又不是来凑热闹,这么点小事就急急忙忙大喊大叫的,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等劝不走再去叫人也不迟。”
                此时众服务员都来帮忙,秦贞道:“你也是,送出门好歹有保安给他去叫辆出租车,你又讲些什么推倒在大门口,在地上过夜什么的,惹不惹人笑话?”朱芳道:“鬼晓得他身上有钱没钱。”罗桂美拉着那客人一支胳膊,使劲支撑着,问秦贞:“这人你收钱没?”秦贞道:“收了,先他朋友走时就已买了单了,早就收过了。”那客人早已被几人拉开,又指着刘佳道:“我没喝醉,你怎么胡说八道的干什么?我碰了你一下就碰不得了?”一嘴酒气,涎脸笑道:“小妹妹,今日好日子,哥没的人陪,有点寂寞,你好好陪陪我,回头给你买些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啊?”冲上来就又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几人死命拉开,罗桂美劝他道:“好了,妹妹在屋里等着你呢,快回屋见妹妹去吧。”等旋转门一开,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可惜转了一圈那人没出去,又跑了回来,冲着刘佳扬手又想拉着不放。刘佳急的早跑了。他找了一圈没找着,才想起要去拉别的服务员,满嘴里嘟喃着。闹了几回,几个服务员七手八脚硬架着他,才把他送出去了。又一直架到保安跟前,才不管了回来。朱芳还在抱怨:“最讨厌这样的客人了,喝醉了身边连个劝的人也没有,都是我们辛苦。这人力气好大,拉得我胳膊都疼了。”说着揉着肘弯。
                第九回  大堂对联
                大堂四壁都是大理石,只面街的一面镶嵌着防震隔音玻璃,透明清晰异常。远处地下停车场外一个伞亭,下面小屋里才驻有一个保安,虽早已远远见了这边状况,却习以为常,一直没过来帮忙,只是用无线电遥控器管着轿车通过时的上下栏杆控制。从那边过来靠近大门口,台阶下开始就铺一张大猩红地毯,一直接到堂内。正中一个极大的旋转玻璃门,两边都是小小的自动电子感应门。堂内开着空调,温度清凉,飘着淡淡的檀香。
                总台是设在一根大圆柱前,圆柱直径三米,高有六米。在上挂了一付对联,是前省委书记手笔。宾馆开业剪彩时这位书记亲自到场,准备下的。后装裱好后一直挂在店里,正对着宾馆大门,客人进门后很是醒目。上联是:“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双丰收”,下联是:“天上如此人间如此两天堂”,横批:“人世辉煌”。私下里自然有人取笑这位官员的字写得不好,却偏又喜欢舞文弄墨,也是通病。自他离任后几位老总也曾商议把这对联拆下来,但意见并未统一,也就搁到如今。
                大堂三面大理石墙每面在四米高处隔开都雕刻了一个石狮头像,口鼻大张,一米正方大小,威猛巍峨。每面墙上都三个石狮头像,共九个,只有一面三个狮头口内有水喷出,下面一条横槽,同样水流缓缓涌出,形成一个小型瀑布。地面布置了四五处假山喷泉,隔的比较散开。旁边都是一个方形玻璃茶几,几上一个小烟灰缸,只是有的几旁全是沙发,有的则是躺椅。地下一条小水渠连通几处假山喷泉及瀑布,渠上透明玻璃地板盖着。渠水清澈,里面还有金鱼游动。又假山上下左右栽培的小型花草树木极多,点缀得堂内极为怡人。
                前门与总台之间又临时立了两幅简易塑料广告牌架,图文并茂。一幅写着:“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一幅写着:“美酒酿千年,入梦总留香。”另外稍远过去则是电梯外侧墙上挂着的几个液晶显示屏的广告牌,画面不断变换着,却都静音。整个大堂因为没有包厢,只有一个空间,显得极为广阔,即使远处有人坐着说话,也只见嘴动,听不见丝毫声音,显得极为安静。
                此时早已过了用餐高峰期,大堂里也只有寥寥无几的客人,偶尔电话铃响起,才有别的楼层这时才想起吃饭,又懒得下来,来点餐的。这样懒的客人很多服务员都愿意去送的,店里通常要收现钱,只要数目不是差的很多,隔个三五块凑成整数,客人也不会备着零钱,一半概率就当小费了。靠近前门的用餐区布置典雅,共十二张大圆桌,内中圆形菜盘可以转动。堂内温度适宜,那两个客人是两老头,大热天里还在吃着火锅。靠着一面长壁,一个狮子头下摆满了一排排水族棺,里面供氧器在冒着泡泡。不同的棺前写着名称,有阳澄湖大闸蟹、北海道龙虾、亚马逊食人鱼、泰国短吻鳄、昌化千年龟、秦皇岛乌贼等。客人可以见物点购。同时棺中还布置了假山、花草水藻、各色水中照明灯光,也是极好的风景。下面每张餐桌上中间可以转动的部分与外边不能转动的部分都铺着不同的桌布,统一两种颜色。桌心处都放着一盒心相映抽纸、两包图兰雅湿巾、一盒香园牙签。在吧台这边墙壁边有个消毒筷盒,下面接板往下一按,就有筷子滚出来,是防止套装餐具不够用的。靠前的一面墙壁前,电视尺寸已不够大,一台爱立信投影仪连着台戴尔笔记本电脑,正对着挂了雪白绒布的墙面,此时正关着。侧面与水族棺相连的那一面墙上有好几个电子显示屏,实时显示着二楼厨房内的操作流程,以便客人观看,放心进食。天花板上内嵌的音响内传出流行歌曲,刚放完首周惠的《约定》,又响起了许茹云的《独角戏》,歌声凄婉,韵律十足。
                这时众服务员不再吵闹,有的仍然上二楼包厢去值班。刘佳气得道:“一天到晚不晓这些人在搞些什么,我胸部都被他抓了两把。再这么下去,我还不如学了当初武玲玲,也去陪酒算了!人家头一个月里才刚去,就有千儿八百的。也不一定要卖的,就是跳跳舞,多脱点衣服。难道我们露的就少了?一个月拿着个四五百,守了这个身子,到头来赚不来钱,什么都买不起,还被人占了便宜,这么活着还有个什么劲!”众人劝了几句。曾祥丽道:“刘佳,都是你太漂亮了,招起这些人。”
                刘佳咽着气道:“都讲我漂亮,又有什么用!是呀,我哪里就比武玲玲差了?人家现在一个月抵了我们半年,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算什么!”罗桂美扶着她笑道:“你还不会真想转过去吧?要这样讲就错了。你别的不如她,吃香的喝辣的,比不了她?凡是这里有的,你偷偷摸摸吃了多少?我们整个白班晚班就你们几个迎宾,岳姐又不管你,老板对你们几个迎宾好得不得了,陈经理也阿谀你们。我们都没休息天的,你们一月还能休息一天。”刘佳笑道:“那样吃可不像人家花钱自己吃,吃了个全份。你讲我好,怎么不讲你们个个全坐着休息去了,我一个人还站在这里多辛苦呢。”
                罗桂美见她有点哭了,帮她擦眼泪水,道:“都辛苦,谁不辛苦呢,这里这些人工资有谁高过你的?她们刚来的才三百五。楼上有人点了餐,你想去送,要拿小费,她们不让你,我可是都让着你的。我就是想你们少闹少折腾,我就清闲点子。好了,等下她们晚班的也快来了,等来了看到你这张脸,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快去卫生间里洗洗去吧。”刘佳道:“不洗了,又没人哭的,为这点子事值得吗?”拿了包桌上的湿巾,撕了就这么擦起来。罗桂美再叮嘱了两句,便转身上楼去了。
                曾祥丽仍在这里与刘佳聊天,道:“我也倒霉,从内蒙古跑了到这来,本以为六朝古都的南京城好打工,是大城市,没想到进了工厂才一年,却又跑来当服务员了。哎,我们那里也有当服务员的,一个月才一百五呢。”刘佳道:“不会吧,怎么会那么低?你那是小县城吧,或者没星没级的?”曾祥丽点头:“嗯。”了一声:“刚刚离开了工厂那种嘈杂的环境,我还挺高兴的,能进五星级宾馆不容易,干起活来,就连端盘子都带劲!哎,没想到才这么两三月,也把人给烦的!”刘佳笑道:“你烦个啥?又没人来摸你的。瞧,那两个老头盯着我们在讲些什么呢,好像又点菜了吧,在招手呢。你去,也让你烦烦去!”曾祥丽被她推了一把,见那老头确实叫人了,不能不去,只得笑了上前。一老头笑道:“小妹妹,你这里干锅烧鸡烧的好,我们都喜欢吃。还有哪些特色菜呀,也给我们介绍介绍,我们都外地人,刚来南京旅游,也不知道哪里好吃哪里好玩的。”曾祥丽笑道:“我也不是本地人。”拿了菜单给他介绍起来,上面描有图样。另一老头拿了筷子在碗边沿上轻轻敲着,手臂瘦骨嶙峋,不知是瞧了前面先那醉客还是怎么,攫了曾祥丽的手臂,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月拿多少钱?”他已七十好几了,脸上布满皱纹,稀稀拉拉灰白的头发。曾祥丽道:“四百五。”老头道:“这么低呀。”曾祥丽道:“也还好了,比我原来在工厂里要高点。”
                两老头:“哈哈哈”笑了起来。瘦高的一个从包里掏了张名片递给她:“小妹妹,这是我的名片,你收收好。你好漂亮,人又年轻,不用这么辛苦。这样,你考虑跳槽,有需要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曾祥丽接了过来,低着头点了点头。另一老头并无顾忌,笑道:“这么大个地方,他们培训出来的员工都选的蛮严的,各方面条件都符和标准,算是很好的了。怎么,今天你还真想收一个?小妹妹,你不要怕吃亏,他开公司做生意的,家里有的是钱。”又笑道:“我也递张名片嘎,倒要看看是你的威还是我的威。”说着果然也摸了张递来,曾祥丽只得也收了。虽被两人取笑着,却不好退下来,只得仍站在那里陪着答话。曾祥丽清丽瘦削,这几个月来也常有人给她留名片,有的还打了好几个电话的。她没手机,留的是店里的号码。此时那瘦高老头见这里生意并不忙碌,便拉了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后,深深嗅了下她头发上散发出的淡雅香气,仔细看着她水蜜桃一般的皮肤,颈脖和面颊上纤柔的绒毛。
                曾祥丽又待了一会,才退了下来,便去了趟公共卫生间。在宾馆后门附近,只见分着男女两边,外面一个共进的大门上写着“洗手间”及“WC”,里面分开的男女两门上不但有中英文标志,还有韩文日文的,又男的画着长裤皮鞋,女的画着裙子高跟鞋。两门中间一个超大的洗手台,墙上镶了一块大玻璃镜子,下面三个自动感应喷水龙头,龙头下有凹坑接水,坑底部有翻转按钮可以放水。在龙头旁边又各有一个洗涤剂槽,一按就能挤出洗涤剂来,在镜子侧面又有一个固定的自动感应吹风机。两个厕内则都是数间隔开的厕坑,有的是蹲厕,有的是坐厕。都有一个残疾人专用间,厕内壁上镶有扶手,那厕间必是坐的。一按冲水钮,抽水马桶内水就哗哗而下,旁有固定金属纸盒,中间一根滚轴,下有活动开口,装有卷筒纸。只是男厕比女厕多了几个免冲洗自动小便传感器,里面不但有净味香球,还跟大厕一样,坑内自动定时补充泡沫,遮挡臭味。又因有专人时刻勤洗,所以当没人蹲厕时,整个厕间竟没丝毫臭味,地板干净的甚至可以趴下睡觉了。
                曾祥丽刚洗了手出来,只见服务员们在开会了,领班罗桂美正问:“晚高峰就要到了,房间都准备好了么,各项标准都齐了么?”负责备房的汤艳影道:“都齐了。”罗桂美道:“房间里手电、麦电都充电了吗?记得,不进客的房间不充,进客的才充。另外,花瓶都要换水,关闭电脑屏幕电源后,要点盘放在水吧台面上。”汤艳影点头说:“都弄好了。”罗桂美又对负责清理更衣室的肖文英道:“更衣室打扫完了没?镜子刮了没?要完了再去把旁边办公室扫扫。对了,你说吸尘器坏了,那就拿去报修。修之前要认真清理一遍,把斗用清水刷出来,然后再拿去。”肖文英应了。罗桂美道:“更衣室她们矿泉水桶要是空了,也得及时送到保安部去,五桶满的矿泉水一定要保证好。”肖文英又应了。罗桂美又问:“打扫公共区域的是谁?我看地面还是有点水印子,不怎么光亮,烟灰缸、垃圾桶换的倒可以。今天就算了,下次注意着点嘎。”负责的罗凤撇撇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罗桂美又对伍春燕道:“伍姐,今天的记散客电话表、统计缺歌和房间报修又怎么样了?”伍春燕笑道:“都没问题,我都做好了。”罗桂美点点头:“你做事我放心。”又对众人道:“别的都不打紧,打紧的是等下到了晚饭时间,看房的一定不能一起去,要让没看房的先去,然后回来再帮忙顶一下。如果再跑了一间两间,那我们大家就都别活了!”朱芳、刘佳两个迎宾也在这里,刘佳吐吐舌头,扭头朝旁边霍秋雁做了个鬼脸,霍秋雁忍着没有笑出来。罗桂美装作没看见,道:“凡值班的必须等下班更衣室开门后十分钟,再打扫更衣室卫生,把垃圾桶里的垃圾扔掉后再走,走时必须通知经理方可下班。今天是谁值班?”罗凤举手道:“是我。”罗桂美道:“你交接班时要跟晚班的讲,凡晚班房间有规定,需提前预定的,一律…”
                一会小会开完,朱芳领着几个客人去了包厢伊甸园。只见是个小包厢,黄金档二十点到二十四点才是一百二十八元每小时,此时不过十六点多,只是六十八元。朱芳介绍道:“我们这里有优惠活动的。”客人共五个,四男一女,一男的问:“哦,有些什么优惠的?”朱芳道:“银行在我们这里搞活动,凡周三和周六中信银行信用卡刷卡消费,包厢费享半折优惠。周五是浦发卡享半折优惠。另外周四是我们的会员日,凡有我们的会员卡,在周四可享半折优惠,平时九折。”客人问:“餐饮不打折吗?”朱芳摇头:“那不打。”客人又问:“会员卡怎么办的?”朱芳道:“五百块钱一张,您要办吗?”客人道:“那算了。”朱芳开了电视屏幕,拿了麦克风球套去给两旁沙发和角落各一个摇椅上的麦克风套上,完了走到计算机屏幕前,输入了房间名称,计算机开始计时。
                包厢里一圈沙发围着两张石桌,石桌都异常沉重,难以移动,后边一个长条隔间。最外的石桌上摆了一个菜单,一个桶盒,两个立牌、一份服务指南、两个烟灰缸和一碟湿巾。桶盒内是三张顾客意见征询卡、五根香熏纸包装的一次性牙签、十张干纸巾,印着“金陵宾馆”字样、一枝圆珠笔、一个啤酒启瓶器。服务指南夹子里的宣传折页上描述了些广告,两个立牌上则一个写着:“禁止吸烟”,一个是银行的广告,上面写了些:“尊贵典范,傲视同侪。”等语,条条款款不一。客人看了眼立牌,问:“你这里还禁止吸烟吗?”朱芳忙道:“没有,只是应付检查罢了。”
                一时客人点餐,拿起菜单,封面是很厚的大纹路纸板,每页都用钢环扣着,翻阅起来,问:“你这里酒没喝完能不能退的?”朱芳道:“那我要去问一问了,不过您可以寄存或者打包。”客人道:“什么问一问,莫跟我来这一套,你就直说好了!”朱芳就不说话了。客人又问:“寄存能寄多久?”朱芳道:“啤酒两个礼拜,洋酒三个月,红酒是不寄存的。”
                客人翻那洋酒,只见精美单子上文字图片并茂,威士忌有芝华士12年、18年、百龄坛、皇家礼炮等,白兰地类有马爹利名士、蓝带、XO等,其他类有甘露、绝对伏特加等,都是七百毫升一瓶,价格从最低的三百九十八到两千一百六十八不等。客人点了瓶芝华士,又问其他人:“你们要喝其他的吗?”一人道:“我看看红酒。”接过菜单,问:“红酒在哪里?”朱芳翻了给他看,有张裕百年、加州乐事等,多是七百五十毫升,价格在千元以内。调酒类有农夫山泉矿泉水、零度可口可乐、美汁源果粒橙等,瓶装罐装不一,也标着容积、单价。又有柠檬片、柳橙汁、苏打水。那客人道:“我可不可以自带酒水呀?”朱芳点头:“可以,不过自带酒水杯具使用费是一百,开瓶费是两百,一共也要三百。”客人道:“那我倒要好好算算了,你这里酒卖的比外面可贵多了。”先那点洋酒的客人笑道:“算了,在这点好了,瞧你跟个叫化子似的,莫要惹人笑话!”
                一时客人翻着菜单,依次在红酒、啤酒、冷饮、卤味、干果、水果、小吃里都点过了,朱芳拿笔一一在本子上记上。那客人还要点时,其他人叫道:“够了,够了,零食点那么多吃的完吗?叫点主食好了,有人肚子饿了,那些又不当饭吃。”朱芳便主动帮客人翻到那一页。那客人刚随便点了几个,另一女的笑道:“怎么,你还点干锅田鸡?现在非典这么厉害,你还吃牛蛙?好多人传可能就是吃这些东西吃出来的。”他道:“吃,怎么不吃?就死也要吃!你没看那会禽流感,平时鸡卖十块钱斤,那时才两块,我买了好多,天天吃鸡!”朱芳在旁笑道:“您那么有钱,还用得着省吗?”那人道:“谁有钱?我们都是开发票报销的。对了小姑娘,等下买单的时候你把发票给我开好,千万莫忘了,不然我还回头找你。要是报不了,那我可早就穷死了!”朱芳应了。客人又问:“对了,你这里是现金还是刷卡?”朱芳道:“都可以的。”那女的笑道:“她刚不说了还有银行刷卡搞活动的嘛?”那男的拍拍额头:“哦对,我都忘了,陪了一上午酒,头都晕了。”女的又问:“你们这里披萨有没有?”朱芳道:“没,不过我们可以叫外卖帮您订的。”客人道:“那就订一份。订外卖要多付钱吗?”朱芳道:“要的,我们要收服务费。”客人道:“贵不贵?”朱芳道:“就是您订餐的一倍,订多少我们收多少。”客人道:“哦,那算了。”又翻看了一下菜单:“那我先看一下,看你们这里还有些什么吃的嘎,你等下再来好了。好了,先就这样吧,你快给我们把东西送上来。”朱芳应了,退了出去。
                一会又换了服务员陆金花进来,先送了酒来。托盘上一扎壶冰块和几瓶原叶红茶,陆金花开了洋酒,倒了一杯放扎壶里,又倒上茶,用调酒棒搅起来。又把另一个客人要的红酒放桌上,叠着五个高脚玻璃杯。客人中那女的道:“我们点的是威士忌,你这是白兰地用的杯子。”陆金花忙道:“不好意思,今天点酒的人多,杯子都用完了,只有这个了。”客人不太高兴,但只是别过脸去不再作声了。陆金花用启瓶器旋转着把红酒瓶口的木塞拔了,又拿了另一个启瓶器开了两瓶啤酒,正要倒酒时,女的道:“我们自己来好了,你去忙吧。”陆金花知客人不好伺候,退出去了。
                才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只见贺韵也从旁边包厢不老情内出了来,见了她笑道:“我才一进包间,客人就不怎么点酒,然后就打发我出来了,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的,没想到现在都点到第五瓶了。今儿什么造化?撞了大运了!前儿的三瓶,再加上上上个礼拜的六瓶,这个月奖金肯定少不了,再加上加班费,我这个月怕至少都有五百五了,要每天晚上都这样子就好了。”陆金花道:“还是我跟罗姐说的,分给你这个包间好吧。”贺韵笑道:“那是,等下了班我一定请你。”
                贺韵十八岁,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匀称,长相十分娇俏,来了才两个多月。问:“对了,你那边卖了多少了?”陆金花二十二岁,个子高了一点,很是秀气,道:“不多呢,才送进去一瓶红酒,一瓶洋酒的。”贺韵道:“才两瓶?里面一共几个人?先我看你那里面人还蛮多的。”陆金花道:“这还是刚才朱芳点的呢,到时候算她头上,我还一瓶没点呢。喏,这是我前面一个包间里他们虽然没给小费,还好贺总却给了我几张他们单位发的提货券,他包里还有好多,这我可以拿去商城里提东西的。你也拿几张。”手里掏出一些票来,递了给她。贺韵忙接了,道:“谢谢陆姐。”看票上的面值不大。
                又问:“今儿你几点下班的?”陆金花道:“十二点半。”贺韵道:“那么早的,我要到两点半去了,那你可等不了我了,不然还好一起走的。”陆金花问:“下了班你去哪的?”贺韵道:“上网打游戏呗。”陆金花道:“怎么你们这些人都爱打游戏呢,她们也是。我约了人逛夜市,一起去吧?”贺韵道:“半夜三更的还出去转干嘛,算了,还是早点回去算了,还好远的路呢。”陆金花问:“你现在还跟朋友住在一起的?”贺韵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店里不包住,我又不像你们是本地人,能住在自己家里。”陆金花道:“现在租房好贵呢,你也能租的起?”贺韵道:“两个人分摊嘛,就合租了一个小单间,能摆下两张小床就行。”陆金花道:“租个房子三百块,就两个人分摊也各要一百五,快一半的工资钱了。你倒真舍得,要是我只赚这么点,何苦来这里呢!”贺韵无奈道:“出门在外又有什么办法,还好今儿又多点了点酒,这个月又多了点奖金了,不然更没钱花了。”
                陆金花问:“这个月小费拿了多少了?”贺韵摇头:“那倒没有,好些天都没拿了。”陆金花道:“那是你,她们拿的多的每月都有七八十呢,像我也有三四十。”贺韵红了脸道:“原来我不怎么拿小费的,头个月里一整月里才拿了一个十五,上个月又一个客人亲了我一下,才给了我一十。”陆金花道:“你只注意着点,被客人占点便宜,钱不钱的都不要紧,只千万要学会认人,莫得罪了客人,特别是那种黑社会老大,要得罪了,这一辈子可就都完了。”贺韵点头:“我晓得的。”陆金花道:“你自己认不定的多叫人帮你瞧瞧,有她们陪姐在的时候你也多学学,让她们多帮帮你,多问问人不吃亏,莫要出了事了。”说着往那边包厢上花轿去了。
                上花轿的旁边是前生缘,只见汤艳影正一个人站在门外看着四五个包厢,东瞅西瞅呢,见了她道:“怎么,不用再待在包间里头了?你可总算是出来了!走廊上都没人,再不来个人,叫我一个人看这么多包间,又要进去点歌,又要送餐,万一半天出不来,外边又没了人,跑了一间,可叫我赔死了去了,这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呢!”陆金花问:“肖文英人呢?”汤艳影道:“上卫生间去了。哎,另一个又赶着在今儿请了假,这个班调的!不都讲好了,调好了班后就不准再请假了么?再这么改来改去的,我可跟经理他讲去了,尽胡来着!”陆金花指了走廊那边拐角处的谭桂花道:“喏,那不是还有一个么?”汤艳影没好气道:“那小姑娘懂什么!叫她我能放心?弄不好在里面就得添乱,到头来还得我自己进去应付,不如不叫!”陆金花道:“喊没人是你,有了不用也是你,怪得了谁呢。”进了包厢去了。
                汤艳影又站了一会,才等到肖文英回来,道:“怎么去了那么久,人都急死了。”肖文英道:“这里这么多的卫生间都不准用,只准到后面员工房的那个去,那么远,怪得了谁呢?店里分明是在歧视我们!”汤艳影道:“废什么话呢,尽讲些没用的!哪天等你不来上班,也来这里消费了再说吧!你要进了包间的卫生间,万一被客人撞见了,他不骂你呢?同船渡、共枕眠、前生缘里都没人,就上花轿刚才陆金花进去了,还有人看着点,其他的都好长时间了我都没敢进去。现在你帮我看好了,我先进去了再讲,先就有人在叫了。”敲门进了共枕眠,应付完了再出来时,肖文英又不见了踪影。
                找了几个走廊都没找着时,才见肖文英从同船渡里出来了。汤艳影气道:“不是讲好了你只在外看着,我一个人进去么,怎么又变了?”肖文英道:“他里面音响坏了,在叫人了,你又在里面还没出来,我能不进去么?”汤艳影道:“那也不管他,外面又没个人,万一跑了,又要赔了!上一次我可是足足赔了一百的,跑了一个单五百块,领班罗姐赔了一百,另外我们这条廊道上看的四个人分摊,每人赔了一百。那个单本来是霍秋雁一个人看的,找不到人,只她和我们分赔,本来她负主要责任,我们帮她一人赔五十,她自己赔三百,是她哭了求我们,才肯帮她分摊,都赔了一百。还好只是个小单,要是个一千两千的,还不晓怎么办呢!开会的时候连经理都批评了她,罚了她三个月奖金没的拿,她都快哭死了,都打算干完这个月就不干了,你都忘了么?”肖文英道:“我没忘,只是那客人开门出来叫人时正好看到我了,我要不进去,他不骂我呢?上次你们也是倒霉,那客人真不要脸,电话打到他们公司去,都还不肯认账的,是我就直接报警了。”汤艳影道:“人都走了,出了大门,你自己没拦住怪得了谁?警察还管这个?像昨儿孙总又说在我们这里喝出了假酒,酒瓶子都砸了几个呢,也不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肖文英道:“怎么可能,我们这儿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店里敢卖假酒,不是自己找死么?一定是他喝醉了,发酒疯,要不就哪个小姐不满他意了,他吃了醋,却又不明着说,显得得罪了另一个客人,所以要拿我们撒气。”汤艳影点点头:“那倒有可能。”
                肖文英问:“今儿她们陪姐来了多少了?”汤艳影道:“不多,就方姐米姐她们一共才来了二十几个。”肖文英道:“生意不好,有的人倒来的越来越早了,希望多赚点钱。”汤艳影悄悄道:“刚才在楼下我听见方姐米姐她们讲话了,米姐好像讲不想再陪酒了,只想光跳舞,就不晓经理同意不,一个月还能拿上多少钱。”肖文英道:“她们钱比我们多得多,就光跳舞也够了,只怕是店里不肯。”汤艳影道:“哎,不想做陪姐的人也多,就讲一楼的迎宾刘佳吧,她冬天穿得也是极少,站在大门口每天冻得鼻涕乱流,罚站超过八小时,一个月才五百块钱,她也不肯。”肖文英歪了歪头,手抠着墙壁,道:“人嘛,总是不希望走那条路的。”
                这时同船渡的门开了,一男的探头出来,不耐烦道:“怎么调音师还没来?”汤艳影忙道:“马上马上。”等客人进去了,问:“怎么你还没弄好么?”肖文英道:“我哪里能弄的好,又不是遥控器、麦克风的电池坏了那样的小毛病,明显是机器问题,要找专人来看的。”汤艳影道:“那你还不去?”肖文英道:“不一出来你就拦着我么!”说着往那边去了。
                还没到监控室,在另一条走廊上撞见才来上班的佟霞,问她:“今儿怎么样,拿到小费了没?”肖文英叹道:“哪里能呢,我都没机会进去,一直站在外头。”佟霞十七岁,长相一般,笑道:“我这边才刚新开了两个包间,一个山盟岛,一个海誓楼,我才刚进去一会儿就拿到了一个,一下二十,就抵我上两天的班了。那客人真有钱,我什么都没做,就只加了点酒,他就赏了我。”肖文英心里极为羡慕,面上却保持平静,道:“那好啊,里面有陪姐么?”佟霞点头:“有,后来就是她们加酒了,万事都不用我操心。”肖文英道:“那她们肯定比你拿的多。”佟霞道:“那就不关我事了。”肖文英问:“还有一个包间呢?”佟霞低了头,左脚鞋跟踩了右脚鞋尖,漫不经心道:“一群学生,没什么钱,虽然一二十多个人,但没点什么东西,就更别提小费了,男女都有,不过纯粹是来唱歌的。”转身去旁边一个供应柜台上拿起一个空水壶,掂了掂,见水少了,去供给室加热水去了。
                肖文英仍往前走,直到监控室叫了人回来后,仍只在门外站着,汤艳影进包厢里去了。一时走廊对面的包厢比翼轩也开了,才刚来上晚班的霍秋雁被分配到这间包厢,进去送过几趟东西后就出来了。不敢走远,只在自己管的这间包厢外守着,见对面肖文英一个人连着看着共枕眠、同船渡和前生缘三个包厢,过来问:“还有人呢?”肖文英道:“今天没人,这里就还一个汤艳影,她进共枕眠里去了,帮人点歌呢。”霍秋雁向走廊稍远处看了一眼:“那边还有两个包间开了,是谁呢?”肖文英道:“是陆金花,她刚跟人换了包间,今天一个人看伊甸园、上花轿两个。”霍秋雁道:“你不进去么?到里面去说不定还有小费可拿的。”肖文英摇头:“不去了,共枕眠是因为没有陪姐,她才进去的,像同船渡和前生缘今天有陪姐,她都不去了,特意跟我说好了都守在外头,今天外头没人。”霍秋雁道:“我帮你守着,你进去好了,等我有事要走开了,再叫你出来。”肖文英道:“那你呢,自己不进去么?”霍秋雁垂了头:“我这个不进去了,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进去伺候人。”肖文英道:“怎么了?”霍秋雁只是摇头。肖文英道:“还是上次罚你赔款的事么?”霍秋雁点了点头。肖文英道:“那你也可以请个假嘛,等心情好了再来。”霍秋雁道:“哪有为这个请假的,又不是得了病。”肖文英道:“对了,听说你不想干了,那以后要去哪呢?”霍秋雁道:“还没想好,再看看吧。哎,这里又有什么好呢,工资又低,一个月也就四五百块,又累,从下午三四点站,一直站到晚上十一二点,要是高峰时还得加班。又不停跑动送东西收东西,我才来时脚底都打满了泡了,走路都疼的厉害。后来过了一个多月,习惯了才好了,起厚厚的茧子。又每天下班都累得慌,动都不想动了。”
                第十回  休息室里
                包厢区的灯光十分幽暗,廊道上每隔了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供应物品的储物柜台,隔壁廊道里佟霞刚去给最近的一个加点了一盘芸香,就见这里陪酒的金梅走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一个姑娘,像是新来的,佟霞并不认识。
                金梅容貌秀美,一袭白裙,脚上一双平底布鞋,走路无声,一路走来在向没人的包厢里看呢。与服务员们不同,她们陪酒的不用穿着统一的工作服,都是各种色彩艳丽的打扮,让佟霞心里十分羡慕。问:“你找吃的么?”金梅道:“哪里敢吃,等下就要开始表演了,我跟她们中午饭都没敢吃饱,肚子早饿瘪了。你这有没客人没动过的,拿点什么吃吃也好的。”
                佟霞指了一个空包厢道:“你不早来,两个包间里还剩了好多东西没动,一个刚收了的。喏,这个里面有你最爱吃的开心果,你快进去吧。我帮你在外头看着,你只注意莫被走廊上的监控照到了。”金梅探头进去,问:“在哪呢?你放心,你只把灯关了,哪能被照见呢。”佟霞手往桌上一处一指:“喏。你快点,我帮你在外看着,要有人来了我就咳嗽。”金梅点头,进去时,见桌上果然有许多水果干果等客人未动过的,便捡了些干净的吃起来。
                佟霞在门外道:“想想你们也可怜,为了表演饭都吃不得饱,跳起舞来又那么耗费体力的,倒真难为你们。”金梅道:“可不是呢,一旦客人们来了就得表演,没得个歇,非到散场了才罢了。就只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还是个空闲时间,但又不能真个的喝醉了。要是没来呢,晚上却又那么难熬,就只大家窝在一起抽烟打发日子,每天昼伏夜出的不规律,我脸上都起了青春痘了。”佟霞问:“都过了青春期,你怎么还生那个?”金梅道:“可不是呢!”
                见有主管从那边廊道上过去,佟霞忙挺直了背,并着脚,站好了些,等走了,才又道:“我听到讲,你们好多人都在闹饥荒,互相在借钱用,主要是化妆品那些个东西太贵了,才半个月不到就又花了一千多,省不了钱。怎么会那么贵呐?”金梅笑了道:“嗐,你不晓得,她们都传用的差了,人老的快,怕死着呢。”招招手:“来,你先莫站了,先帮我揉揉肩吧,身上好酸的。”
                佟霞心里虽不愿,面上却不敢不听,只得上去道:“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扒开她肩头看,只见到处都是贴膏药、拔火罐留下的印子,只是没有一个是露在衣服外头的。金梅回手摸索着道:“就这里。哎,换衣间里环境太差,隔不了音不讲,还不通风的,我们下了台都一身臭汗,只吹了电风扇才凉快,不患上风湿病就不错了!”佟霞边帮她捏着边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哪能不吃苦呢。对了金姐,我听她们讲,你等人睡了后还自学一会英语的,都学的怎么样了呐?”金梅摇摇头有些茫然:“也不怎么样,我也讲不清学英语是为了什么,现在又用不上,但将来肯定有用吧。”她今年二十一岁,中专毕业,学的是幼师专业。曾当过一年幼师,但七百块钱的一个月,抵不了这里的两千,都三倍了,便辞职来陪酒了。干这行已经两年了,在这个店里也一年多了。
                佟霞又问:“表演还没开始,她们那几个来了那么早,又不到下面陪酒,等客人,在那后面干嘛呢?”金梅懒懒道:“打牌吧,输了的就下楼掏钱买些吃的来充充账。哎,她们一个个懒的,都老大不小了,还只净顾着玩,哪里顾得赚钱?以为下面没怎客人,一个个闲的都轮不到她,除了熟客来找,才应付点子外,像都还没玩够似的!不过今儿我早来了,在下边都坐了半天了,也没见轮到我的,倒是待会儿领舞时要多卖会儿力气,多讨点儿赏,不晓今儿会得到客人们几个花环,要多了点,提成倒够我好好去吃顿饭了。”
                只见她后边跟着的那姑娘显得有些紧张,一直左顾右盼的。原来刚来找工作,因妈咪简单问了几句后,自己还有事,便让金梅带她先到休息室里去休息一下。一时金梅跟佟霞告辞后,仍往前去,边走边问她年纪等话。她告诉了,原来叫沈薇。又问:“姐姐贵姓啊?”金梅笑道:“我免贵姓金,你只叫我小梅就好了。”沈薇见她穿的衣裳时髦鲜艳,质地昂贵,一点不似自己穿的穷酸样儿,便不由的抬不起头来。一会又问:“休息室是专供我们休息的么,难道不能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么?”金梅看了她一眼,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不料路上竟碰上位她的熟客,喝了酒,不由分说就拉了她抱着乱摸一顿,半天才挣开,甚是讨厌。旁边的沈薇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拐了七八个弯,才到了休息室,隔着老远,就见门外不少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有的还喝多了酒,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浓的酒味。
                及进了门,只见房间里很大,靠走廊一边的整个墙壁都是一块很大的玻璃镜子。一见了金梅进来,有几个跟她打起了招呼,却对沈薇并不理会,依旧在做着各自的事情。沈薇见人多,更加紧张起来,靠了金梅带着她,才敢在沙发的一角坐下。这时才突然感觉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更加浓郁刺鼻,又各式各样牌子不同,呛得她简直快要透不过气来。
                房间里声音有些嘈杂,众人聊天时,各地方言都有。只见一个姑娘皮肤很白,很是漂亮,脸上妆扮精细,身上衣着时髦,正站在别人后面看人打牌。此时转过头来冷冷瞟了沈薇一眼,问:“这新来的?”金梅点了点头:“妈咪没说,只说先带进来看一看。”米昭问:“那她今儿就打算上班?”金梅道:“那哪能呢?瞧她这身打扮!不换身衣服,化化妆,能去走台子么?”米昭道:“三天两头就忙着招新人,想干嘛呢?生意又不好,我们自己都没客人,还只招人抢饭吃,难道想把我们都饿死不成!”
                她旁边潘静正对着大玻璃镜子在化妆,这时转过身来拉了她一把,悄声道:“小声着点,在开会呢!你只小心着点,莫被她逮着你,逮着有你好看!现在生意不好,她火气正冲着呢。招了人来又没底薪,只拿提成,她干嘛不招?不招白不招!刚刚她进来就把那些业绩差的全叫过去了,只差没找着你呢!”米昭就吓一跳,到门口向会议室那边张望了一眼,回头道:“发神经,原来生意好的时候,天天忙的要死,现在闲了,又没事找事,天天训人训的要死,就不让人清闲过一天!”潘静道:“要清闲么,回家清闲去!她和老板都是要赚钱的,养了你,你就得听她的,管你死活!”
                这时只见一个姑娘进来了,脸红红的,像喝多了酒。旁边另一姑娘忙跑了过去,问:“红菱,你就做了一回生意了?”傅红菱点了点头。另一姑娘叫柳榴,满是羡慕之色,道:“今儿可还没到天黑,你就又报上了名了。昨儿我可是等了一宿儿的班,都没轮到我的。”傅红菱问:“昨夜里我三点才散的班,出来回休息室里没见着你,你要没的班,那是早走了?”柳榴长得比傅红菱稍差一点,瓜子脸,脸上有点雀斑,点着头:“十二点半要再没客人,通常就没怎么人了。昨儿我是等到了凌晨一点,我才走的。我那方向还有趟夜班车,最后一趟是一点半的。”傅红菱点头,听她凑近了又问:“得着小费了么?”傅红菱道:“得着了。”从兜里掏出张票子给她看,是张五十的。柳榴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接了过来:“这么多!我一夜熬奔到头了有时才十块,就破了庄顶了天了也才二十,你是哪里发来的横财,怎么就比我强那么多?”傅红菱低了头轻声道:“没呢,我做了服务,他才多给了点呢。”柳榴便问:“什么服务?”她却不说了,只轻轻点指了自己胸部两下。柳榴会意,便不再问了。
                只见傅红菱穿的是件旗袍,虽身材娇小,脸蛋却很妩媚。突然捂了嘴,像要呕出来,忙又忍住了。柳榴忙帮她捶着背,问:“喝了几瓶子,就这样?”傅红菱闭着眼喘息了阵,脸蛋憋得更加红晕,头枕在台子上歇息,道:“喝了十几瓶,还好都只是水酒,没有白红,要不我都出不来了。我上卫生间都连着上了几趟了,去一回掐着喉咙吐一回,去一回掐着喉咙吐一回,就这样还一直没缓过来呢。”柳榴把那票子塞回她兜里:“值了,是我要得这个钱,就拼了命我都干呢!”两人是同一时期一起来的,有两三个月了,却独她一直业绩不好。
                这时又有两个姑娘一同进来了,一个醉的厉害,走路都不稳,靠另一个扶着才没趴下去。却手里也是举着张钞票,甚是高兴,在那跳着叫着:“妈妈的,想泡你娘又不想给小费,你娘有那么好泡的么?这下好了,奖单到手,又没费多大劲儿,你娘这个儿子真没白养!”
                另一个直个劲儿叫她别瞎说,看叫人听见!自个却一个劲地抹眼泪水,哭个不停。金梅上前问她怎么了,她方哭道:“董总来了个朋友,我是头一回才见,我不知道他那么爱玩。他叫我跟他赌钱,我没钱,他就叫我输了脱衣服。我看他那牌我不会,便不陪他玩。结果他就说我不给他面子,要打我,被董总劝了,才放了我出来。”金梅问:“他喝了多少呢,醉了么?要醉了还好,要没醉,跑到妈咪那告你一状,你就有得罪受了。”这姑娘哭道:“我又不认得他,哪里知道呢,我要认得他,我早就陪他玩了。呜…”
                因房间里有人在打麻将,金梅便拉了她去看,又劝了两句,她渐渐方止了哭。
                只见牌局的这把却是蒋晨曦赢了,莫云秀、苏梳、胡蓓蕾输了。苏梳气得骂道:“妈个逼哟,逼了老娘戴套,差点就胡了,结果又是衰神!”胡蓓蕾边洗牌边笑道:“急什么,你不戴,就让你老公戴去!下一盘说不定就中了,进了洞你还不爽呢!”说的众人都笑了。几人都莺莺燕燕的,衣着光鲜亮丽。打牌时手机都放在桌面上,个个都是iphone4的。
                胡蓓蕾又叹了口气:“嗐,昨儿为了多要酒,我就又故意在酒瓶里剩了酒,趁着客人没注意,就往茶几下塞,结果又被那客人给发现了,不依不饶的罚我酒,害的我昨晚一晚上都在那吐呢。”苏梳笑道:“藏酒那也得看人,视客人脾气儿,不是每个包厢都好藏的。”胡蓓蕾气了道:“那也没法,得管客人要业绩,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像早几天我为了多要小费,就又编了瞎话哄人,不知怎么回事,就也被那客人给逮着了,说他认得我,说我一年中说姥姥死了八次,爷爷长了十五次癌,这些他全都知道了,结果我都成了他们包厢里的笑话了。这些客人怎么会知道呢?还不是哪个人偷偷告诉了他的,这不是在发神经,抽羊癫风么!打量别人比她拿的多,见不得人有钱,自己是个短命鬼,心里龌龊,就也成心想害人呢。做人要厚道,人在做,天在看!”蒋晨曦道:“你酒不喝酒,倒专下狠心骗人,回回都那么讲,不露了马脚倒奇了怪了。”胡蓓蕾道:“场子又没规定不准哄人,我又没业绩,不得钱,也就只能拿自己说说事了。况且这也没什么,她们哄的比我还多呢,就不兴我向她们学学样了?早两天妈咪还在讲我呢,讲我客损做的不好,没有达标。”
                苏梳问:“她怎么讲的?”胡蓓蕾道:“讲我胆小,包房里的《顾客须知》都白贴了,其实那根本就不是贴给顾客看的,而是专门贴给我们看的。价目表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各种设备损坏了就要赔:垃圾桶二十,烟灰缸四十,沙发布一百,红酒杯二十,麦克风一百五,电视两千,音响五千,还有空调、衣架儿这些什么玩意的。叫我故意假装着和客人亲热接吻,在他们摸我的时候挣扎一下扭动一下,趁机打翻个烟灰缸红酒杯呀什么的,要么就不小心把麦克风从桌子上摔下来。咱们店里的麦克风你们还不晓得?都经过专门设计的,一摔就坏!然后就在客人结账的时候要吧台找他们赔,收入咱们和老板五五分账。妈咪还说其实最好赚的就是帮客人们打飞机了,让他们都射到沙发上,然后就说弄脏了沙发布,叫他们赔。一般客人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哑巴吃黄连,不会计较的。”苏梳道:“这种事我可做不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胡蓓蕾道:“打死也别承认呗,怕什么!”
                这时只见业管部的人突然来了,在门外探头朝内找了一下,对柳榴道:“主管叫你呢,要你过去一趟,刚去楼下没找着你,原来在这里。”柳榴原本正与傅红菱聊天聊得高兴,此时垂了头,没精打采起来。众人也都怕业管部的人,都默不作声,等走了,米昭才道:“还没到月底,就叫人过去干嘛?”潘静道:“训话呗,谁叫她业绩差,这几个月总排在倒数的,不找她才怪了!裴管又不像原来董管的,几乎天天都要找人问话,不是突击考试你业务水平,就是要你参加培训。”米昭道:“动不动就拉人培训,关在房子里两个人做什么呢,尽揩人油么!”
                柳榴十九岁,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连衣群,显得娇俏妩媚,此时已是无奈到了主管办公室里。裴主管五十多岁了,倒还慈善,先让她坐了,给她倒了杯茶,道:“小榴啊,你来了也快三个月了吧,怎么销售这块还这么低啊?老是上不去!凡是你的包房,酒水消费总比别个低了个三四成。我给王丽打过了好几次招呼,她都老说你是新人,要我多担待,你到底还要我担待到什么时候去啊?”柳榴低着头不说话,涨红了脸,心里十分忐忑。
                裴主管又道:“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观察期、适应期呀这些什么的也早就都过了,再有王丽又老说你只是天生不能喝酒,其他的倒学的蛮快的,有前途,我前段日子才一直没来找你。我倒奇怪你既喝不了酒,当初干嘛就非要到这一行来?现在我再给你两个月机会,你要再没起色,那我就真的没办法了,老板那里也要交代,你也不能总是业绩差,叫我为难吧?我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了,你转行也罢,另谋高就也罢,只下回再莫让我再看到你了!”柳榴只低着头憋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时回到休息室,便哭了起来,众人忙都安慰。柳榴哭道:“离了这里,再到哪儿去呢?”米昭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换个场子再干这一行呗。”金梅道:“这里要混不下去,那别的地方就更混不下去了。我们这里还好,不要交台票,不像我原来待过的其他一些场子,有的还是每天都要先交了台票的,等没拿到小费了才退还。有的甚至还是月前就提前交了一月半月的,到查到哪天你请了假了没来上班了,再退给你。”柳榴道:“那样的地方鬼才去呢!”
                米昭道:“完不完得成任务我倒不管,只管着自己能拿多少小费。像我们这么好不容易才来了个客人,店里规定的台费就要二十,从我们小费里扣。客人要多给点呢,我们还能赚点,要不多给呢,我们就只剩这么点了,一晚上才二十,店里还对半分,就又抽走了十块,这不叫人不活了么!”金梅道:“那也没法,这十块是公司管理费,且要是业绩好,里头还要抽出一大块给领班奖励的,丽姐平常待人都那么好,谁还不乐意交么?再讲了,每个场子都一样,又还有个什么地方是不用交的?”
                又对柳榴道:“你要聪明点,要将客人的电话留下,不光他在这里时要对他好,就他不在的时候,平常也要跟他多沟通沟通,没事的时候还可以请他出去喝喝茶。客人们不会在乎你这点小钱,会千倍百倍的回报给你,来这里的都是大哥,大把大把的往外撒钱,只为博红颜一笑,要的就是面子。”柳榴点了点头。
                米昭嗤笑道:“那又有什么用?不管业绩不业绩,关键还得看你自己一晚上能拿多少小费,得多少钱。像她们机灵点的,一晚上多串上几个台子,就可以捞好几倍了,只有倒霉蛋才打白板。店里虽明令禁止了串台,但规矩只是规矩,你只要跟妈咪关系好就没事,妈咪都会帮你稳住,你要是两边跑,只出去前跟她打个招呼就行了。”
                柳榴叹了气:“钱不钱倒罢了,只要妈咪不来骂我就行了,妈咪好凶的。还好我这个月暂时还排在中游的,你们不晓得,上个月小囡为了不排在末三名,硬是自己掏钱买了酒,挤掉了小玉,排在了倒数第四。还好差的本就不多的,只花了两百块钱,但她自己本来就没钱,一整月里一千二都还不到,这下日子更难过了。”米昭道:“这不傻子么,自己小费赚的个辛苦钱,充这个好名声,是我哪管它呢!”柳榴道:“赚钱是不错,但总好比整天被妈咪盯着骂呢!”
                米昭道:“要说我们坐个钟那么辛苦,其实都给她做了,要没了她,没准我们还能直接从老板那里拿到六七成呢!现在说着是五五分、四六分,其实谁都拿到了?有时坐了一天才一个台,她都找个理由把钱给扣了,三七分都不到!且多了一层人管着,没的自由!”潘静嗤笑道:“你做梦呢,不她管谁管?难道老板还来一个个的跟你打交道不成?”金梅笑道:“我就还好,都拿到了,反正也从没出过什么事情。”米昭道:“我们哪里是出什么事情,不过是她看我们不顺眼,故意刁难罢了。嗐,今儿我就在这里说点实话儿吧,咱们有那脸蛋格外出众的,或者身材超级火爆的,或者床上功夫万里挑一的,都得注意着点儿:客人点她钟趋之若鹜,频繁成了她的回头客,她还高兴着呢!真成了老板的一棵摇钱树,老板不无所不用其极留下她才怪了!不是暗下毒瘾儿,就是二十四小时派人盯梢的,要不就大把大把的扣她钱,说是代为保管的,她还没见过呢!”
                潘静这时手往上一指,道:“你们要讲我们不好,那她们三楼的才更不好呢,好些人根本就没的人身自由。像我们好歹还是妈咪管着,她们却是杨经理直接管着,那可是纯黑社会的。她们每天不分昼夜地做,大部分的钱却都让杨经理给拿走了,所有赚的钱,老板才抽到三四成,下剩的全在他手里!”米昭道:“哪里,她们倒有钱,是我们的好几倍了,不比我们才一两千,她们五六千是没跑!”潘静道:“你怎么不讲她们日子多难熬呢?我听得她们赵楠姐讲,她们每天来了就先得刷牙、洗澡、推粉,然后所有人都裹着浴巾站一排,等她们主管挨个儿检查,完了才能进场上班。她们主管还动不动就骂人,比我们妈咪还厉害,她们上班都争分夺秒的,生怕迟到了挨骂。而且她们跟我们不一样,人身安全老板是不负责的,全是她们杨经理一个人在管,貌似由场子里提供食宿,实际上老板是不负责的,也是他在管,打着店里旗号罢了。哎,听她们赵楠姐讲的也实在可怜,哪里是为了自己在赚钱,简直就是在供他们挥霍!她们那每个人都拼命的讨好杨经理及他那几个手下,每天除了给他们洗衣服、做饭啰,晚上空闲下来的就还要抢着跟他们睡,目的就是为了把那些人伺候好了,好把本该属于她们的那份钱还给她们。”米昭笑了道:“你这么说那我可郁闷了,我们妈咪是个女的,她也不是同性恋,我就想跟她睡,把我那份钱要回来,还没人找去!”
                潘静又道:“我听得说她们有几个年纪特别小的都是从外地拐了来的,被强奸了后不敢报警,就自暴自弃了。还经常几个人抢着要在床上伺候杨经理他那几个手下,自己几个人之间争宠争的厉害,相互算计、打架。”柳榴问:“她们又分不到钱,争什么争呢?”潘静道:“争了少挨打呗!你不晓得,对待她们,稍有不听话,就只是打!除了怕影响生意,身上不留下疤痕外,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他们那几个人睡自己人又不戴套,好些人都有了严重的妇科病了。又都变态,个个玩多了玩厌了,就喜欢性虐待。手、足、口、肛、胸、腿,每个人基本都被他们玩儿过遍了,有的烦了厌了就喜欢玩新人,还天天嚷着盼着叫他们杨老大给他们找新人呢!”
                柳榴叹道:“场子里有红床、凤求凰、红绳子等这些特色项目,大到项目类别,小到具体流程,都包括了在内。比如先走水罐,然后乳推,再用酒精擦洗肛门,然后毒龙,然后用嘴,然后用足,然后任由摆布等等。一个钟四十至六十分钟,收费两百,提供的服务有吹、舔、摸、推、做爱,最便宜的全套服务就是这样了。消费高一点的如冰火九重天、烈火骄阳、风花雪夜等等这些,加了一些辅助器械和特别玩意儿,更是变着法儿让客人们玩开心,玩尽兴。我们不是也要求都要会么,比她们又能好到哪儿去?就算一开始不会,等待的时间长了,过不了几个月不还是要学?除非不待在这里。客人们是人,我们就都不是人,只是工具!”
                米昭道:“无所谓,走就走吧,反正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潘静道:“走了上哪找工作去?你又没读过什么书,又不会手艺,打工没力气,做生意又没本钱,去租个商铺吧,租金一次要交一年,就要交个十几二十万的,你交得起么?就算找了份新工作,现在干其他的普遍一个月也就几百来块,根本就不够你开销的。我记得你每月都要给家里按时寄一千的,你要离了这里,上哪找钱去?不做这个,你又还能干什么?”米昭就低了头不说话了。
                忽听外面一声铃响,众人都忙朝那面玻璃墙望去。休息室属于那种金鱼房,墙外能看清里面,里面却看不见外面,只是个大玻璃镜子。此时众人都忙整理好衣裳、头发,坐的端端正正的。等了半天,却没见哪个工作人员来叫她们,便猜不是没挑上,就是按错了,便都不以为意。
                一会又有一客人喝醉了酒,和彭小兰拉拉扯扯走了进来,边骂道:“婊子就是婊子,装什么清高,只要有钱就什么男人都可以来插你的逼!他妈的,你还觉得自己挺骄傲是吧,当小姐还当出名了还!”众人不知何事,纷纷转头看去。原来这彭小兰是店里数一数二的红牌,不但脸蛋姣好,更是身材火辣,性感撩人,且打扮超前,言语活泼,最是惹人垂涎。就算现在生意清淡,客人找她也还是要电话预约的,放在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更是提前个三五天,也不一定约的到的。如今这客人就正是没预约,又想让她陪酒而难偿所愿的,此时喝多了酒,在这撒泼。因是熟客,店里不方便得罪,要是生涩些的小姐,早有经理或主管出面解决了,因是彭小兰,知她自有手段应付,便交给了她自己处理,没想如今反吵到这来。此时这彭小兰只是冷着一张脸不理那客人,极力摆脱他。
                众人也上前相劝。那客人本已醉了,听了好言便又高兴起来,笑坐在了沙发上。一时与众人聊天时听苏梳说在中华门还是哪哪买了个房子,又听蒋晨曦说这个月收入好,才十来天就有一千多了,便笑道:“你们还真是有钱啊。”苏梳笑道:“哪里,我们哪能跟你们比,你们才是真正的财主!”蒋晨曦也道:“就是,我们哪有什么钱?要说有钱,我们老板才有钱呢,几个场子加在一起,连卖些名烟名酒那些,一宿就挣好几万了。”客人只待了一会便又出去了,彭小兰这时才怒着骂道:“还什么老板了,装你妈的逼!我们台费都给不起,还在那里装!”
                因烟抽完了,问蒋晨曦要烟抽。蒋晨曦见自己身上的拿不出手,忙向胡蓓蕾问烟。胡蓓蕾的烟倒挺贵的,一包95至尊就要一百多块钱的,她也是穷潇洒,钱没什么钱,烟却要抽最好的。
                只见领班王丽忽然进来,冲众人嚷嚷:“快,有客人,来几个姑娘,都走台了。”问:“武玲玲呢?有熟客翻她牌子,人还没来么?”苏梳一边打牌一边回头道:“在开会呢。”王丽道:“还在开会?三天两头开会,开个什么!一时以为没客人,一时来了又忙都忙不过来,不存心添乱么!”一些新来还不久的都赶忙坐好了,不敢再歪坐乱靠的了,几个熟惯的则上前打着招呼,叫着:“丽姐”。她问过金梅,知道妈咪意思后,便让把那新来的也带上,让她先到包厢里去适应一下,熟悉熟悉环境。一时凑了七八个人一起去了。休息室里还剩了好些人,虽然个个也都想去,但客人不点名,众人就一直都是轮流的,便只得留了下来。
                众人一起跟着去了包厢相思泪,只见客人一共有六个人,全是男的。金梅因要带新人,被安排着也跟了进来。此时短短几秒内,众姑娘们都想方设法吸引客人们注意,好被选下来陪酒。通常情况下,一晚上都只能做一单,因为客人们都是黄金时段来,凌晨才走,轮不到第二轮。虽然一直没轮上能往前排,但总轮不上偶尔打白板也是有的,无人愿意。只见众人都穿着十分暴露,这里竞争十分激烈,毫无底薪可言,走台又是门技术活,一些新来不久还什么都不会的,一时只恨不得脱光了给客人看。金梅还好,这回第一个就被点上了。领班王丽便在客名薄上记上:“相思泪”,下面记上:“金梅”两个字,又在牌名薄上把早就罗列好的一大堆名字中把她的勾了。下面都早就填好了日期。金梅忙一拉沈薇,又对另一人道:“大哥,这个妹妹才第一回来,可清纯了,让她陪陪你吧。”这个客人戴付眼镜,二十来岁,很是斯文,见沈薇清秀,便同意了。金梅忙拉她在客人旁边坐下,让她给客人敬酒,道:“快叫大哥!”沈薇因什么都不会,明显的与众不同,只穿了件松长衬衫和一件洗的发白的牛仔裤,颤颤魏魏端了酒,手都在那抖呢。
                结果客人只选中了四个人,其余的都被赶走了。王丽急忙叫人回去再叫人,傅红菱、柳榴等只得回去说:“客人不要我们,要求换姑娘,再要两个。”正说着,只见王丽也回来了,道:“别急,再多去几个人,让他们自己多选选,别又挑不中,倒来骂我了!”结果又去了后,客人仍说不好,反不如前面的,便又叫了前面的人回去,两拨人聚在一起重新选了一遍。这一次总算挑好了,没有再换人了。
                只见桌上摆了份粉红的康乃馨、一个果盘、一份卤味、一份干果拼盘和一些小吃。旁边还摆满了绿色的啤酒瓶,能有二十几瓶。地上也是一地的空酒瓶子。
                只见金梅正在和客人玩大冒险,两人猜拳,输了的要听对方命令做一件事情。一时金梅输了,客人笑道:“说‘我爱你’。”金梅嘻嘻笑着说了。到客人输时,她笑指了他旁边另一客人道:“去骂他‘他妈的’。”那客人很无奈。另一客人直翻白眼,哭笑不得。这客人抱拳道:“老赵,对不住了。”骂了一句,其余众人都笑起来。然后又客人输时,金梅一挥手:“去,亲墙壁二十秒。”翻身起来,笑跑到墙角,拿口红在墙上画了只母猪,笑指着说:“来来来,就亲这里。”众人又笑起来。一时轮到金梅输时,那先被骂的客人便忙凑过来在这客人耳边出着主意。这客人连声说好,跟金梅说了后,她万般无奈也只得同意。只见客人从桌上拿了瓶矿泉水用双腿夹在胯下,得意的看着她,连番招手:“来来来。”金梅无奈,只得趴着去把那盖子咬开,喝了一口后,又翻身起来拿了话筒大声说了一句:“郑总的农夫山泉有点甜!”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沈薇和客人在玩数青蛙,她连这个也不会,客人教了她几遍后,她才会了。只听客人先叫道:“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呀。”她则叫:“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客人又叫:“三只青蛙…”依次类推了下去,说错的人罚酒。因她不会喝,客人喝一杯时,她只喝一小口。
                傅红菱则在陪客人玩小蜜蜂,她虽第一回虽没选中,还好第二回选中了。只听两人都笑道:“两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飞呀飞呀飞呀…”手中猜拳时,猜赢的一方做着打人耳光的动作,口中发出:“啪啪”的声音;输的一方则做挨打摇头的动作,口中发出:“啊啊”的声音;猜的一样便都做亲嘴的动作,口中发出亲嘴的声音。动作或者声音出错的人罚酒。
                潘静在和客人玩俄罗斯转盘,六个杯子依序放好,然后摇骰子,摇到哪个点数就按顺序喝光哪杯酒。如果本来是空杯的则有权加酒,随意加上多少。
                米昭、胡蓓蕾两人的客人则在摇骰子对赌,都极为专注,对另一边沙发上坐着的两人也不怎么理会。
                不一会儿玩的兴起后,客人们就不像一开始那么斯文,开始动手动脚起来。只见金梅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六五,长的挺漂亮,穿着红布鞋,一件露胸吊带裙,露出大半个雪白的乳房。客人借着昏暗的灯光,紧紧地搂着她,她虽偶尔躲着,却并没能移开,渐渐不能拒绝。一会儿道:“别只光着喝酒了,我来给你表演个高山流水吧。”客人道:“好。”金梅一指地上的啤酒箱,笑了道:“你要给点彩头才行,要喝点酒,就把这一箱下剩的喝完吧。”客人低头一看,只见里面还剩了五瓶,忙摇着手:“这喝不完,这哪喝得完!”金梅扑到他怀里,打他:“不行,喝不完就不许你走,非得喝完了才罢!”客人大笑起来。
                看着她一连倒了四杯酒,一瓶啤酒很快就倒完了,然后右手四个指缝各夹起一个杯子,四个杯子连成了一条直线,嘴对着最近的杯子慢慢倒了下去,酒从最高的一个杯子流到下一个杯子,渐渐的都喝完了。她因一只手拿着四个杯子,有点抖,让酒泼出去了不少,完了笑问:“怎么样?”客人鼓掌大笑:“好。”
                又兴致高涨,喊了沈薇、傅红菱、潘静的客人都过去,四人一起围了金梅,每人各拿了一杯酒轮流往她嘴里倒,看她蹲在圈子中间,张大嘴后仰着表演源远流长呢。金梅一连强撑着喝了十几杯,到实在不行了才罢,客人们都极为夸赞,欢声笑语的。
                她那客人是个生意人,做服装的,等她起来后,又摸着她的脊背笑道:“你这身材要是穿上我们今年夏季的新款女装,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又摸着她的胸帮她介绍了一款新款胸罩,完了道:“来,你内裤尺码多少,给我量一下。”金梅吓了一跳,笑道:“干嘛,量它干嘛?”客人道:“量好了看哪款适合你呀。”金梅两手揽了客人脖子撒着娇:“不量了,又没围尺的。”客人双手揽了她的腰:“哪要尺,我只用手一丈量就晓得了。”说着就蹲下掀她裙子。金梅呵呵笑着,只双手抵了他的头不肯,稍微拒着,道:“不要。”客人笑道:“来嘛,乖。”
                一时量过后,客人道:“只这么干看着没劲,不如你胸罩脱下来,让我摸一摸,我给你二十块小费,怎么样?”金梅娇笑道:“又要被你摸,又要被你脱的,才二十?不行!这钱赚的好辛苦呢。”客人笑道:“不还没讲完么,你下面再让我摸一摸,我再给你二十,然后你自己数着,每拔一根毛下来,我再给你加一十。”金梅故意吓得蜷了身子,挡着胸和下面,道:“不,好吓人呢。”惹的客人哈哈大笑起来。金梅爬到客人身上,拉了客人耳朵,扯了客人头发,道:“你太坏了,是大色狼,大变态,这个我不玩。”客人搂了她笑道:“那你新近又学会了什么,有什么更好玩的没?莫像上回那样,又没意思了。”原来这竟是她的一个熟客,时常选她。又笑问:“从上回也有好段日子没来了,想我了没?”金梅勾了他脖子道:“想你?给的小费又少,人又坏,才不想你呢。”客人道:“今儿只要你乖,少不了你的。”金梅端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客人,一杯自己喝了。
                客人喝了酒后笑道:“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你们陪我,而是你们这的一些端茶倒水的小姑娘子从来都不让人摸的。我说你们不让人摸,我就偏偏要摸一下,就你们不做这个的摸了才有意思,要做这个的我还不想摸了,没兴致了。摸一下就换瓶酒,提成好几十块了,比你们这些正经陪酒的还来钱快,你讲是不是?”金梅笑道:“那是,那我们可辛苦多了,你都摸了我多少下呢?要都这么算,那我们可都发了!”客人大笑:“就是,我一算给她听,她也讲对,只是到摸的时候又只让摸手,不让摸奶子,那我要着你干什么呢!一瓶酒就抵了一天工资了,都不肯,这不傻么!”金梅点头道是。一天的收入主要是靠小费,酒水的提成倒是小头,她知道客人习惯会给她五十,达到了她的平均水平,倒也不是很担心。
                傅红菱二十岁,也很漂亮,穿着件旗袍,领口开的很低,袍底一边的开口也深深到了臀部,露着长长的大腿。只见客人摸着她雪白的大腿,不时还想把手伸进她的大腿内侧时,被她拨开了。看得一旁的沈薇浑身不自在,有点哆嗦,紧紧盯着旁边自己那客人。还好那客人早与她说好了,倒没动她,只是仍心里打鼓,一动也不敢动。
                潘静二十二岁,人极瘦,是众人里最瘦的一个,像是只有骨头。穿的也是极少,勒着薄薄的丝袜、超短裙、纤巧的紧身衣,分外清秀。她以前也是这里的一个服务员,因跟男朋友吵了架,打了胎分了手后,一气之下便做了陪姐。此时她那客人也是对她动手动脚的,摸完大腿又摸胸脯。且要求两人划拳,客人输了喝酒,她输了就吻客人一下,然后给客人喂酒,把酒含在嘴里,嘴对嘴渡到客人嘴里去。一会到她喝多了时,不敢再喝了,便道:“大哥,稍微歇一下吧,我给你来一个波涛汹涌吧。”客人答应了后,她骑坐在客人腿上,用两乳乳沟挤压住一杯酒,然后用双手挤胸,慢慢把乳沟中的酒杯中的酒喂进客人嘴里去,客人兴高采烈的。一时等她表演结束后,便仍要她喝酒。她只得赶忙劝道:“我不行了,真喝不下了,再你也别喝多了,听你说你还开车来的,那等下回去还得开呢。”客人道:“你这里不是有代驾么,怕什么。”潘静道:“那明儿你还得上班呢。”客人大笑:“不妨事,今天归今天,明天归明天。老子这个人就是这个好,就算喝了再多也没事,只要等到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自然好了,万事没有!怎么,不给我面子,看不起我?”她十分无奈,只得喝了。然后客人赶紧给她斟满:“来,再喝最后一杯,我先干为敬。”干了一杯。她只得又喝了,结果客人反反复复都说是最后一杯,她也记不清究竟是第几个最后一杯了,拒不了,都喝了,结果她就真醉了,胃里恶心的直想吐。客人还直夸她好样的,是个真英雄。
                第十一回  相思泪里
                胡蓓蕾也是二十岁,长的高佻丰满,脸蛋娇艳诱人,皮肤最白,远超众人。今儿穿了件豹纹围胸、黑色丝袜。因客人打牌去了,没人管她,此时脱了鞋,倒在了沙发上闭着眼儿休息去了。米昭二十三岁,穿了件月白色的晚礼裙。长得极为漂亮,袒露着前胸,突出性感的乳沟,两只雪白的胳膊仅在手臂上戴着小半截黑手套,荧光下皮肤白皙得让人看得见微细的浅蓝色血管,透过室内昏暗的灯光,杯中琥珀色的啤酒,映衬着她年轻的皮肤白里透红。正一边喝酒一边玩着手机,又悄悄的问:“点了多少了?”胡蓓蕾道:“还早呢。”数着桌上、地上的酒瓶子:“不过才六十几支,还好点了两瓶洋酒的,不然这么平摊业绩下来,每个人都完不成的。”米昭问:“那洋酒呢,喝完了没?要没完就快点把它喝完,让他们再点,啤酒点了再多也只是当了水喝了。”胡蓓蕾一指那边:“还有一瓶,喏,在那呢。”米昭见离客人太近,不方便拿,便只得罢了。又道:“嗐,要是能让他们点瓶XO就好了,那一瓶就抵得上这些好几瓶子了。”胡蓓蕾道:“谁有那个本事呢!”
                米昭趁着客人不注意她,把先与客人拼酒时悄悄加进自己酒杯里的一两粒葡萄又捞了出来,倒满一杯酒后装着喝酒,偷偷把那酒都倒进了沙发垫子的缝隙里,倒完一杯又一杯,渐渐的把一两瓶都倒了。那海绵特厚,特能吸水。又抬头问:“你客人给你小费了么?”胡蓓蕾边剥着个小桔子吃,边漫不经心道:“还没呢,不是要到走的时候再给的嘛,现在还早着。”米昭叹了口气:“嗐人呐,奇怪的很,有那喝醉了以后拿出一叠钱来全场派发的,像得了神经病。又有那开喝着之前先给了小费,到醉了后又硬要了回去的,真是个神经病!我来了这么久,算是什么千奇百怪儿的都见过了。如今总结出规律来,最赚钱的就要数那些请当官儿的办事的包房了,只要你进了去,能把那些当官儿的哄好了,开了心,那些请客的老板就会大把大把地撒钱,我就在那样的包房里一次性最多的拿到过一千块整的小费,甭提有多爽歪了!其次则是谈生意的,遇到那些个老板有的谈的顺利的时候,也有大额派发红包的。至于最穷酸的就要数那些什么同事聚会房、生日房啊这些之类的了,一般最多多的也就是只给个十几二十块的,最没意思了,好多人都不愿意去呢!”胡蓓蕾道:“那也没法,谁还能天天碰着那样的好事头!”
                又问:“对了,昭儿姐,你到今年都堕了几次胎了,掉过几个小孩的?”米昭道:“怎么了?”胡蓓蕾道:“我一不小心又怀上了,我男朋友让我去堕了,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哎,他压根儿就不信是他的。”米昭道:“什么嘛,你又从来也不做那个事的,这不是他的是谁的?”胡蓓蕾道:“也不怪他,谁叫我在这儿上班呢,等什么时候离了这里再说吧。”米昭笑道:“我都第五个了,如今特别怕怀上,要再怀上,都不敢上医院去打了。医生都说了,再要打的多了,怕以后都怀不上了。”又道:“你男友也是,自己又赚不了钱,给不了你一点安逸的生活,倒还要靠你赚钱去养着他,亏你倒愿意跟着他!”胡蓓蕾叹了口气:“嗐,谁叫我倒了八辈子霉,碰着了他呢。”米昭又劝道:“避孕药你也莫老是用事后用的那种,虽然讲七十二小时内都有效,但老是用那种,对身体也不好的,还是要用事前用的那种。”她点头应了。
                又道:“嗐,你别说的了,他还打我呢,打的我全身乌青的,体无完肤。”米昭道:“那倒没看出来。”她扯了袖子,露出胳膊来:“喏,这不是的?我不穿了长衣长袖遮着了吗!他不敢打我脸,要打我脸,我还上不了班来了呢。”米昭笑道:“那他对你可好了,不像我那位,还用酒瓶子砸我头呢。莫说不打脸,只光扇巴子,都扇得我嘴角出血,还不肯停的。”
                胡蓓蕾又道:“对了,今儿我来的时候,在模特房里听见她们说了好多新闻,都是店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儿,有些连我竟也没听说过的。”米昭好奇了问:“都说了些啥的?”胡蓓蕾道:“传说,小雪偷了客人的钱包,被抓了个现形。嗐,这个也太扯了,场子里对这种事一向管的最严了,这怎么可能嘛?来这儿上班的,只要肯放得开,哪会缺钱?根本就没那个必要嘛。但这事偏偏就他妈的发生了,说是那天客人堵着个门,偏偏就把她给搜着了。嗐,把个妈咪气了个半死,发誓要给她好果子吃。但她打死也不肯承认的。”米昭道:“怎么会承认?莫说不是她偷的,就算真是她偷的,是我我也不会承认。”胡蓓蕾道:“然后又有人说,其实不是她偷的,是有人存心害她,她是被人陷害的。只是不知道是谁。”顿了顿:“传说,秋葵姐辞职不干了是因为她回家的路上被人给劫了,还被刀子刮花了脸,幸好伤的不是很严重,花点钱倒还能治得好。据说这背后竟有个大大的猫腻,竟是市里政协副主席赵文博指使人干的!原因是他女儿的未婚夫跟秋葵姐有一腿,他来给他女儿报仇来了!嗐,这个也扯,秋葵姐自己都说了不是的,结果别人又纷纷都说她怕了,是不是给了封口费了?传说,前儿也走了的茉莉姐那才是真个的赚够了,从良回老家去了,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好的很。嗐,江湖传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也分不清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不过茉莉姐对人挺好的,我倒真希望她的事是真的。”米昭点头:“是啊,要是我们也能有那么一天,赚的盆满钵满的,回老家该多好啊。”
                胡蓓蕾道:“我倒真个的佩服她,打从十四岁起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混了,又从来也不做那个事的,最多也就帮客人打打飞机。又足足打了八年,也没变的。”米昭笑了道:“你不也一样么?”胡蓓蕾道:“我这算什么?我不过是跟她学学样,算得了什么!我这不算什么,我们温州人好多都这样的,我是文成的,茉莉姐是我们那边泰顺山区里的,她做了好多年都只是打飞机,所有的积蓄都存了起来舍不得花,最多也就是买买衣服,赚的钱全部帮家里盖起了十几万的房子,供妹妹上大学,今年更是又存够了二十万开店子去了!
                传说,前天化妆间里柳榴用了兰姐的一支唇膏,后头被她给发现了,兰姐就打了她一巴掌,说她不要脸,偷她的东西用。那天真奇了怪了,红菱买了套新化妆品,正好跟兰姐的一模一样的,那天又正好放在了一起。柳榴认错了,以为是红菱的,就用了去了。她们两个关系好,有时候混用的。”米昭道:“这不也是。她一个新来的,打了也白打了,怪得了谁!”胡蓓蕾道:“可不就是。那天她捂着脸一声儿也不敢吭,等过后儿下了班,我还看见她买东西向兰姐赔礼道歉呢。”
                这时她们那两个客人对赌完了,过来搂了两人取乐,两人便不聊了,坐了起来。因胡蓓蕾歌唱的好,她客人先已听过,此时便要她接着唱。她便先点了首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然后点了周子琪的《爱你是我犯了错》、金海心的《爱似水仙》和陈瑞的《白狐》等,这些都是她最喜欢的歌。一来她特别爱唱,二来唱的好也是一种绝活,毕竟店里能唱的比别人好的还是少数,能不用像别人那样拼命灌酒,不知多少人羡慕不来呢。故她每次都很用心,从不让客人失望,便是下班了也不知反复练习了多少遍的。此时看着屏幕上放出歌词来,她对着屏幕唱完一句,那一句儿的字体便变了颜色。她每唱完一首,客人都鼓掌叫好。今儿幸好这客人没要跟她合唱,她最讨厌的就是跟这种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一起合唱了,要么《神话》,要么《红尘情歌》,或者天天放的那个什么破骑马舞,简直要让她崩溃了。
                而旁边米昭的客人却是奇丑无比,塌鼻巨嘴,是今儿这些客人里最丑的一个,就比胡蓓蕾的这个老头都差远了。刚才选中米昭时她就在暗暗叫苦,要不是店里规定了不准挑客人,她早走了。此时那客人偏又借了点醉,反复是那几个动作,不是伸手摸她胸部,就是摸她臀部,让她不堪忍受。她不由暗暗羡慕起金梅、沈薇等客人是帅哥的起来。
                一时客人搂了她问:“听说你们这里有些人有绝活的,能用下面吸烟,你会不会?会的话表演个给我看看,我给你加钱。”米昭一怔:“雾里看花?不会。”客人忙道“对对,就是雾里看花,就是雾里看花。那你找个会的人来表演一下,我叫他们都来看啊,到时候我多给钱。”米昭迟疑了问:“多少啊?”客人道:“怎么也得个五六十吧。”米昭道:“才五六十?人家光表演这个就要一百呢。”客人疑惑了问:“怎么那么贵?”米昭一翻白眼:“练这个对身体有伤害的,很容易烫伤,你以为呢!”客人只得道:“那好吧,你叫她来,我给她钱。”米昭见房间里吵,只得拿了手机到外面去打了几个电话,完了进来道:“打了几个了,今天都没的空,有的没来上班,有的还在别的包厢里呢。今儿不方便,下回吧。”客人扫了兴,又问:“那不能叫她过来么?”米昭摇头道:“那哪能呢。”客人很是失望,又指着房间里其他几人:“那她们都不会么?”米昭道:“会了我还叫人呢,哪是人人都能会的!”客人只得罢了。
                一会又想把手伸进她胸罩里时,被她拨开了,便涎笑了道:“来,再陪哥哥喝一杯。”端了杯酒给她,且前探了身子坐在她大腿上,把她压在了沙发上面。米昭半躺着,默不作声一手接了过去,夹了那高脚杯喝着闷酒,一手支挡着他,却重的很。一会喝过后,她推开客人站了起来,冷冷道:“我喝多了,要上卫生间,等下再来。”今儿她一直比较冷淡,已找过诸多借口回绝客人,上班并非天天开心,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懒的奉承,过一天是一天。客人此时也是不高兴了,抱怨了道:“都上了多少趟了,你是个漏壶么?”米昭只不说话。客人大概是真醉了,喝道:“要去就他妈滚,赶快的!”米昭吓了一跳,赶紧出去了。那其余客人听见了,都纷纷笑道:“小郭喝多了。”小郭举杯大笑道:“谁说我喝多了,你们才喝多了,不然我们比比!”
                米昭出去后,暗骂了句神经病,也并没上厕所,只是出来透口气。只见包厢外走廊上只有服务员佟霞一个人站着,对面包厢海誓楼里则客人男女都有,此时都已烂醉了,还跑出来在门口、走廊上打打闹闹。一对青年男女像是学生的样子,男的帅气无比,女的也娇艳动人,一会搂了猛烈亲嘴,一会又撕撕打打,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一会才进去了。门一关,包厢的隔音效果好,走廊上就静悄悄的,显得十分幽静。
                这边相思泪的门并没关牢,透过门缝就能见滚滚的酒气透了出来,在空中翻滚着,几乎能把人熏死。这时只见葛菲从走廊上过,见了米昭问:“咦,你怎么出来了?”米昭道:“里面待不住,喝的太猛了,我出来透透气。”葛菲边走边笑道:“好啊,又跑出来串台子了,自己包间不老实待着,又来抢我们小费!”米昭也笑道:“对头,就是要抢你,看谁抢的过谁!”不敢久待,怕里面客人会骂人,过一会又进去了。
                结果那客人再难以忍受她,她也是破罐子破摔,不怕得罪那客人,终被赶出来了。
                一时回休息室去后,拿毛巾使劲擦了擦手,骂道:“妈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白天一个个人模人样的,一到了晚上,就跟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柳榴过来问:“怎么,你莫不是被赶出来了?”她道:“嗯,出来了,客人不要我,要求换人。刚刚她们真空的才去了两个,不够呢,客人嫌少,还要再多去几个。好像等下她们还要跳脱衣舞吧。”柳榴垂了头道:“那要不咱们也学学吧,老这样被人赶出来,也不是个事。”她很有点自卑,平常若有人问她是干嘛的,她都不敢说,只说是卖衣服的,一个月才三百块的工资。
                米昭道:“学个屁!学那个干嘛,恶心不?只有那帮鬼男人才喜欢看。我们平台就只管陪客人聊聊天、唱歌、玩骰子罢了。哼,你不用理她们真空的,跟她们说话都嫌脏,连裤子都不穿就直接让人乱摸去了。我要坐包间里就绝对不理她们,要是咱们平台的姐妹有被客人灌酒了的我还会去代,要是真空的话,她就是喝死了我也不会去代一下!”原来店里陪酒不仅区分坐台和出台两种,坐台的又细分为平台和真空两种。平台的是只陪客人喝喝酒,简单玩玩游戏那种,真空的则上班都不穿内衣裤,只为了方便客人动手。几种之间收入差别都很大,是店里为了一些新来的一开始不肯卖身,又想留住这些美女,才专门设置的。
                不想此时被那边仍在打牌的蒋晨曦听见了,她却是个真空的,冷笑了道:“真空的怎么了?碍着你了?哼,大家都出来混的,挣钱而已,只管着自己,莫管着别人!这个世界上笑贫不笑娼,整个社会上哪个不在卖?卖体力、卖脑力,就是当官的都在卖。客人要摸你,你能怎么办,你说别摸?你脑残啊,人家会听你的?况且不过是让男人摸几下而已,就能挣到花花绿绿的钞票,你不挣,傻啊?钱到手了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老娘就喜欢赚这样的钱,老娘愿意!哼,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赚这个钱的,也要看人的,身高相貌都有要求,有的人就是想赚还没这个机会!你也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配是不配!说白了,大家都是做夜场的,别他妈五十步笑一百步,以为自己多干净着。再说了,我们真空的又不出台,不过是让人多摸了几下,不像有的人,嘴上光说着是不出台,炫耀着自己真好像守身如玉似的,背地里却为了多要酒,让人拉着往卫生间里就干,比他妈的她们出台的还不如!只不过是不敢让人知道罢了。自己是个婊子,还装什么清高,骂着别人!”说着牌也不打了,气得出门去了。
                米昭今儿也是被客人气着了,才胡乱骂人,平常她就是心里看不起别人,也不至于当众说出来。今儿她声音确实大了点,自知理亏,当下只得强忍了下来,不过却依然脸色难看。不想蒋晨曦的话又被旁边一同打牌的莫云秀听见了,她却又是个出台的。当下也是气不过,悄声骂了出来:“平台的瞧不起真空的,真空的又瞧不起出台的,什么意思!”旁边柳榴、苏梳、陶雪等不管平台、真空、出台等,俱只装作听不见。
                一会又传来消息,说是贵宾区的包厢坠红尘里出事了。原来今儿坠红尘里来了几个男的,都是黑社会的。早在走台之前,妈咪就已叮嘱过众人:“今儿包间里来的客人来头太大,你们都给我聪明着点,莫得罪了客人。若得罪了,可谁都救不了你!”所以今儿众陪姐们都特别的温顺,让喝就喝,让摸就摸的。出来混的都知道,在这里赚钱可以,但这种黑社会老大绝对不能得罪,一旦得罪了,一辈子就都完了。一时众人唱歌的唱歌,倒酒的倒酒,坐大腿的坐大腿,哄得客人们都高高兴兴的。一来二去,卖酒的业绩不错,服务员唐茜都连着好几趟到吧台帮客人们催酒去了。
                只见隔着一条走廊,整个二楼被分为了东边和西边两个区,与东边的普通区不同,西边的全是贵宾区。那边人虽少了一点,不如东边热闹,但每一间房若来了客人,老板都不敢马虎怠慢,命人细心的接待,丝毫不敢得罪了客人。与普通区的不同,那边的包厢不仅每个都有普通区大包厢的两三个那么大,且装修的特别豪华,价格也不是普通大包厢黄金档的每小时二百九十八了,而是五百九十八。
                且与普通区来的只是些有钱人不同,那里面还不是有钱就能进得去的,得持贵宾金卡。而贵宾金卡在店里还不是光有钱就能办的,要有身份有地位,里头接待的都是市里头有头有脸的尊贵人物。就连挑选服务员,那边也与普通区的不同,要求特别严格,不止脸蛋漂亮,身材也要一等一的好。且那边的工资比普通间的每月多了一百,小费也高的多,运儿好,一天就能有个五十、一百的,极为了得。又每个人只管着一个包间,活儿少,因此普通间这边不知多少人都想去。这些端茶倒水的小姑娘们,不知有多少时常倚着栏杆望着那边,心里面也不知有多少斤的羡慕嫉妒。就仿佛朝鲜的北边,在夜里漆黑一片,却隔河望着繁华热闹的南边。
                但那边规定也特别的严格,服务员进去之后,都必须是跪着的,不像普通间,站着或蹲着就行。刚才服务员唐茜就无论是进来、出去、给客人斟茶、倒酒、点烟、点歌,就都是跪着的。又因她那薄薄的工作服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且裙子短,一跪下去就露出了底裤,让客人们忍不住不时瞄上几眼,使她十分尴尬。但店里就是这么样,服装一件比一件暴露,你要么就穿,要么就不要来上班了。
                原来这唐茜不但人长的漂亮,志气也高,今年才刚二十,现正在参加成人自考,如今已考过大半门了。她是外地人,住的又远,为了省钱租在了偏远的市郊,上下班很是辛苦,众服务员们都很佩服她。店里陪酒的本就漂亮,像服务员中刘佳、朱芳已经算很漂亮的了,但如果不化妆,跟她们比还是比不上。但店里却有两个比一些陪姐还漂亮的,就是唐茜和宋娇娇,全店里也就只这两个,就都在贵宾区。且唐茜不止脸蛋儿好,身材也好,细细条条高高瘦瘦的,一米七几的个,在店里都极为难得。四个月前刚来应聘时,便被陈经理一眼相中,安排到了贵宾区。这自打她来了以后,莫说客人们都喜欢她,就是老总陈平、经理陈滔等店里的人,也都想打她的主意,莫不想跟她睡一觉,或是包养上她,但她从不肯同意。这个世界上本就有那么一种人,不为钱财所动,就是跪着讨生活,也绝不做人情妇,被人包养的。
                结果客人里那个老大喝醉了,紧紧低着头盯着唐茜下面看个不停,顿时让她红了脸,忙换了个姿式,侧着腿对着另一边。结果那老大又趁着她递杯子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要她上前陪酒。唐茜忙吓的挣脱了,低着头道:“场子里有规定,我们服务员不能陪客人喝酒的。”那客人哈哈大笑起来:“这容易,我给平哥打个电话,让你们老板来跟你说,好么?”
                牛皮不是吹的,一会竟真打通了。陈平连个屁也不敢放,虽不至于说就要让她陪客人喝酒怎么的,但连连嘱咐她千万不要得罪了客人,莫逆着人。这回若是哄的这客人开心满意了,回头他就给她奖励,一千、五百的都行。但唐茜哪敢答应,她又不会喝酒,万一醉了,在这么个地方,想想都知道后果!这种事她又不是没见过,那些个陪酒的,一些刚来的,好端端的就让人给糟贱了,事后都没法儿找人诉理去!
                此时那老大见她依然不答应,便不高兴了,大着舌头道:“干脆点,开个价吧,直接说,你一夜多少?”唐茜顿时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来店里三四个月了,头一回遇见这么不讲理的人,忙一个劲的摇着手儿:“我还没男朋友呢,从不做那个的。”客人是真喝多了,抬手就是一巴掌:“少他妈跟我装!没男朋友怎么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钱么?”又指着众小姐们:“你们这些服务生、还有那些所谓的只坐台不出台的,都给我听着!你不就是个逼么,只要给足了钱,你不就照样陪人睡么?妈的,叫你们在老子跟前装!”像是发起了疯癫。
                这个耳光着实把众陪姐们都吓懵了,谁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这里不是那种小黑场子,从不缺小姐,一个不肯做,总有大把大把的美女等着被客人挑走,客人完全没必要动手用强的。可众人又都记着刚才妈咪说的,便都不敢上前相劝。
                这个耳光打得实在是太狠了,只见唐茜半边脸都肿了。她心里极为想逃,只是不敢,不由自主就在那发抖。客人是真醉了,又问:“你是成心不给老子面子是不?”唐茜一边哭一边抖:“不是不给面子,是真的不做,我从来也没做过的。”那其他客人也没一个人上前相劝。那老大打了个酒嗝,指着她鼻子又问:“再问你一次,你做不做?”唐茜只一个劲的摇头,像拨浪鼓似的。那老大起身骂了一句,拿起桌上的一杯酒就泼在她脸上,酒水顺着往下淌,顿时就把她的衣服淋湿了。她被酒迷了眼,呛得直咳嗽,忙用手去擦。酒水湿了衣裳,紧紧的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的肌肤来。只见她的肌肤像牛奶一样白,满屋子的男人顿时都直了眼,盯着直看,吞沫流涎起来。
                那老大更是没能忍住,一把就拉了她的胳膊,把她拖到了沙发上。这一下,众陪姐们更傻眼了,有几个忙想跑到包厢外去叫人,但另几个男的显然不是第一次遇着这种事了,立马就有几人围了上来。他们都是黑社会惯打人的,吓得几个陪姐立马就不敢动了。那老大把唐茜按在沙发上后,就直接撕开了她的衣服,又一拉胸罩,里面的乳房就跳了出来。唐茜吓得尖叫,鼻涕眼泪一起乱流,惨不忍睹。但包厢里音乐声音大,隔音又好,只要门不开,里面无论发生什么,外面也是听不到的。那老大一手捏了唐茜的乳房,一手就开始扯她的内裤,一拽就拽到了大腿上。唐茜又哭又叫地扑腾,两条腿乱踢乱踹,吓得小便都失禁了。那老大把她的内裤拉到了脚腕上,就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了,边醉了吧唧跟同来的几人说:“把她们都带出去,先到别的包厢里等我,我完了事就过去找你们。”
                唐茜嗓子都快哭哑了,急急忙忙冲着一个陪姐大叫:“彩云姐,你别走啊,救救我啊!”这时有个陪姐叫芊芊的,也是傻了吧唧,心眼儿实,脑子一热,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说:“求求您饶了她吧,她只是个倒酒的,真的不干这个的…”话没完,就被旁边一人打了她一耳光,打得她晕头转向的,被拖了出去。原来店里有很多陪姐都说自己是个大学生,什么艺校美女、外国语学院的校花之类的,其实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抬高自己身价胡吹的。小姐们自己敢吹,外面不明就里的人跟着瞎捧,有些客人就信以为真了。这芊芊就曾吹嘘过自己是美术学院的,不过那是妈咪主动给她上的包装。她那会也是因为家贫,只念过高中,没能去上大学,一直深以为憾。因见唐茜读书上进,就算是个自考的,也很是羡慕,便主动跟唐茜亲近。那会唐茜刚来时,房子还是她帮忙找的呢。又因为她是个坐的,收入比唐茜跪的高很多,因此处处照顾唐茜。芊芊是她在店里用的化名,她本名叫聂彩云的,告诉了唐茜。唐茜平时极省,除了买书不省外,穿的衣服都是在动物园批发市场那边淘来的。本来她骨子里也是个极骄傲的人,平常最看不起这些坐台的,只想着等自己熬上几年,将来拿到文凭后再去找个好点的工作不迟。但芊芊对她好,她心存感激之下,便也对芊芊极好,两人关系极为亲密。
                一时几个陪姐都被拖出去后,锁了门,那几个男的转身进了旁边一个空着的包厢后,便不再管她们了。
                芊芊吓的浑身发抖,另几个姐妹拉了她几次才把她拉起来。一时陈经理赶来了问怎么回事时,她才赶忙拉住,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陈滔听完后,挥挥手道:“谁也别多管闲事,里面的人你们惹不起,都给我回去!”芊芊道:“里面出了那么大的事,你都不管么?她又不是出台子的。”陈滔道:“管什么管,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惹恼了他,打个电话叫上他那几个兄弟过来,就是我们陈总都得趴着,何况是我!你就老实给我坐你的台去!”说着就安排众人重新去别的包厢坐台,或回休息室去。
                一时回到休息室,众人都议论开了。米昭叹了口气:“唉,这种情况以前也碰到过,我来了这么两年,以前也碰到过一次,不想今儿又碰上了,也算她倒霉吧。唉,那次也是个服务生,也是被关在包厢里,里面四五个男的,据说也是来头不小,好像还是哪个市人大代表的什么亲戚,喝得就跟个王八蛋似的。听说那天她也是跪在地上求他们,可那些个畜牲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根本就拦不住。一开始也是叫得跟杀猪一样,后头就没动静了,等那些男的全都走了,我们进去一看:天呐,她光着身子横在沙发上,人都傻了!沙发上一大滩的血。陈经理看了,立马就叫了几个保安拿了一块桌布,把人一裹就从后门抬出去了。后来回来后听保安说,是送她上医院去了,伤得很重,那里都撕裂了,得动手术。后来她家里人来了,一开始还闹,闹不了几天,等那几个人赔了一笔钱后,就不闹了,不了了之了。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了。”苏梳道:“谁呀,我见过么?我怎么不知道。”米昭道:“你没见过。经理跟妈咪都打过招呼了,那个人不许问不许说,谁问了说了,就给她好果子吃。”柳榴道:“她家里人都不报警的么?”米昭道:“还报警?报个屁警!要报警店里能答应?老板第一个就先灭了你!到这儿来上班的,从第一天起,就要有这样的觉悟。再说了,那样的人,就是报了警也没用的,警察也根本管不了的。他们都是特权阶级,比黑社会还黑,就是警察来了也得低头,也得规避。”
                这时从坠红尘里被一同赶出来的另一陪姐丁珮道:“哎,她也是傻,其实客人一开始也没怎么着,只是要她陪陪酒而已,是她自己不肯,才得罪了客人。要我讲,那样的人就不能当面拧着他,尤其是人多的时候,你一拧着他,岂不是让他当着那么多人没了面子?不找你茬才怪?所以才发了飚,不依不饶的还要搞她。哎,到底是没见过世面,阅历浅,脑袋不会转弯,怪得了谁呢!”
                此时离出事已过了十几分钟了,只见贵宾区一个服务员袁姗姗跑了来:“坠红尘的门开了,那些客人都走了,唐茜没事。”说着,只见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保安把唐茜送了进来。原来这休息室是专供小姐们休息化妆用的,平常服务员除了打扫卫生,都不准进来,服务员是没专门休息的地儿的,今儿情况特殊,唐茜也是第一次进来。只见她眼睛都哭肿了,鼻涕眼泪一顿乱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全撕烂了。见了众人,更是伤心:“呜…”的哭起来。后面还跟着宋娇娇、钟玲玉等几个平常跟她关系较好的服务员。另有袁姗姗等几个在休息室门口探头探脑向里看呢,不敢进来。此时芊芊忙问:“小茜,你怎么样了?”唐茜嘴唇犹在发抖,哆嗦着道:“是有个客人,别人都不管我,就只他帮了我,是他劝了那个人,才放了我。”说着就只是哭,众人都忙劝解。
                原来客人里也还是有好人的,跟店里老板陈平关系一直很好,刚才陈平已是打过电话托付过他了。他见自己老大醉了,出来混也不能老是这么得罪人,得靠朋友互相帮衬,便劝止住了。
                此时丁珮拉了唐茜过去她身边坐下,帮忙擦着眼泪,道:“今儿算你运好,没真个出事,要真个出了事,还不知怎么样呢。我在这儿待了这么几年,这种变态的也不知见了多少!有的喜欢把人吊起来搞的,有的喜欢在人乳房上烫烟头的,又有的喜欢让人给他们当众口交的,还有的特喜欢几个人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玩轮奸的,就喜欢着新鲜花样儿!你今儿幸好是没碰着那么的人,不然就是一早被一群人给轮奸了,也没人敢去救你!”米昭道:“你说的玩轮奸那是假的,那是出台子的,她是个服务生,怎么比得?”又转头对唐茜道:“你在咱们这上班,别说是在包厢里被人给强奸了,就是被人杀了,或者半路上被人给抢劫了,警察来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大都要不了了之。在警察眼里,咱们这儿的人就都不自爱,命贱的很,死了活该!多死一个少一个,省得给他们添麻烦,谁叫跑到这儿来上班来了?再说了,来这儿的人多数用的都是化名,有的连身份证都是假的,流动性又大,他们就是想查也没法儿查。只要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时间一久了,最后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以前这儿也不是没有过先例的,很出名的一个案子,咱们这儿过去挺红的一个花魁海玲姐,不就是在自己的家里被人给杀了么,到现在案子还没破呢!”
                同一条廊道上,离休息室不远,会议室里妈咪还在给众人开会呢,正道:“你漂亮得能把人迷死也好,不漂亮也好,都要打扮的妖艳一点,暴露一点。这个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男人都想看多一点,你穿的那么厚,鬼才点你!我们一切工作的中心,就是千方百计让客人多点酒,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一点我只对你们新来的说的,老的倒不要我去说的了。光靠唱歌、跳舞,我们赚不了钱,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靠顾客的吃喝消费,这一头占了百分之七十。其余的像表演个节目啦,跳个脱衣舞之类的,那都是扯淡,纯鸡巴骗人玩意儿!”拍拍手:“包厢费也就是收个水电费,连成本都不到。你自己就是赚了再多小费,发了财,但酒水这一块没上去,店里没赚到钱,你也给我滚蛋!店里不白养你,业绩上不去你人就给我下来!打量包你吃包你住都不要钱?谁要是再让我听到讲又是胃疼又是肝脏不好的了,那就不要来上班了。占了茅坑不拉屎,留了你不是个人才,反倒是个祸害!不过话又讲回来了,你要是能多卖点酒,那提成又高到你下巴都掉下来,收入个五六千那是家常便饭,就是一万也不是不可能!”后排有人冷笑道:“还一万?能保了一两千就不错了!”
                老凤娘装作没听见,继续道:“另外,上下班也是,只能走停车场的后门,不能走前大门。你打扮的这么妖艳,很容易引起外边人不好的怀疑,会影响到我们形象,有的多管闲事的还会乱报警,这以前也碰到过。再有,我们是有自己的专用卫生间的,严禁使用顾客的,抓到一次罚一次!虽然讲我们都要定期检查,身上没病,但顾客不相信,我们也没办法。”
                众人都默不作声,听她又道:“最后,就要说到你对他服务这块了。我们店里还是很人性化的,没有强迫什么的,再说这个逼也逼不来,我们都做回头生意,还是要靠你自觉自悟的。你要不做呢,就要学会分辨客人,把那些肯定要做的给让出来,让别人去做,莫耽误了店里生意。要是来的是生客,进了包厢才提要求的,你能换的就赶紧给他换个人,问他愿不愿意出两个人的台费。他要不好换呢,你也最多就是让他摸两下,这也是免不了的,你也没掉一块肉,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你跟他说你不做的时候,一定要让他高高兴兴的接受,不能得罪了他。比如我们这里是高档场所,不是那种黄色场所,他要说他原来来过,不相信,你就跟他说你是新来的,还什么都不会,有些事还不习惯,是坚决不做的。这样他还觉得你冰清玉洁,说不定还喜欢你,下次还要找你。”听下面好些人都笑出了声,她可能自己也觉得说的有点可笑了,忙咳嗽了声,才又道:“这也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要觉得怎么说好,就怎么说,原则只有一个,就是不能得罪客人。其实男人来这里都是为了找乐子,其他的都是虚的,没一个不想那事的。你只要打扮的好,人又长的好,是男人就想碰你一碰。所以下面我们就来讲讲那些肯用心钻研业务的人要注意的事项了。玲玲,你讲一讲我们在包厢里有一些什么特色服务,哪一种客人最喜欢点,又为什么?你分析分析原因,然后再讲讲你为什么能做的好,也让大家分享分享,互相之间学习一下经验。”武玲玲不过是在座里卖酒业绩稍好一些的,站了起来低了头道:“就是波澜壮阔啊、珠围翠绕啊、翻山越岭啊、柔情蜜意啊、轻声细语啊、千手观音啊、洗面奶啊、金三角啊、口爆啊,这些是地下的,还有床上的…”妈咪摆摆手:“你就讲包厢里的好了。”武玲玲显得愣了一下,有点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惹的众人笑起来。特别是有几个新来不久,才两三个星期还很多都不会的,更是吃吃的笑着。
                第十二回  天使舞团
                此时一楼大堂里,因已过了五点整,已不像先那么冷清,天花板上内置的音响仍在播着那首《独角戏》。宾馆坐台小姐共近百名,此时不过只到了二三十,正七八个、五六个的坐在一起,分成了好几个圈子。沙发的颜色很红,众人个个都貌美如花,打扮的婷婷玉立、花枝招展的,分外妖娆。都画眉涂膏、施粉含香的,有的勒着窄窄的丝袜,有的戴着弯弯长长的假睫毛,有的戴着鲜艳亮丽的假指甲,有的描有花朵鸟兽的刺青,更显得妩媚动人。多数并没有客人,正围坐在一起聊天,有的在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有的在低头看着手机,玩着游戏。有的则默默看着那些有活儿的,偶尔低声笑语。而那些有活儿的有的在陪客人聊天,有的温柔地依偎着客人跳着慢四舞,有的则笑着附耳窃窃私语,说着悄悄话,有的陪着一同低声哼唱。空落落的大堂里窗帘早已全都放下,开始营造夜晚的氛围了,只开了小灯。灯光昏暗,各个角落里不时传来窃窃私语、笑语喧哗,不过偶尔才有人大笑出声。
                只见王楚楚、方莲、马媛正坐在一起聊天呢,大堂里凉,拿了一条毛巾盖在腿上保暖。王楚楚正问:“莲姐,算算我来了也快一个半月了,刚来的时候还交了两千块押金的,是从我第一个月工资里扣的。你们干久了的,现在退了没有呐?”方莲道:“还没,那要等到走了的时候才退的。放心,不就是两千块嘛,退肯定是要退的,只要你不犯事情。他们有没告诉过你,要是不满三个月,你不干了的话,押金就不退了,等于你一个月的活都白干了,他们以服装费、培训费的各种名义是不会还的了。”王楚楚垂了头:“他们跟我讲过了。”
                一会又道:“你帮我跟妈咪讲讲,莫穿高跟鞋了吧,就脱个一两天,我再穿上,还不行么?”方莲道:“那怎么行。”王楚楚道:“你们不好多人都没穿么?”方莲道:“我们是我们,你是你。你是新来的,越是新来的越要多练练,这是规矩。况且这也不是我定的,我也做不了主。”王楚楚报怨了道:“我不像你们,原来是在学校里学过的,有舞蹈基础,我是从没学过的,从小骨头就硬了,再学学不起来。这些天天天穿了十二寸的高跟鞋,脚从第一天起就开始痛了,到现在都还没好。跟妈咪讲换个短一点的吧,我个子还可以的,她都不肯。又讲倒是可以放我两天假,我哪里能请假呢,请天假差了多少钱呢!”
                又道:“唉,还是你们好,都是从正规学校里毕业了出来的,不像我,没读过什么书。”方莲笑了道:“学校里出来的怎么了?还不跟你一样,在这混日子!读了三年学,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不都白学了!”
                王楚楚低了头道:“本来今年我也考上了二本的,结果通知书一下来,光学费就要一万多。屋里娘有病,伢也下岗了,靠打零工在养活一家子,哪凑得起这笔钱!没办法,我哭了一场,就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不然我也上大学去了呢!”马媛道:“倒听你提过,只是不晓你是一开始就跑了来的,还是先去找了别的工作才来的?”王楚楚道:“一开始没,我让我伢帮我想想办法,去找个小工做做也好吧。他倒好,讲‘我自己都下岗了,上哪帮你找工作去?你都十八岁了,也大了,自己想办法吧。’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好找他要了五十块钱,去进了一筐水果,用自行车驮了去市场上卖。”
                方莲道:“那也蛮好的,生意要是能做大了,自己当个老板,比打工了强。”王楚楚道:“是呀,我当时也这么想着。还好,第一天下来就挣了十二块钱,想想这样也不错,要是天天都能这样,那比我伢上一个月班了都还强!可惜天气热,到第二天水果卖不完的,就渐渐有点烂了。我屋又没冰箱的,存不了,赔了点。不过总体来讲还有点赚头,过得去了。哪晓才一个礼拜后,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那一天城管就跑来了,东赶赶西赶赶。有两个走到我面前,讲‘你这是无照经营,东西我们全要没收!’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就把我的筐子抢了。我不肯,死抓着不放,他们一脚就把我的筐子踢翻了,李子撒了一地,几辆车开过去,就全压碎了。李子没了,就好像希望也没了似的,我当时真气的差点哭死了,人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呐!在屋里哭了半个月,实在没办法,我才跑这里来了。
                哪晓又才过了半个月,屋里终于晓得了。我伢当时就打了我一巴掌,讲‘你什么钱不好挣,偏挣那种钱?从今以后,我王屋里没你这个女,你给我滚!’我当时真气死了,恨不得杀了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偏偏生在了这么一个穷到要死,几乎要卖仔卖女的人屋里来!我出来了怨哪个?还不都怨他!他要是个局长、处长,让我跟别人一样上银行,上工商局里去上班,找个正当工作,我能来这种地方,挣这种钱吗?他怎么不去卖血!我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还到处去跟人讲我坏话,讲起来都好难听,我都跟你们讲不出口来。就他那鬼德性,挣不着钱,还一天到晚的跟人去喝酒打牌,我娘跟着他受了多少罪呢!你们不晓得,我娘偷偷跟我哭起,当初嫁给他的时候,屋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呢!”
                方莲笑了道:“嗐,你莫讲你伢了,我屋里还不是?就只我娘能对付他,我只一回去就看到他们两个在吵,就在那掐架,我都待着好烦呢。”
                马媛搂了方莲的腰,嘻嘻笑道:“咱莲姐的父母还是舞蹈学院的老师呢。”方莲道:“嗐,别提他们了,没名气没地位的,有个什么用?穷的个丁当响,连个房子都买不起,住的那小破楼还是我给翻新的!”王楚楚吃惊了道:“你家里条件那么好,怎么还上这来?”方莲道:“嗐,现在出人头地难着呢!我好多同学都跟我一样,不是四处走穴,就是在歌厅舞厅里混。还有的做了公关,在按礼拜按天数计酬,那可是什么都要陪的!再好一点的就出了国,异国他乡的,独自一人也是可怜。哎,这就是各人的命了。”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王楚楚又问:“在学校里你学的是什么?”方莲笑道:“芭蕾,这可是我的主修课。那时成绩可好了,刚毕了业,我还梦想着有朝一日成为闻名全国的舞蹈皇后呢。不过一出了来,工作就不好找,先跟了同学去参加了两次舞蹈比赛,可惜没一点机会。结果钱花光了,饭也吃不上,没办法,只好跟了朋友南下广东,去了一个时装舞蹈队里在跳。”
                王楚楚问:“那里怎么样呀?”方莲笑道:“还能怎么样?倒霉呗!不然能来这里?那时现代舞也跳,民族舞也跳,因为我有些舞蹈基础,刚开始时还闯出了一点小名堂,攒了些钱。后来拉了一帮子姐妹,就自己组建了一支舞蹈队,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谁偏想第一站就碰到了王炎这个畜生!那时是经人介绍,去了浙江宁波,那家夜总会生意还不错,可惜我们辛苦了三个月后,那个老板姓王的却分文未付,还找各种借口,又是钱不够啦,别人找他还啦,又是我们表演不当,害他被警察罚,赔了多少钱啦,名堂多的要死!后来我们实在受不了了,跟他吵了一架,结果反而还被他威胁。没办法,我们只得卖掉了演出服,又自己凑足路费接了第二单生意,去了海南。那时正是冬天,三亚天气是真的好,那老板也还可以,但可惜又偏偏生意清淡,熬了两三个月,终于熬不下去了。没办法,我们才开始跳艳舞了,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搏。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这样我们还摆脱不了困境。跳脱衣舞是要有组织、有保护势力的,不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结果我们换了个老板后,钱都让老板和妈咪拐跑了,跑了个没踪没影儿。我们舞蹈团也因此散了伙,大家各奔前程。
                我是去年二月才来的南京,投靠了在这里唱歌的一位表哥。本来自己找了个经纪人,演出都由他专门给我派场子,有时跳艳舞,有时跳迪斯科。临时的每小时三十,租场的每月五百,艳舞每场十五分钟,一场一百块钱,但不是每天都有场子,生意不是太好。跟这里一样,大厅里跳,小间里也跳。哎,跳艳舞对身体又没什么伤害,看就让他们看吧。有时偶尔也干那种事,和客人对上眼了就也糊涂一把。但我一定戴套,不然给再多钱我也不干。万一出了事,得个什么病,到时花的钱更多,弄不好还得个不治之症,哪里划算呢!不过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就算了,偏偏又被公安局给抓了去,进了收容所一趟,算是登了记上了榜了。后来打听到我们这里后台硬,我才到这里来了,眼下收入还不错,也就将就着待着算了。不过我的事我家里一直是不晓得的,有时候他们电话打过来,我还什么都不敢说的。”
                这时只听舞台那边有单个的演员在表演节目了,主持人也在台下做着解说。场外不时有人捧场,让人上去给演员献花敬酒。献花的费用是五十,敬酒则是一百,白酒是一小玻璃杯,红酒则杯子稍大一点。每一次她都中断了表演,向台下鞠躬,主持人则念出是哪个座位某某送的,并表示感谢,大力鼓噪着气氛。到演员表演完了答谢时,众人在起哄,有人在往她的胸罩和内裤中塞小费,引起了一片哨声、哄笑。
                店里陪酒小姐共分十二组,每组十人,两个白班,十个晚班,这也是轮流的。方莲如今就正是晚班二组的组长,向那边张望了一眼,问:“冯岚呢,看见她来了么?”王楚楚道:“还没,先在宿舍里还在睡觉,都没起来,昨夜熬了一个通宵的。”后边姚金珠先一直在玩手机,这时抬头道:“那她该得着钱了吧,借我三百块到现在都还没还呢,都两个月了都。”马媛听了笑道:“莫说你,她还欠了我两百呢。我又欠了米姐,这么你欠我我欠你的绕不清。”王楚楚道:“哪里,她昨天小费都没得着,就前半夜跳舞的五十块钱,后半夜一直在陪人唱歌,死命的卖酒。她又不能喝,自己先就醉了,不然哪能没小费呢。客人也醉了,忘了给了。”方莲道:“你们互相之间别总拖着欠钱,工资一发下来就都还清了,别总拖着碍事,姐妹之间倒闹出矛盾来了。”众人都应了。
                方莲又指了另一组问:“她们那边生意怎么样了?”那一组隔了稍远,此时人并不多,只有薛倩、张晚婷等两三个人,也在聊天。王楚楚道:“比我们强多了,都连着开了两个包间了。”方莲问:“大的小的?”王楚楚道:“大的,比翼轩和连理堂。”方莲道:“那也不大嘛。”
                一会姚金珠收了手机不玩了,问着马媛:“今儿你倒来的早,像你这么白天又要上课,晚上才跑了来的,真是辛苦。你是还没毕业,等你以后毕了业了有了能力,再去找份好点的工作不迟!”说时十分羡慕。
                原来她就曾是这市一中的学生,她们学校占地面积128亩,总建筑面积45000平米,有高中三个年级和初中三个年级共四十几个教学班。学校采取集中教学模式,每班40-45人,力求每位同学都得到教师的悉心教导…但其实这所学校管理相当混乱,一旦学生们离开了学校,老师根本搞不清楚他们的状况。初中还好,不过是男女同学放了学手拉着手儿,或是坐公交车时在车上搂抱亲嘴。一到了高中,更是男生和女生开房都很正常,可谓是学风极差。
                这姚金珠就今年才十五岁,初中尚未毕业,小小年纪就染黄了头发。因未满十六岁,便没有身份证,按理说是不能来这里上班的。但店里十分稀缺这种年轻的女孩,因此便没人管她。她也是不爱读书,成绩不好,为人特别贪玩。又父母离异,母亲早跟人跑了,不要她了,都五六年没来看过她了。父亲心情不好,每天只是喝酒,见她不听话,看不顺眼,便只是打。她常常被打的遍体鳞伤,实在受不了,今年年初便离家出走,跑出来了。自此学校里再也没去过,整天跟一些社会上的无业少年们混在一起,她父亲也找不到她。她跟人不是在游戏厅里逛,就是泡酒吧,又没有生活来源,总是几个女孩子靠几个男孩子养。那几个男孩子老找家里要钱,不给就打骂父母,各种威胁,也是折腾的家里够呛。到后来实在要不来钱了,这几个女孩子活不下去了,便听一些认识的姐妹撺掇,说坐台可以赚钱。几人一开始虽不肯,觉得名声难听,但久而久之,身边认识的人,比她们大一两岁的都做了,便也做了。金陵宾馆几人以前也是经常来玩的,因挑选严格,只有姚金珠一个人留了下来,其他的都到更加差一点的地方去了。几个月前她也曾回过一次家,是第一次发工资,给她父亲买了瓶他最爱喝的老酒。她父亲虽苦苦劝她回去读书,她总不听,便最终也没有办法了。
                马媛却是正上大二的学生,今年才刚十九岁,外貌气质都是一流。这时听她说,摇了头道:“难呢,现在工作哪里好找!我看我以后就是毕了业了,也不定能找着什么好的,能拿多少钱的。嗐,小时候还想着长大了以后当科学家,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姚金珠笑道:“我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听说过国家有贫困生贷款的,你难道没有的吗?”马媛道:“哦,那有的,我也申请过的。但申请的人太多了,门槛太高,不是每个人都能通得过的。而且因为还款率太低,现在有的银行已经开始限制各个学校助学贷款的额度了,我等了半天,也没申请的到的。”姚金珠又笑道:“那除了助学贷款,不是还有贫困生补助嘛。听得讲每个学生只要进了学校里去,就都有的,这你总有的吧?”马媛点头:“那个我有的,一直都有的,但那也只每年就一两千块罢了,在南京这种地方,够干什么呢?我们现在光是学费一学期就是四千五,一年将近一万,还不算别的。别的加起来更不知多少呢!”
                幽幽叹了口气:“像我家里父母都老了,房子等着翻新,哥哥等着结婚讨媳妇,处处都要用钱的。我爸如今在路边帮人修自行车,我妈在摆摊卖菜,每月都只有三百多块钱的收入。为了供我上大学,他们每天起早贪黑的,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八点,没日没夜的干!我大一时过年回家了趟,看见他们都晒黑了好多,头发越来越白,皱纹越来越多,手上还磨出了大茧子,我都心疼死了!晚上睡觉,听见他们在吵,妈说哥哥的婚事不能再拖了,都老大不小了,快三十了。爸说现在没钱,无论如何,小媛的学费不能动。当时我就偷偷哭了,觉得对不起他们,还连累了哥哥。从那时起,我就下决心自己出来赚学费了。唉,难得回家了一趟,出门在外,我最爱吃的其实还是妈妈做的坛子菜,虽然都是她卖不完剩了下来才做的,比外面的还便宜,但最好吃,我盛了一坛放在宿舍里头,到现在都还舍不得吃呢。”王楚楚点头:“是,我也最喜欢我娘,她做的东西就是好吃!”
                马媛继续道:“开了学后,我就到这里来了,虽然很多人都劝我,这种地方来不得,但我白天还要上课,也就只有这里才能晚上上班,不影响我白天学习。哎,一开始我本来还想等赚够了学费就收手的,可结果一等到学费有了,又有书本费、生活费、住宿费这些,等这些都有了,我也反正已经下水了,一辈子污点也洗不掉了,就干脆留下来算了。”姚金珠笑道:“在这里不挺好的么?没人管着,更加自由!”
                马媛又红了脸道:“你们不晓得,曾经为了约会,我还厚着脸皮向同学借过流行衣服;为了查个单词,又低声下气借过电子词典;又为了节省几块钱,甚至找借口不去参加室友们举办的Party,独自一个人躲在寝室里看电视。哎,犹记得她们当时说‘媛媛,跟我们一起出去吧,我替你付钱。’我当时真窘死了!
                不过我寝室里室友们都怕我,怕我身上不干净。没人愿意坐我的床,她们都把洗漱用品跟我的隔开放,也不跟我同桌吃饭,只要我回去稍微晚了点,她们就把寝室的门给锁上了,说是以为我不回去了。都是骗人!又老是抱怨我回去太晚,影响到她们休息。有一次,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好不容易盼天晴了,我赶回去晒衣服。结果才晒了一半,同寝室的真真就回来了,她看到我的衣服晾在架子上面,就把她自个的拿到水房里去了,可衣架上明明还有地方!我忙把我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多的空儿来,可一会儿另两个室友回来后,也拿起衣服就往外走。我当时就哭了,那天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我流了一夜的眼泪也没有睡着,后来就决定搬出来了。哎,有时想想,也不能全怪她们,毕竟,至少她们没把我的事捅到学校里去。现在除了你们这些一同上班的姐妹们,我没几个真心朋友,在这里,至少还有人陪,没人瞧不起我。现在我每月都给家里寄些钱过去,家里总算是好过多了。他们不知道我在做这个,问起来,我都说是我当家教挣的。只是每到半夜里突然醒来,拉开灯,看到旁边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人就会好失落!”
                方莲道:“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学校怎么这样?我上回听哪个说,是广播大学还是传媒大学,放了学都好多人开车去接呢!高级跑车、越野车,也没几个是自家的,不也包的二奶么?也没人觉得怎么丢人现眼的。你们学校怎么还那么封建呢!”马媛道:“我读的是师范学院,那里学费便宜一点,讲究为人师表,风气也不一样的。”方莲道:“老师不一样也得吃饭么!”马媛道:“她们思想不一样的,别人可以堕落,她们坚决不行,何况她们家庭条件都比我好。私下里也曾听她们议论‘家里苦不是人的错,但再怎么苦,好歹也上过学,就算要卖也要找那种有权有势,能为了将来发展的人去卖,为了这么点小钱就去做这种事,不值得!’哎,她们讲的也对的,但我条件太差,哪里能比得上她们呢!她们是还没去找过工作,还不知道,就算父母有办法,托了关系,等将来毕了业了,有的人工作了一年下来还抵不了我一个月,存不来一分钱,她们才知道呢!”方莲笑道:“那我晓得了,肯定是她们都没你漂亮,你也是个绝一绝二的,没有脸蛋,还吃不了这碗饭呢。”马媛道:“那倒不是,她们个个气质都比我好呢,又有才,我其实好羡慕她们呢。”
                这时只见宾馆外新来了一群客人,大门口处服务员刘佳鞠了躬说:“欢迎光临。”总台服务员秦贞也主动上前去招呼,询问客人是否有预约、订立了包间与否?带往总台开票去了。完了就带往这边来了,正好站在了方莲这一队小姐前。一个客人指着王楚楚与姚金珠问另一个道:“你说这个好看还是那个好看?”另一人摇摇头:“这个太难看了。”说话的这人很挑,王楚楚要跟普通人比,早已是美女了,此时装作没听见,低了头不言不语。而其他坐着的众小姐们也只是笑笑。姚金珠手臂轻垂放在胸前,显得更娇羞柔媚了一点。旁边方莲笑意盈盈,睁着双大眼盯着客人,马媛文文静静低垂着头,葛菲则起身走开了。一时这几个客人挑了几位穿着时髦、打扮性感的小姐,随服务员往二楼包厢里去了。
                一时有客人提出要求,说是要全员选秀了,店里便安排众人全在一楼大堂走台,连二楼的人也全都下来。这也有个名目,叫百花齐放。
                不一会,众人在换衣间换好了衣服,便每两三个人都穿了相同的服饰,开始在大堂唯一的一个舞台上走台。只见同一组的人十几个的在舞台上站了一排,轮流上前走台,供客人们挑选,偶尔就有被挑走的。一时经理陈滔又领了一个客人向后台走来,进了廊道后,对众姑娘道:“快,招呼客人。”众姑娘们都赶紧纷纷鞠躬道:“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陈滔见鲁囡在跑,要去台上,斥道:“别跑了,过来。来来,都站好了!”
                只见一排站去,背靠廊道一边,竟有二十多个小姐,清一色的靓丽养眼,鲜嫩娇气,耀的人睁不开眼来。众人服装各异,有两个着蓝色海军夏日学生服,露着雪白的长胳膊长腿,脚上一双运动鞋。只胸口打着领带,上衣是个短背心,露出的胸罩撑起高高的乳沟,还露着肚脐。下身则是超短裙,裙下的美腿细长。都美艳之极,披着长发,满脸春色盯着客人。有三个是乳白色的低肩束腰及地长裙,裙料很轻很薄,胸部腿部都朦胧可见。头发都向后挽着,或是扎辫或是盘髻,脚上都着高跟鞋。有两个着天青色无袖露胸及膝晚礼裙,也是高跟鞋、长发披肩。有三个着米黄色空姐制服,倒没露什么,遮着长袖,胸前也被紫色内衣遮住了,只露着长腿,裹着薄薄的黑色透明丝袜。也是高跟鞋、披着长发。有四个着少数民族的奇异服装,却不知是哪个民族的,均露胸露腿,外露的雪白胳膊上戴了奇异的镯子和肩章。也是高跟鞋、长发披肩。有三个又除了粉红的无袖紧身衣、超短裙外,脚上是一对红色高跟鞋,一身红色衬的皮肤更显白致。有两个又只是旗袍…
                陈滔道:“怎么样,还不错吧?”客人问:“费用怎么算的,要多少钱?”陈滔指了道:“看腰上的牌号,五字开头的是五十,一字开头的一百,二字开头的就要两百了。”那客人仔细看时,果然见众人虽服装各异,腰间却都别着一个号牌,手上皆拿着一个手包。且这边尽头的第一名米昭开始报号了,道:“您好五幺六来自湖南,小费五十。”微微侧身右手支腰屈膝一礼。第二名苏梳跟着报道:“您好幺五六来自江西,小费一百。”第三名陶雪:“您好幺五幺来自重庆,小费一百。”她特别漂亮,让人眼睛一亮。第四名莫云秀:“您好二零二来自湖北,小费两百。”第五名柳榴:“您好五五幺来自浙江,小费五十。”第六名王楚楚:“您好幺幺七来自江苏,小费两百。”陈滔打断她道:“你还幺幺七么,都两百了你还幺幺七么?”王楚楚尴尬了道:“妈咪还没来得及帮我排。”陈滔手一挥:“二幺七有么?二幺七没有你就二幺七好了。”接着众姑娘又屈膝报下去了。
                客人问:“这收费不一样,除了长得漂亮不漂亮一点外,还有个别的什么服务项目不同的么?”陈滔道:“当然,五十的就是陪你喝喝酒,摸一下亲一下罢了。一百的都有艳舞,两百的就直接陪你做了,什么都可以做了。”手一指:“不过她们有些是做的,有些是从来也不做的,最多帮你打打飞机。喏,这些手放前面的是方便的,手放后面的是不方便的。”那客人看了时,果然如此。又听他指着一人道:“喏,梳梳我知道的,是个丝袜控,随身带着几十套丝袜的。那是她的特色服务,不另收服务费的。”苏梳羞的有点低了头。
                客人又问:“房费怎么算的,要先交钱么?”陈滔道:“要的,要先买一下单,房费都是先交了后才进去的,买完单就没得退了。”客人问:“多少?”陈滔道:“总统间两百八,其他的还有一百八、九十八,都不一样的。”客人道:“那你就帮我安排个九十八的好了。”上前去领了个姑娘,正是陶雪,她手是放前面的。客人带着她去吧台开房了,她忙欣喜的跟上。
                客人边走边问:“对了,你都有些什么特色服务啊?”她道:“有啊,我们宾馆的那些服务项目我全都会的,但那要另外加钱的。老板,到了吧台我找她们要张价目表给你看看啊,都在那上面了。还有,有些项目是要工具的,你要点的话,我就还要先跑去拿东西了。”客人点头。
                一时到了吧台,客人订房的同时,她果然问服务员要了一张表给客人。客人看那上面写着:“金陵宾馆性趣宝典:一、细节服务:1无微不至:帮客人点饮品,调空调温度,打开洗浴间。2善解人衣:主动帮客人脱鞋子、脱袜子、脱衣服。3轻声细语:主动温柔地向客人介绍各种服务及流程。二、诱惑宝贝:1性感的艳舞,要做到身无寸缕,倩女勾魂。2根据客人喜好用强奸式或口爆式做爱一次。三、冲凉服务:1鸳鸯洗头:调好水温,双方同在浴缸里,再帮客人洗头。2玉指沐浴:用按摩式帮客人打沐浴露。3波推龙身:趴在客人身上,用沐浴露,推遍全身。4泡沫风情:全面乳推、臀推、手打一条龙服务。5飞龙在天:波推,从脚上开始往上推,臀推、手打。6飞龙在地:波推,从头上开始往下推,臀推、手打。7唇唇欲动:吹箫,口爆,精子必须射进嘴里,用温水含小弟弟一分钟。8完美风暴:双方冲干净后提醒客人小心地滑,扶客人上床。四、水床服务:1泡沫之夏2碧波荡漾3天使之吻4一举两得5媚娘乳汁6风情万种7出水芙蓉。五、床上前面服务:1十指弹琴2千丝万缕3推波助澜4十指连心5手洗龙门6乳敷龙脚7龙腾四海8九凤销魂9红杏出墙10美不胜收11海底捞月12星球大战13月下吹箫14排山倒海。六、床上后面服务:1丝丝入扣2妩媚妖娆3芊芊玉手4波涛汹涌5双峰阻路6温柔万分7太极八卦8虎口拔牙9猛龙过江10逼上梁山11鲤鱼翻身。七、龙凤椅服务:1银蛇狂舞2龙凤呈祥3勇往直前4怀中抱月5后发先至6飞黄腾达7风雨同舟8真心面对9前仆后继…”
                另外又有些工具的介绍,如冲凉凳、双飞沙发、红床、龙凤椅等。客人不过随便看了几眼,便问吧台的服务员:“你能给我开发票吗?”秦贞道:“小费没有发票,房费可以开发票。”客人不高兴道:“你就不能把小费开成其他名目吗?餐饮、住宿、卡拉OK都行。”秦贞无奈:“那好吧。”
                这时她旁边还有一位妇女,只见身上都是卡地亚的名表、各种名牌化妆品、名包等。手上拿了一大把只在“经手人”、“验收人”等处签了名的空白报账单,此时就在吧台这里随便填起了金额,边与宾馆经理陈滔讨价还价起来,只听陈滔叫她:“丘主任”。原来这女的是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接待办的,因利用她们单位公务接待之机,在此私报虚账,来向酒店换发票来了。因她已来过好多次了,税点从最初刚来时的15%早已降到了5%,这回是要更进一步。陈滔便做了主,挥挥手给了她4%,亲自看秦贞开好了发票给她,陪她一起出去了。来到宾馆外停着的一辆劳斯莱斯前,这就要三百多万呢,把个陈滔羡慕的不行,真是有钱人啊。一时两人都进了车,等监控照不到了,那丘菊方递了个红包给他,又等他下了车,方笑着开走了。陈滔自回店里。
                不知不觉已经六点多了,临近夜场,除了下雨天,店里一直是组织少数几个人到宾馆大门外去做节目宣传的,为即将开始的演出争取票房,雷打不动。今日就正是轮到方莲等几人值日,便叫了王楚楚、葛菲、冯岚三个一起出去。另一边方莲等几个转了一圈才找着几个保安,冯岚指着道:“就你们三个吧,又要搬东西了,开始卖票了。快点,别瞎磨蹭了,妈咪在叫了。”那三个保安忙跟了过来。一同上了七楼会议中心的工具间,保安队长唐剑带着两个队员帮着几个姑娘拎了几个折叠桌椅,对她们道:“我们走安全门下去好了,今天人多,电梯不好走,速度慢,莫被陈经理撞到了。上次走电梯占了通道才堵了一下,她们九楼的告到老总那里,曾总把陈经理训了半天的。”冯岚道:“又走楼梯呀,那会累死了。”懒洋洋只提了一个惠普麦克风就跟在后面,正把电池口挡板拆开,安了两节南孚五号电池上去。唐剑叫道:“小姐,你们能不能多拿点东西?不然等下轮到我们又要上来多走几趟了。”看看另几人。方莲显然怕走楼梯,正在楼梯口扶着扶手在脱高跟鞋,一手各拎着一只,准备赤脚下去。王楚楚拎了个子弹头电插板,正把线拉起来。葛菲还好,抱了个广告易拉牌卷筒。冯岚笑道:“我们抱不动的,你要把我们累死?谁叫你们是男人呢。”唐剑道:“不用别的,就像小菲那样也行,多带几个易拉筒下去也好的。”又对方莲道:“你是不是脚痛?怎么不休息呢,要不要我背你下去?”方莲道:“不用,谁叫轮到我们值日了。”
                冯岚在旁笑道:“唐哥,我也穿着高跟鞋,也最怕痛了,你怎么不背我呢?”唐剑道:“那不行,我东西还这么重的。”冯岚道:“那我不管,你对别人那么好,怎么对我就不一样呢,当我是哪根葱哪根蒜了?男人不能说不行,说了就不是男人,听了陈经理这么说了吗?东西你等下再来拿好了。”唐剑被她缠的,只能放下东西,笑着背了她,道:“那等到了下面楼梯口你就下来,莫再耍赖了。”冯岚笑道:“我晓得的。”趴在他背上,回头对几个人笑着,故意晃着两支脚。一时下到一楼,出了宾馆门口,众人先把易拉筒拆了,把广告牌支起来架好,才开始搭台子。几个保安跑了几趟,东西才全部弄下来,又在一楼大厅牵了根电线出来,连了音响。一切准备就绪,几个舞女去更衣室换好了服装,出了宾馆上台表演起来。
                只见几人都只穿了三点式,粉色金边的胸罩,窄窄的裤衩,身后一件薄绿披风,再有就是一双高跟鞋了。在台上扭曲摆动,展示动人的身体。此时天色已经微暗,华灯初上,天上星斗可见。明明是在闹市中,可是身在夜色朦胧里,望向灯光暗影处,却给人一种十分安静的奇异感觉。
                台下渐渐聚拢了一些路人,停下了匆匆的脚步。只见台前早已拉起了高高的横幅,上面写着:“沙漠绿洲激情舞蹈天使表演团”,两侧两条短幅,写的是:“红遍大江南北”、“莫不裙下臣服”。四周又摆了很多广告牌,都是美女像,中间一幅最大的,是这几周的红牌。此时这红牌彭小兰已经出来了,正坐在宾馆门口等着人买票收钱呢。台上冯岚站在几人中间领舞,正手握无线麦克风卖力打广告卖票:“各位帅哥,抓紧了,赶快了,抓紧时间买票。”嗓子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外面看不清,里面才能看的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外面只是皮毛广告,里面才是真材实料。我们的小姐又骚又浪又开放,大骚小骚为你发骚。”
                又指着台下一人笑道:“大哥,我瞧你眼冒绿光,像要吞了我似的,妹妹害怕呢,你就别瞧了,要瞧到里面去瞧好了,里面可有胆子大的!”说得围观的众人哄笑起来。被她开玩笑的那人却只笑笑,并不作声,又等了一下,果然给她面子,到宾馆门口买票进里面去了。此时宾馆的后门已经封闭,只有前门可以出入,几个保安守在门口左边,右边则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彭小兰坐在那里。只见她也是三点式加个披风,只是颜色不同,紫色金边的。此时买票的人虽不很多,也不算少,也有女的买票进去看的。只是大概生意并不能让她满意,或是每天一样的工作让她缺乏兴趣,她与台上的几人并不协调,坐在那里一脸的麻木,没有什么表情。
                台下的音响继续放着热歌伴奏,台上的舞蹈渐渐劲辣起来,冯岚的声音在马路上飘飘荡荡:“各位抓紧时间买票了,犹豫六十秒,错过了大饱眼福的机会,晚看五分钟,浪费了一个精彩节目。心动不如行动,赶快买票了,十块钱一张票,又便宜又实惠。少喝一瓶酒,少抽一包烟,包您满意了。机会错过就不再来了啊,赶快了。我们是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最新节目呈现,震撼性登场,绝对的精彩表演,现场真人秀,小姐大比骚。张大您的眼球,美女为您现场跳脱衣舞,不骚可退票,包您大满意,过足瘾了啊。空调现在为您开放了,早买早去前排了,可以凑近去看了啊。真真实实,包您看清楚了啊。舞蹈精不精彩,全部看小姐,小姐好不好,全部看美不美了啊,小姐美不美,全部看大腿。改革春风吹满地,吹开肩来吹开背,只要春风继续吹,下面风光更美丽。我们堕落天使脱女舞蹈团每天六小时排练,集众地名花,扬赤裸天意,让您感受像天堂一样温暖的感觉…”台上仍在吆喝着。
                河岸边又响起了汽笛,渡轮在缓缓驶离河岸,晚间的河风吹来,让人格外的舒适凉快。只见那桥上一片通明,路中一条亮着车灯的汽车长龙,在夜色中如同一条飘来飘去的彩带,如梦如幻,分外迷蒙。周围也是高楼林立,一个个像小方格子一样的房间里也亮起了灯火,被河光映照的一片璀璨,美仑美奂,恍若仙境一般。原来这秦淮河边,太阳广场的尽头,就是一座本地有名的酩酊桥,意为每到夜晚,人们都要大醉而去,不醉不归,说不尽此地的繁华富贵。除了那夫子庙,整个南京城,别的地方再也不能比这里多了一个人去!
                这时只见宾馆大门口停下辆大巴车,车厢外两侧写着:“中国青年旅行社”,从车上走下十几个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导游戴着小红帽,右手举着一支小旗,其余都是游客。司机自去把车停往地下停车场去。客人早已都订好了房间,此时拉着密码行李箱进宾馆,虽然有行李生上去,但仍人手不够。保安赵亮便也上前帮忙,主动过去帮一个男的客人拉行李。男的忙道:“谢谢。”进电梯时,赵亮故意落后了一点,道:“等一下。”那男的一回头,赵亮就塞给他一张卡片。男的也并不吃惊,看也不看就塞进口袋里。那卡片是个折叶,上面有赵亮的电话姓名,也有介绍三楼小姐的真人相片,个个貌美如花。有身材、年龄、学历,以至擅长的哪种服务手段等,详细之极。赵亮介绍成功一个就有二十元提成可拿,实际收入比他保安工资高出三四倍了。至上了八楼,赵亮帮客人把行李箱拉到客房门口后,仍坐电梯下去了。
                刚站岗了一会,就见宾馆老总陈总的司机王鸣出了来,见了赵亮,上前打着招呼,笑道:“赵哥。”拆了包刚买的红塔山香烟,敬了赵亮一支,自己也点上。赵亮笑问:“怎么,今天没事,又跑出来逛了?”王鸣道:“老总一时半会用不到我,便出来逛逛,一天不是在车上就是在楼上房间里,没下地走路了。”
                只见路旁一条宠物犬跑了过去,没见主人跟着,王鸣笑道:“这是在这里,要是在乡下,我和我那几个哥们就专门逮狗,看到了就连不的放过。”赵亮问:“你以前是在哪开车啊?”王鸣道:“我原来给别个开大货车,开了那么几年,A照B照都拿了。那大车开了么个几年后,再来开这么小车,都洒洒水的事。就有个不好,越开越快,想慢都慢不下来,全习惯了。这有个什么转弯、堵车的,想怎样钻就怎样钻,分分钟就搞定,连不像别个要等个半天。”赵亮笑道:“是的,那全是大车子练出来的。”王鸣道:“不过以前开大车时也有个不好,那时候帮别个送货,往广东、山东,有时候北京这些地方跑,晚上好多地方车都没的停,停马路边给交警捉到了就记一次黄牌,罚两百块钱。”赵亮道:“哦活,这罚的恶。”王鸣道:“就是,赚还没赚到这个钱,都给他罚了。不过罚款都算了,就这个记牌记不起,记的人没办法。一年内累积达到了十二次就直接吊销驾照,一月达到了三次那就三个月不准开车,车都没的开,这还做什么啰?又不能坐吃山空,总得吃饭吧,这不是让人想死的事?哎,讲实在话,现在这么小车我也不想开,没怎做守。哪里都一样,就只跟着老总后面跑,有时他们心情好的时候,潇洒玩乐也有我们的一份。”
                第十三回  录像厅里
                邻近金陵宾馆旁有间伟龙录像厅,王鸣又与赵亮聊了几句,便告了辞,踱步闲逛了过去。掀开布帘一看,见里面正在放录像。在外间与店主闲话了几句,问:“你这有生活片出租没?”店里门面分两间,里间用来放录像,外间墙上则镶满铝架子,摆满影牒封面做着出租的生意。老板是个年轻人,名叫崔杰,见他虽不常来,却不肯放过生意,问了他几句,便打开柜子下面的抽屉,道:“那我这里就丰富了,《金瓶梅》、《红楼梦》、《武则天》、《玉蒲团》,全是最好的三级片,《红楼梦》还是新到的。”捡了几本放台上:“《人与动物》、《超级霸王》,人与畜生不晓得你看过没?有些人喜欢看,那个驴卵马卵比两个人卵还长。这个是九男拼一女都败下阵来了,我这怎样的都有,全是毛片。”王鸣拣了一本,抽出牒片细看,道:“不晓花了没,莫花掉了有马赛克,卡牒子放不出,到时候把机子都搞坏了。”崔杰道:“有些机子有超级纠错,怎牒子都放得出,你那没的好吧?”王鸣道:“我那是安在车上的,震动蛮大的,又是国产的,有些是放不出。”崔杰道:“你放心,我既然讲租给你,那就是好的,花了我负责。”接过光盘,拿宝光洗牒剂喷了点,用专用毛刷刷着,说:“牒子你要买也可以,我这里放过录像,又租过两遍,可以便宜给你。”王鸣道:“好呀,以后再讲嘎,今天先租了看。你这里可不可以先放了试下效果看?莫回去了又放不出。”崔杰道:“可以呀。”拿了遥控器、牒子进去,王鸣跟着。崔杰把里面影牒机正放的片子停了,把这个按快进放给他看,只几分钟就完了。
                一会出来,王鸣还满意,租了两个,一个三级片,一个毛片。崔杰道:“故事牒两块钱天,三级片、毛片是三块,两本牒子押金是二十。明天你还牒,我把剩下的再退给你,你要租就再租。”王鸣付了钱,出门仍一路往前逛红灯区去了。
                崔杰则登记了账目,仍守着小店,等候客人。不意一会竟来了几个公安,道:“你就是这里老板吧?我们得别个举报,讲你这里放黄色录像,出租淫秽色情光牒。现在我们要检查一下,你把全部的牒子都拿出来让我们查一下,你里面放的是什么?”崔杰被打了个突然袭击,去换牒子已是来不及,忙道:“几位哪里的?我这里有人的。”一人喝道:“什么有人没人!”去掀了帘子一看,道:“你现在放的就是这个啊,已经违法了啊。你再把牒子拿出来,我们查一下。”当下就有一人开始拿数码相机往里面录像机里放的内容拍照,有些客人看到动静吓的也忙出来,纷纷走了。崔杰忙拆了包香烟散烟,道:“几位先等一等,有话好讲,我这都还没搞清楚是怎个回事。”几人冷着脸,并不接烟,道:“我们就清查下东西,有什么搞的清楚搞不清楚!”当下不顾他阻拦,七手八脚在柜台后翻出一堆故事牒,又命他把锁住的抽屉打开,果然查出黄牒来,道:“这些黄色牒子是从你这查出来的,没错吧?人脏并获。现在你这些牒子、影牒机我们全要没收,你清点一下,看少了别的什么东西没。”就往外面警车上搬东西。崔杰忙谎称道:“我也是打工的,店主不在这里,你们不能搬东西走。他没来,没当场点清,少了东西就要找你们赔。”几个公安道:“那好,那你叫他来。”崔杰道:“你们等等,我这就打个电话,他今天人不在,一直没看到过来。”忙边又讲了几句好话。几个公安不理他,开始抄东西。
                崔杰出了门口,到外边用手机去打电话,完了骂道:“他妈个蛋,这帮杂碎,还没过年,个个就没米了。我这里是城北,归城北分局管,城南那个局长又想来搞个什么鬼?我这录像厅本来就是转北局那个主任老蔡的,现在执照都还是他的,他也有份!妈的,还是要找他,怎没人接。”又拨了几次,姓蔡的仍不见回,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询问别人,也并无办法可想,只得仍回店里,见影牒机也是要搬了。正在苦恼,公安中一个悄拉他到一边,说了几句,崔杰恍然大悟起来:“原来是老蔡这个东西,搞到我头上来了!”忙去央人,请北局出面,请南局一个领导及这几位公干到就近的金陵宾馆里喝了几杯茶,吃了一顿,又加上几个公干的辛苦钱,花了近三千,东西要回来了,仍去营业。
                崔杰与北局来的那好友陆云边聊着天,边照顾生意,只见隔壁电子游戏厅老板邓天星端了饭走来,崔杰笑道:“哟,干部下班了,又到这来搞检查来了。”邓天星笑道:“现在检查官算个什么干部!屁用也没的,吃饭都困难。”见了陆云,笑道:“哎呀!云哥也来了。”忙放下饭碗,跟陆云握手,笑道:“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这刮的是哪阵风啊?”陆云笑道:“过来看看你啊,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请了假。”邓天星大笑起来,拍他肩膀:“请了假专门来看我?哈哈哈!”问:“你这下在干什么?哪里发财去了?总没看到来。我那准嫂子小雨就住附近,也没看她来坐坐。”陆云正拿了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泡了包一次性袋装红茶喝着,道:“最近比较忙,今天我也是特意抽空散散心,正好瘦子这出了点事,就到你们这来逛逛,不然哪有空。”邓天星忙道:“欢迎欢迎,难得看你来。”又问刚才什么事。两人说过,邓天星道:“开店子还不这么回事,还是要小心啊。”又问陆云:“最近你们工作怎么样呀?”陆云叹道:“这段日子案子没破个几个,人头少,上个月指标才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指标少了,奖金也就拿的少了,一个月少了千把块。”崔杰劝道:“累死累活干嘛,身体要紧。”陆云道:“老邓你呢?上班还轻松吧?”邓天星道:“轻松倒轻松,有屁个用?没钱呢。你不看到了,还不是靠屋里老婆开个游戏店糊口。”
                崔杰道:“哪里,能得到经营权,那么低的机器使用费,还不是你们单位出了力。”邓天星道:“我一月就七八百块,老婆早退了后,单位一月就三四百块,再加上开店,一月平均千多块,和你录像厅差不多。又有岳老子、岳老母!”拍起手来:“又要养仔,刚堵了口,一年没余一分钱,还给她这个亲戚来借,那个亲戚来借,以为钱多!”说到老婆,一肚子气,脸又红了,道:“我岳母娘自己有钱,买股票赚了好几万,拜要藏起来不用,用我们的钱。有这样的岳老子、岳老母,怎得不穷啰!”陆云劝道:“算了,这社会就这样,你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崔杰道:“对了云哥,队里小宝老婆养仔了吧?”说的是刑侦队队长张宝国。陆云道:“是养了,养个女,剖腹产。”崔杰道:“那满月的时候该包红包吃喜酒去,是哪一天养的?”陆云道:“初三,到时候我通知你。”
                崔杰道:“昨夜离这里不远那个易赖西街枪杀六人的事,你们查得怎样了?是不是真的是市长个情妇庞颖芝跟别个争地盘指使杀手干的?凌晨两三点钟我听到枪响,还以为是哪个屋里在放爆竹呢。”陆云道:“还没查出个什么。”正好有卖《石城晚报》的过,叫嚷着,崔杰买了张,翻来覆去也没见枪案的新闻,只得罢了。陆云道:“你怎不重回刑侦队,大家聚在一起那才好耍。”崔杰道:“我又不像你们是做警察,我不过只是个协警队长帮忙的,又不是正式吃官饭的,终究不是个路。虽然讲一月还有一千多块,太辛苦,不如自己当个小老板,打打牌、逛逛街,日子也还混得。”陆云道:“我也就是当过几年兵,国家政策好,分配了个单位。现在部队补贴、供给都越来越高,好多老百姓都争着当兵呢。”笑道:“记得我那时候我们有个连长姓胡,好厉害!私自搞了三挺机关枪出去,查了几个月都硬是没查出来。事情搞大了他又后怕,搞出去后一直也没敢动。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没见面,也不晓是怎样了。”邓天星道:“我们国家枪管制度太严了,这要是在国外那随便到商场里就能买的到。”陆云道:“就因为少他才搞出去卖钱呀。哎,这在我们国家就等于是个炮呀,要是有哪个抢匪拿了去当街乱扫,肯定要震动全国。”又叹了口气:“来了这里都四五年了,一直也没调动过,真是越来越没劲了,该耍的地方都耍过了,都没什么好耍的了。想我当年在北京,那可比这里好耍多了。”
                一时有客人出来道:“里面空调不行了,我用手摸了,都不凉了。”崔杰到后面墙外去看,果然胶管的水又结冰了。敲了几下,捅开,回来说:“没关系,他们以为是开的就行了。”与两人又聊些股票基金、上市公司沈阳飞龙等。娘正好来看他,牵了四只叭儿狗,脖下都挂着铃铛,把索子拴在一个凳腿上。又和崔杰吵起来,道:“你要我莫管,我哪放得下心,我要是死了就不管了。我是你娘,我不管你,哪个管你?”崔杰急了,斥他娘:“我的事自己操心,不用你管,你哪有这烦!”他娘缓和了道:“我问你,是你自己不行,还是看不上别个。我的仔又高又大,漂漂亮亮的,哪里不好?你要是嫌别个不好,那我这次帮你找的又比上次的不同,谢老四的宝贝女,门当户对,在机关上班。”诱劝儿子道:“瓜子脸,皮肤雪白。”
                旁边一些要看录像的人等着买票,笑着围了看热闹。崔杰发火道:“我都二十八了,找老婆还要你管?”又求他娘道:“求求你了,我还要做生意,明天再讲。”他娘等他收了钱,说:“我也求求你了,就因为你都这么大了,快三十了,我还等着抱孙子,怎得不急!”拉着他说:“我都约好了,明天见面,随便在哪里,什么时候。”崔杰软硬兼施,硬不肯。他娘急了,拿了柜子上的一本书死劲打他的脸和头,干嚎着说:“我怎得了,养了个这么不孝的仔,你气死我了!”崔杰挨着打,用手挡也挡不住,不好则声,后来答应了,他娘才罢手,终于回去了。
                夜色中灯火璀璨,录像厅稍远过去太阳广场那边晚上纳凉的人很多,多数在跳舞,有数百人,分成不同的群体,放着不同的音乐。又有打羽毛球、溜冰的,等车的等车,情侣的情侣。又有几个坐着擦皮鞋的,又有卖夜光棒、玩偶、气球、水果、小吃、报纸杂志的,也有拉皮条的,很是热闹。
                一群五六人在录像厅门前招牌前看了看,徘徊着。崔杰忙出去喊道:“来来来,进来,莫客气。”拉那几人的衣服。一人掀开布帘,道:“你这里座位都满了。”崔杰道:“开玩笑,人还没来,就没座位了?你跟我来,包你有坐,先坐好后买票。”引他进去。这一人进去了,另几人也就跟着买票了。崔杰安顿好,收钱后出来,先登了记。因是一百块的,没零钱找,跑到隔壁游戏店里去换,也没有。又跑到一家新华书店,仍没有,最后又跑了几家,才换成了。
                回来找了人钱,出来道:“这个新出的成龙的《尖锋时刻》,好多人早就讲了要租,我今日才找到。妈的,又是个翻版的,电影院偷拍的,妈拉个逼!”拿抹布擦了外面牌上的字,用彩笔醮了重写今日节目,写的多与实际内容不符。一个五金店里的小伙来租了本周星驰的《月光宝盒》后,又一个女医生带了儿子来还牒,儿子还要租李连杰的武打片。女医生问:“你这里有没有《还珠格格》第五集呀?我几次重播都错过了。”崔杰道:“电视连续剧我这里现在还没的。”那女的走了。有常来的三个学生小子来了,道:“老板,只买两张票啊。”崔杰笑道:“要的,只要你们肯来就行了,你们照顾我,我也就照顾你们。早几天都哪去了,怎连没看到来了?”几人道:“有事。”进去了。一会一个出来道:“哎,又看过了,李小龙的老片《猛龙过江》,你这里怎老是放现的,都老古董了!我出去耍一下,等下再来啊。”到旁边游戏店冰柜前买了支冰棒,进内打游戏去了。
                崔杰给人安排完座位出来,兴高采烈笑道:“哈,我刚才在后排竟捡到了五块钱。”像个小孩一样跳起来。邓天星道:“不就是捡了五块钱嘛,哪有这高兴。”崔杰呵呵笑道:“你们想啊,营业收入就是有一百块那也是该得的,这五块是捡的,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当然不是一码事了。这我就是打牌赢了钱,也要花这多心思,费这多苦功,还不得休息,哪有这好?哈,要是每天都能捡到钱就好了,这要是天天有,该是多少了?一天三块,一个月也是九十,快一百了,一年就是一千,相当于我一月的收入了。”邓天星道:“天天有就好了!”
                崔杰白净清秀,很瘦,常吃胃药。一时陆云选了几本牒子,也并未过游戏店玩游戏,先回去了。崔杰对邓天星道:“凳子不够我就到对面那两家饭店去借了。嗯,他们饭店借你们的那几条凳子拿回来了没?”邓天星道:“拿回来了,但你好像还有几条在他们那里。”崔杰道:“我现在就去拿来,怎能老是让他们占我们的便宜呢,应该我们占他们才是!”去对面拿了回来。见邓天星从里面出来道:“里面厕所的灯泡又被人取走了。”崔杰拍柜子气道:“碰个鬼了,块把钱的东西偷了好几次了,他们就穷到这地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嘎!”甩帘进去看,又不能搜身,只得暗骂了几句,罢了。厕所里正臭,拿打火机闪了闪,放水冲着,出来道:“这个水不能关,得冲它半个小时,里面好大个味,臭的要死!我再去买个泡子来。妈的,哪回给我捉到了,看我不打死他摆这里!那个烂水龙头也是,关都关不住,哪回真要找人来修了,一月流了我百多块,光水钱就出不起了。”
                邓天星问:“对了,上次到你这看录像向客人勒索抢钱的那几个虾子这几日还露面没?”崔杰道:“还没看到。被他们抢了钱的那几个客人怕以后再也不敢来了。妈的,那几个虾子胆子真的大嘎,上回被我捉到,叫了人带了到局子里去,手都吊起来只准脚尖着地,警棍伺候了半天,不小心还把我手给打肿了,划不来。那几个仔子跪了求了我半天,我才把他们给放了,这下还敢来,抓到看我不废了他们一支手!”
                有一客人出来道:“老板,后排有个老头老是在摇椅子,撞得墙壁崩响,影响我们看录像,你去管下啰。”崔杰也正为此事忍着。那条长椅因断了一脚,才放最后排靠木壁放着,一摇起来木壁就响,声音很大。崔杰骂道:“他妈的,这个老鬼是不是有病呀,来了几次了,每次都坐在这个椅子上摇,存心捣乱是不?”进去把老头提到马路上,当众骂道:“你是不是吃醉了?吃醉了就莫来,我这一条椅子百多块,就你那个门票钱补都补不来。”老头是个瘸子,说话又结巴,声音很粗,力气也很大,要和崔杰扭着打架。崔杰也不打他,只是赶他走,避开他,道:“真的是有病!”众人已围了十几个,道:“这老头看来好像脑中风过,是有点病。算了,老头,人家青年人肯让着你就不错了。”那老汉因残疾,身子有些抖,又话说不清楚,只嚷道:“狗崽子你打我,要的,要的!”众人问:“他哪打你?我们都看到没。”他道:“是在里面打的,拖我出来我还不晓怎个事。”崔杰微有脸红,道:“我不过是抓着他衣服把他抓出来罢了,可能用力按了两下那是没错,哪个又打他了?”老头又找崔杰找了几回,被众人拦开。崔杰有些懊悔,回店里道:“我先还以为他喝醉了,没看到这么个老鬼,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呐!”那老头仍嚷道:“狗崽子,你等着,我去喊人来。你看啰,赌你走脱了!”到旁边游戏店打公用电话去了。
                十来分钟后,他女儿女婿来了,女儿见父亲受欺负,又气又急,道:“我伢他是有病,我屋里本来一般都是不让他出来的,有时候也给他走走,散散心。他偏又喜欢看个录像,来过几回,我都问了他,以为没事,才给他来的。哼,我屋就住在这附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好来欺负的!”那女婿沉着脸,与崔杰来理论,道:“你莫看我岳父现在是这样子,他以前也是打过抗美援朝的,莫看他现在连讲话都讲不清楚,他脑子可清醒的很。他讲你打过他,那肯定就是你打过他。”崔杰仍辩解,说:“没有的事,是他搞错了,我就拉过他,用力猛了点是有的。”那人蹲在地上人行道旁抽烟,等老婆陪岳父回去了,道:“我丈人这回没事,也就算了,我也不追究你,你不过也就是个开小店的,也要安份点,晓得自己几斤几两!”站起来走了。
                一时,邓天星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带了个发廊的姘头来介绍给崔杰,道:“上回我讲的就是她,你看怎么样?”那女的不言不语。崔杰忙拉了凳子道:“哎坐,莫站着。”倒了杯水,道:“喝水呀。”与她说话。见这女的虽长的可以,只是店里生意并不怎样,若请在店里,担心未必就能吸引很多客人,且她要求高了些,仍慢慢谈着。那女的坐了一会,并没谈成,也就走了。老邓侄子到叔叔婶子那里报个到,送她回去了。
                马路上一辆推土机开过,司机不小心开的太靠边了,把停在路边的一辆女式摩托车轻轻撞了一下,把摩托撞倒了。司机忙停下来,排气管仍震颤颤地排着乌黑的废气。摩托车主是个姑娘,戴付眼镜,正在瓷砖店里挑瓷砖,见车倒了,忙跑出来对那司机陪笑脸,说:“不好意思。”把车扶起推前重新停好。司机胡子拉碴是个粗人,大大咧咧探头出来笑问:“你车怎么停路边呢,撞坏了没有?”女的忙道:“没有没有。”司机笑着开走了,女的重去选瓷砖。
                录像厅虽没人满,生意也还可以,崔杰想着再来几个也就满了,去旁边金陵宾馆里喊正在看报纸的管茶叶的十九岁的肖纲,是老总肖莉的一个亲戚,商量夜里去嫖妓的事。肖纲正不耐烦,听他喊时有兴起来,跟了过来。他叔肖会计在旁边报怨道:“事不做事,一天到晚就总记得个出去耍!”
                肖纲并不理会,同崔杰出来进了录像厅,道:“现在放了没?我想看毛片,我自己实在不行,要多学几招,等晚上去耍起来才过瘾。”崔杰道:“我刚进的有张鬼佬片,效果蛮好的,我放给你看。”找牒子进去了。出来后,两人都进去看,站在最后面。只见先前放的片子虽没放完,又放新的,观众也没多大反应。一时电视屏幕上渐渐出现了个裸体金发美女,两个乳房每个都有头盔大,观众都笑起来,很新鲜,一些不爱看老外牒觉得太直接太恶心的人也没吵嚷。
                邓天星进来看见道:“这肯定是打了药水的,亏她捧着,不然就要趴到地上去了!”一会,又有个漂亮女郎穴上吊了个环在那晃,肖纲道:“哎,连不够味。”直到又过了十几分钟,七八个男女各自干起来,肖纲才道:“好,这才好看。”只见特写镜头下,阴毛都剃干净了,或者两个男的夹个女的,一个捅穴眼,一个捅屁眼,或者一个男的把下面放女人嘴里,脚趾却套个假具捅女人下面的。不爱看的观众纷纷嚷道:“换片,换片,他妈个逼!喂,人死掉了,快来换片啦!”崔杰出去道:“给他们换回去,妈的,吵死了。”去换了先未放完的武打片《黄飞鸿》接着放,又有很多人不肯看,嚷道:“要刺激的,要国产的,要听得懂的。”又有人说:“要人与动物,人跟狗跟鸡,我还从来没看过。”崔杰把烟丢了,恨起来,出来骂道:“这帮杂碎,刁的要死,一个要看这里,一个又要看那里,我恨不得把他们揪出来打死!”邓天星也跟了出来,道:“就放那本日本的有翻译的《超脱》好了,我看你上次放的时候效果还蛮好。”崔杰摇头叹道:“那本已经放过七八遍了,早两天都放过一遍。”拍柜子气起来:“那些卖牒子的都他妈的是骗子,封面上名字改了,里面多是现货,买的时候又不准试看。妈的,这行真的是越来越难做了。算了,就挑张有点趣味和情节的鬼佬片给他们看算了,听不懂没关系,下面还有字幕,有点情节就有了。”去换了后,里面果然渐渐平静下来。
                肖纲看了会出来,笑道:“今晚上好像没的堂客。”崔杰道:“怎没的?前面就有两个。”肖纲道:“红月亮、芳芳那边一晚上十几个女的都有,而且都是去看录像的,不是拉客的。”崔杰道:“我这里主要是在这附近小区的人没事才过来看看,还有就是这些学生仔子,哪像车站的录像厅,那里流动人口多,牒子不用紧的换新的也没事。”邓天星在室内转出来道:“你这里也有学生仔子带了小姑娘来看的,今中午就有一个,就这一中的,十三四岁,那小妹子看了还脸通红。”
                一阵摩托车响,一男的搭个女的,停了车买票,问:“放了没?”崔杰道:“正在放。”他和女的进去了。刚进去,男的又出来问:“今日怎放的这早?”崔杰道:“放心,等到最后还有一个。”那人道:“是啰,我倒专门赶来的。”进去看了又才十来分钟,两人又出来要走。崔杰问:“怎不看了?就走了。”男的道:“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崔杰等走后笑道:“像这样晚上看到一半就出来的,那全是受不了了回去要乱搞的。”众人笑起来。邓天星嘱咐道:“我女来了喊我。”又进去看。
                后来他女儿邓洁果然来了,崔杰道:“莫进去,里头细个仔子不宜,看不得。”邓洁才八岁,掀帘看了一下,过来道:“我都看过几次了,不晓有什么好看的。前几天你这里放的那个动画片《花木兰》极好看呀。咦,哪天你再放个给我看啰。”崔杰道:“要的,等哪天里头没人或是细个仔子多的时候,我再放给你看,让你选一个。”邓洁高兴道:“好。”
                外面四五个学生进来,问:“你这里包夜场要好多钱?”崔杰道:“大约三四十块左右。”有两个又问:“假若不用你店里的牒,我们自己带牒来,可不可以少一点?”崔杰道:“便宜是没的便宜了,我这店里牒子还是有这多,种类齐全,你要包场就任挑任选,有些你们也未必全看过。”几人道:“你拿几本看下看,看有怎好牒子。”崔杰拿了几本。他们商量了一回,道:“等下嘎,我们还要跟别个商量下嘎。”崔杰道:“你们还有人好吧?”他们道:“呃。”出去了,一个又道:“我们到那边问下看。”几人去了。
                附近几家门面生意渐渐缓和下来,知道录像厅该放色情片了,好些男店员都溜过来,五金店的,糕点店的,来了几人。肖纲见金陵宾馆门前又有客人调戏那女迎宾了,忙过去帮忙。那客人正喝醉了酒拉着刘佳搂搂抱抱要亲嘴,被宾馆内保安等其他人劝开,陪了笑脸把他送出门去。那顾客又三五回返回来,摸着刘佳要拉住不放,站也站不稳,说些醉话,好不容易才终于送走了。肖纲拉着刘佳道:“走,我带你去躲一下,去看看录像。这里人讨厌,等下再过来。”刘佳羞得脸红红的不肯来,道:“我还上班呢。”肖纲道:“怕什么,肖总问起来,我跟她讲怎么样?”刘佳初时不肯,后拧不过他,过来进录像厅在后面看,一见放这个又想出来,被肖纲抱紧了不松手。
                邓天星对崔杰道:“你这里白天声音太大了,人在那边马路都听得到。”崔杰叹道:“那是枪战片,要带点声音我也没办法,真放的时候我声音早调小了。”这时一熟客来还牒,是个高一的女学生,微胖,气质很好。道:“这回我想看《古惑仔》。”崔杰道:“有呀。”五集里有一集已租出去了,拿了其余四本给她。她选了第一、第二集,说:“还是照样,我要后天才还。”崔杰道:“没关系,事先讲好就没关系。”等她去了,邓天星道:“她这后天还是做一天算好吧?”崔杰道:“是呀,生意难做呀。”
                对面一裁缝店老徐闻声也跑了来看录像,站在后面看着。一会出来,问:“这怎跟中午是一样的?”崔杰道:“一天要放两遍。”老徐笑道:“今中午在你这前头摆地摊子的那两口子在这里看的好,看的过瘾,货都不卖了。那男的先拖他老婆来还不来,忸忸怩怩,到后头还是来了。哎,我是可惜屋里没的个影牒机,不然我也到你这来租牒子。你莫讲年轻人,就是我们早养了仔了,有点年纪的人也还想看嘎。”崔杰从抽屉里拿了几张封面给他看:“喏,今早上又进了几张新的。”老徐细细看着那些封面上的裸体美女,用手摸着,笑道:“你这里太好了,就是逗的那些人总要来抓。刚才那些人到底是怎个回事,你这里现在怎样了?早两天好像也有人来过吧?”崔杰道:“早两天不过是这条街高头建国路派出所的,穿个便衣也到这来吓一吓。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就是想几本牒子看罢了,又不想出钱,要看白的。以后他来了我就拿几盘花了的给他,他放不出,过了几回自然就算了。刚才是他妈被人给害了,亏了点血,不过现在也没事了。”老徐点头:“没事就好。”
                一时肖纲出来道:“里面演完了,要换牒子了。”崔杰看了下挂钟,拿了牒子进去。这时那女服务员刘佳红了脸出来,肖纲又忙把她拖回去,搂着她肩,道:“你要是害羞,那要不我去把秦贞也拖来,给你做个伴,怎样?”崔杰进去道:“你讲话声音小点,莫影响别个。再个还要尽量站矮点,这样顾客来了掀帘子看,以为有座位才会买票。”他应了。
                有个老头毛电工进店来,见无外人,掏出牒片给崔杰,道:“这套《杨贵妃》好看,还有没?再拿套给我。你们还莫讲,我隔壁那堂客比我还爱看,这托我帮她也租本去。我讲的噢,要拿最好的给我,莫丢我的脸,我可把你们这里讲的极好嘎。”崔杰边拿牒片介绍着边让他自己选。外面又一个董律师带了儿子来租儿子要看的搞笑片,毛电工忙用手把柜台上的牒子遮起来,崔杰示意没事。董律师租过牒子让儿子先回去了,也要租色情片,道:“我等我仔睡了我再看。”毛电工对他道:“我先看过的那套《杨贵妃》好看的很,你怎不租去?就是他这里要五本一起租。”董律师未看过,听他怂恿租了,又租了本毛片,道:“我这回租这么多,要后日才能还了。明日还要上班,今晚上不能看太晚,你给我按一天算,要的不?”崔杰道:“那当然。”毛电工等董律师去后,说:“我够意思吧,还帮你们做生意。并且我每回来,这里要是有人,我宁肯等一刻两刻钟,等别个走了我再租。而且我还牒子从来不拖,按时就还了,不像他们。就你这个崔老板太不够意思了,总拿些篓篓片子来哄我!”崔杰忙解释:“那不是这讲,我也是受骗者,上了当了,你自己也到集贸市场去买过,自然也晓得行情。”毛电工又高兴起来,道:“不久前我托人买来套好的,很好看。可以拿你这来放呀出租呀都要的,可不可以就抵了我租牒子的钱呀?”崔杰道:“你那是怎牒子,毛片还是三级片?”他道:“也是三级片,还是古装的,有好几本呢,也是连续剧。”崔杰道:“怎名字?你下回拿来先看一看。”又一番好言把这老头送出去了。
                一银行的证券师小张进来,问:“你这里有没有新出的进口大片《明日帝国》?”崔杰说没。他道:“那你这里也太差了,太落后了,应该早就有了,早就出来了,现在肯定别的好多人要租,你也快点进啰,正好出租。再个,你现在有没有新的A牒呀?”崔杰拿给他看。他挑了几本放怀里,道:“要是有现的,我今晚上不能来还了,我等下还有事,没马上回去,要来还那就太晚了,要明早才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明明没看过的却讲看过了,上回纯粹是误会,我是没在你这里看过,但绝对是在别的地方看过了。我那回就是回来换调,送晚了点子,那也怪不得我,我也有事。如果今日又有现的,耽误了你店里生意,那也只能怪你自己了。”崔杰道:“有现的一般都要尽早来还的噻,要不我哪晓得你是不是在骗人。”张证券师拍他肩膀道:“好啰,没关系啰。”又掀帘进去看了一会,马上出来道:“这个我没看过,你放多久了?等下放完了就租给我,我先进去看一下嘎。”又进去了,到前面影牒机前看时间显示,知道才放不久,等放完时,便出去道:“这个不好看,我不租了。”
                外面正有两个休闲店的小姑娘,一个正对崔杰道:“你上次给我们介绍的那几个牒子好看,今日帮我们再选几个啰。一个武打片,一个笑话片,再还要两个那么片子。”笑道:“你讲的不错,人与动物好看,我以前连没看过,人跟狗跟鸡怎么可以的呀。”笑起来。两个小姑娘都十六七岁,稚气未脱,穿着暴露,身上香味很浓。另一个笑道:“是呀,我们店里好多人都要看,还有没有呀?再选个啰。”崔杰帮她们选牒。她们边问着,又去看墙上摆满的封面。一个对另一个说:“你选啰,老板娘讲多租几个也没怎关系,我全都没看过,也不晓哪个好看。”崔杰道:“你们看那封面没用,那上面看不出来。这些牒子我全都看过,我选的包你们好看,就不晓有些你们以前看过没。”一个笑道:“只要我们两个没看过就行了,管她们干嘛!她们看没看过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才不管。”两人依然笑着转着。
                张证券师还没走,也在看墙上,又扭头紧紧盯了两个小姑娘一眼,她们就低了头转向别处不说话了。他问崔杰:“这个打战的后面内容介绍跟里面是一样的不?”崔杰接了封面看,说:“外国片没翻译,我这里放的少,我也没看过,不晓得。不过故事片内容介绍一般都是真的。”他仍去看墙上。小姑娘问崔杰:“外国片有什么好看的呀?”崔杰道:“外国片大片多些,特技好,特别是打战的拍得好些,我们国家拍不出。”提议她们也租个去。两人说好。一个又拉了崔杰道:“我们也来了这么多次了,怎么还不能便宜点呀?”崔杰道:“你们是最便宜的了,毛片人家是三块,你们才两块,故事片人家两块,你们刚开始是一块五,现在都直接一块了,还要便宜呀。像别个又还要交押金,你们如今是连押金都不要交了的。”她道:“你都到我们店里去过了,还怕我们跑了呀?”崔杰道:“那我去你们那里,也没看你们便宜点呀!”她笑道:“那就是老板娘的事了,我们也做不了主。”面色变得温柔起来,用手轻轻地帮他把额头上的一根乱发理正,又仔细地擦了擦他脸上的一点灰:“嗯,我们对你好一点不就是了呀,难道我对你还不好么?”另一个女孩则小声哀求道:“上一次是你送我们回去的,夜里走夜路有点怕,这一次你还送我们回去好不好?”崔杰无奈道:“上次有人帮忙看店子,我才去的,今天走不开。”那张证券师忙道:“我有空,我送你们回去。”两人道:“那谢谢你了。”三人去了。
                有对夫妇从牌馆回来正路过这里,男的问:“演了吧?我看一下。”掀帘进去,站在后面看。他老婆知他又看毛片了,在外间等,同崔杰聊天,又找他借了张《石城晚报》站着看。一会问:“你这还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完呀?我老公也真是,回回走到这里来都要进来看一下。咦,你这里放起就没人来查?”崔杰道:“这么晚了,不会有人来查了。”因她老公每次只看一会,崔杰也不去问她老公买票,她也因老公未买票,对崔杰很是客气。聊过一会,她等得烦了,进去催老公道:“回去算了,好晚了晓得不?你要看就干脆买票看算了,别个还要做生意呢。每回都死赖了这里不走,我连捏你服含了!”她老公拧她不过,双双走了。
                外面游戏厅老板娘贾璐仍在门面外与人打麻将,铺面灯光下照的通亮,因有人要走了,她喊崔杰来打,另几人也喊。崔杰见店里也无甚事了,过去笑道:“讲来讲去,还是这里玩玩好,就输一天也输不了几个钱。”另两个是克莉丝汀蛋糕店的霍师傅和贾璐的妹妹贾婷。崔杰腰里摸出包烟,叼了一根,又敬霍师傅一根,拿打火机分别点上,霍师傅谢了。崔杰对贾璐道:“你老是赢我的钱,哪天要请客呀?”贾璐正趁别人洗牌的空儿在打毛衣,笑道:“要的,赢了我就请客。”又道:“小婷上个礼拜不是请你吃了只鸽子?”崔杰笑道:“婷婷是婷婷,你是你,总没看到你请我。”贾璐笑道:“总之是我们屋里的人呗。”崔杰没好气道:“婷婷没你小器,你纯粹是一毛不拔!”贾璐光脚蹲坐在大围椅里,撑起来给他腰间踹了一脚,笑道:“瘦子,要的啰,你身上毛多,看哪天我不拔光了你的!”霍师傅洗好牌,道:“莫吵了,抓牌了啊,看这把手气又怎样。”
                几圈下来崔杰就赢了好几块,因赌运好,兴致高,笑道:“昨晚上要是像现在这么运气好就好了,这要是手气好,今晚上就再去赌把大的试下看。”霍师傅道:“怎么,昨夜又输了?”崔杰叹道:“昨晚在帝豪总共才出手了两把,一把就输了一百,一把就输了一百,两把就把身上输光了,大半个小时都在看别人耍呢。哎,讲来讲去还是你们这里好,就输个一天也输不了几个钱。”贾璐道:“你就只顾着自己潇洒吧,亏了你家老头子还有点钱,肯接济你,辛辛苦苦大半辈子,那点老本迟早被你啃光了!”
                一时店里那金陵宾馆的女服务员刘佳因还要上班,不敢久待,仍回去站岗去了。看见三楼的毛娇和丁紫妹进大门口去了。
                第十四回  洗浴中心
                一时去乘了电梯,上到了六楼健身房。出了电梯,看到同是三楼按摩房的胡雅倩、叶桑蕊正在这外面等电梯。丁紫妹见两人要进去,笑道:“上去的呢。”胡叶两人抬头看了显示灯,忙笑着退了出来,笑道:“你们也上来了。”两人点点头,笑着打了招呼,往健身房里面去了。
                健身房里有游泳馆、保龄球场、斯诺克场等,两人去了游泳馆。一时才待了一会,丁紫妹就接到电话,下面三楼催她了,只得叫了毛娇,两人仍又下去。在电梯间外等了好久,才坐电梯下到四楼,又走楼梯才到了三楼,进了按摩房。丁紫妹拉着毛娇笑道:“我都跟她们学的,她们懒死了,从来不爱走楼梯,就为了少走那两层的路,害等个电梯等了那么久。”毛娇笑道:“也不久的,反正早下去了也没事。”只见大厅里很大,布置的豪华奢侈,厚厚的绒布窗帘是放下的,精致的花型吊灯辉映着明亮的米黄色灯光,靠走廊的一面墙壁镶嵌满了水墨画,音乐已经换成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两人慢慢去了休息间,见此时仍没生意,只赵楠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得开了电视又关上,见了两人问:“小婷小彩她们呢?”毛娇道:“还在六楼,一个在做瑜伽,一个在跑步机上锻炼减肥呢。”赵楠道:“叫她们下来,大家一起来打打牌吧,不然坐在这里多没意思。”丁紫妹道:“刚看到叶桑蕊、胡雅倩都下来了,人呢?”赵楠道:“没看见呢。”房间里很是豪华、宽大,足有四五个沙发,灯光的颜色黄的、紫的、红的,都可以随意调节,靠走廊的一面墙壁整个都是一大块玻璃镜子。
                毛娇在沙发旁找了张椅子坐下,她才十五岁,很漂亮很安静,不爱笑不多话,脸上既青春又清纯,眼睛十分清澈,极为迷人。她还不习惯于化浓妆,除了一点口红和脂粉,没有别的妆扮。因为极为自卑,平常不大爱出门,所以不常晒太阳,皮肤有了种病态的白。此时她安静地坐在藤椅上,穿了一件袍裙,长长的盖住了脚裸,胸口处透明的蕾丝开得很低,长发散乱着,遮住了雪白的肩。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束香水百合,她给自己泡好一杯咖啡后,侧躺着身去翻起了一份福布斯富豪排行榜。她老爸毛强、老妈老凤娘都是这里的老员工了,还有两个表姐毛婷、毛彩,去年初中毕业后也和她一起过来了。她老家在浙江泰顺,因是沿海地区比较开放,村子里笑贫不笑娼,女孩子多是互相给亲戚带出来做这个的。她父母却是个例外,直接把亲生女儿带出来了,在整个村子里这几年也算是独一份,因此多少有些遭人耻笑,让她特别自卑。且她出门前她的处就让同村的一个男人买走了,卖了多少钱她都不知道。十五岁初中还没毕业的年纪,又从没谈过恋爱,除了那些拐来的女孩子以外,跟这里那些其他的姑娘比,她也算很可怜的一个了。
                丁紫妹也去沙发上躺着,头枕着一个白色的鹅毛软枕,一手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后,在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的一个玻璃烟灰缸里点了点,点去了烟灰,开了电视在看着。
                这时房外有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不一会就听见收银台的夏皎月领着客人到门外了,几人忙稍微坐好点,脸朝着门外,不过仍在聊天。靠门的这面墙壁整个都是特制玻璃,房外可以看穿里面,房内看外面却只是个玻璃镜子罢了。客人在夏皎月的陪同下看着里面几人,问:“就这些吗,你们还有其他人吗?”夏皎月道:“还有的,你要看中了就行,没看中我再给你叫去。”又隔门朝里喊道:“小楠小紫,你们坐好点,快一点,怎么还躺着呢!怎么就你们三个人,还有那些人到哪去了?没事让她们多到这里来坐着,莫要到处乱走了。”那客人看看几人,又看看夏皎月,道:“我想点你,行不行?”夏皎月笑道:“不好意思,我今天正好来例假,不方便,下回吧。”客人只好又看了一下几人,指着道:“那这个吧。”夏皎月就叫道:“楠楠,点你呢,赶快的。”赵楠忙站了起来,笑应道:“嗯来了。”开了门出来。笑对客人道:“老板跟我来。”客人跟上,夏皎月自回吧台去了。
                赵楠在走廊上走着,见此时春夏秋冬、风花雪月等所有房间都没人,房门都开着。领客人进了较近的名为慕春园的房间,关了门,开了空调,开了大灯,才转过身来。客人问:“你们都有些什么服务啊?”赵楠笑道:“你要什么服务啊?休闲、足浴、敲背啊,就这些啊。”客人问:“价格呢,我第一次来的。”这个房间内有两张大床,赵楠在床间的小柜上拿了块玻璃架,里面镶了张过了塑料膜的菜单,递给客人道:“喏,你看看吧。”自己坐在了床边。客人接过,看见菜单上写着价目,是:“泰式按摩一百五,中式按摩一百二,日式按摩一百八,韩式足浴六十,桑拿浴三百,休闲三十,敲背一百”等等,另外又在一些项目后有小字,如泰式按摩后有:“加精油加二十、双人按摩加五十”等。客人也坐了下来,笑道:“休闲按摩也没什么好休的,你们也就胡乱给我敲敲打打就完了,你们这里应该什么都有的吧?”赵楠笑道:“什么都有的。”客人笑道:“你这里敲背跟别的地方敲背都一样的吧?”赵楠扑哧笑道:“老板,当然一样了,难道还有不一样的么?”客人问:“半套的还是全套的?”赵楠懒懒靠在床头,道:“半套的,全套加五十。”客人道:“你这上面可没写。”赵楠又笑了:“上面能写吗?写了等着公安来查呢!”
                把凉鞋一踢,赤脚在地上走了几步,到了门边,道:“做不做?做我就把门关好,还有,要戴套的。”客人笑道:“当然做了,不然来这里干嘛。”说着边脱衣服。赵楠也爬上床来,道:“你做全套好了,我给你吹吹。老板,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呀?”边自己也脱着衣服。客人刚在她身上摸了两把,又被她一把推开,道:“你等等,我东西忘了拿了,先去拿东西来。”又急急忙忙只套了裙了,踏了高跟鞋开门出去,客人忙把她的胸罩内裤拾了放好。赵楠到了吧台,只见夏皎月正在账本上登记,一看,却不是自己,是写了个:“娇”字,顺序是排在自己那个“楠”字后面。笑道:“这么快就又有人来了?我那个是全套,你帮我接两杯水好么?我漱漱口。”夏皎月就在她刚才的那个“楠”字后又加了:“十五”两个字,又帮她在饮水机处接了凉水。赵楠把两个装了水的纸杯放在托盘上,又放上去一沓纸巾、两块湿巾、几个避孕套、一盒加湿润滑油,托了去了。
                到了慕春园时,却见那客人正在门边张望。赵楠进去放下东西,又重新反锁了房门,问:“老板这么紧张干嘛,怕什么呢?”客人退到床前,笑道:“也不是,以前被抓过一回,进过派出所。”赵楠笑道:“放心,我们这里不会有人来查的。”边坐到客人腿上,笑问:“老板是出差还是旅游啊,是第一次来这里么?”客人抱着她胡乱摸着笑道:“以前也到这里住宿过一次,不过你这一层我是第一次来。也是出差。”赵楠道:“做生意么?”客人道:“我是个教授,今早上才刚到。我们总部在北京,南京分部请我来给他们讲堂课,完了明天就回去了。”赵楠道:“不多玩两天么?”客人笑道:“常年在外出差,南京这地方我都不知来了多少回了!”赵楠咬了客人乳头两下,抬头笑道:“那你怎么不知道这里?我以前都没看你来过啊。对了,你讲什么的啊?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专家。”客人笑道:“讲航空系统安全运输问题,一年大半个月都在全国各地讲课,跑来跑去也挺忙的。嘿,你看我不像?我不但讲讲课是专家,等下干起事来我才更是个专家呢!”说着就在她身上揉搓起来。赵楠在他身上轻轻捶了一下,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最没良心了,丢了老婆孩子在屋里,只图自己快活。”客人笑道:“对老婆有良心不就来不了这里了么。”赵楠撒娇道:“那你可得常来,一个星期至少得来两回,再要不来,我们可都要饿死了。”客人道:“我又没住这里,哪有空呢。”赵楠道:“那你好不容易来了一回,要不玩开心点,我帮你再叫个人来,给你做个双飞?她们活都好着呢,包你舒服死了。”客人笑道:“不用了,我只喜欢你,有你一个人就足够了。”这时只听隔壁抚夏轩里传来猛烈做爱的声音,叫床、喘息、床板:“嘎吱嘎吱”、墙壁:“呯呯”、性器官:“啪啪”的声音都有,赵楠笑道:“我们快点吧,人家比我们后进来,还比我们快呢。我们这里也有时间限制的,超过了要加钱的。”
                一时只听到隔壁毛娇懦懦的声音道:“你能不能轻点,温柔一点好不好?让我闻闻,你是不是喝酒了。嗯不是,那你怎么这么厉害,是不是吃药了?”传来男的声音道:“温柔?什么叫温柔?老子付了钱就是来找乐子的,管你什么温柔不温柔!你出来卖的只管拿钱就是。”毛娇又道:“我是才刚出来做这个的,以前没做过。”男的道:“哦,我说看你一脸稚嫩,毛都没长齐。不过你这里价钱挺贵的,要一百,别的地方一炮才五十。”毛娇道:“别的地方很多都是生过小孩的,哪像我们这里这么年轻呢,我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长相服务都是一流。你先停一停好不好?我好痛,腿都抽筋了,先休息一下。我不想等下又要到医院里去看,那挣这七十块钱真不划算。”只停了一下,那边又更剧烈的干起来。
                这边客人小声道:“哦,原来你们分成分七成的。”赵楠道:“哪里,包住宿包吃饭扣二十,做一次也只剩了五十。不过还好,除了扣点押金外,别的钱倒不扣的,只是现在闹非典,生意远远没有原来好了。”客人问:“你们包不包夜的?”赵楠道:“包的,十二点钟以后。”客人道:“要多少?”赵楠道:“四百,要开房就到我们楼上好了。”这时赵楠已帮客人吹了半天,道:“好硬了,我们做好了。”下床喝了两杯水漱了口,吐在字纸篓里,又给客人鸡巴重新擦了块湿巾,套上安全套,自己下面涂上润滑油。客人问:“不戴套行不行?”赵楠道:“不行,你不怕死我们还怕呢,做我们这行的最讲究了。”
                一时客人让赵楠换了各种姿式在床上颠鸾倒凤,赵楠故意的叫床,道:“宝贝用力,快插!再猛一点,再猛一点!”用手在客人胸口轻轻摸着:“老公,我要为你生个孩子,一个小baby,你喜欢搞逼吗?啊,你看,我都要出水了,宝贝你真棒。啊啊!”
                这时休息间里只剩了丁紫妹一个人,觉得无聊没意思,到收银台夏皎月那去了。夏皎月道:“就你一个人了,你去叫她们下来吧。”丁紫妹道:“叫什么叫,她们都带了手机,你要叫就打电话吧。她们不来,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本来是轮流的,结果客人一选就选到她们两个了。”叹道:“今天又没什么客人,现在生意都不好了,越来越难做,这个月吃什么呢?”夏皎月道:“怕什么,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到外面打零食去,就去火车站的大马路上,一个月多弄个五六千的,也能堵堵嘴巴混完这个月了。”丁紫妹道:“这么热的天,亏你想的出来,而且能找的到人吗?”夏皎月道:“当然是晚上凉快了再去。男人如狗,满街都有,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到处都是!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本事,又有男人,你就饿不死。”丁紫妹道:“哎,这些人也真是,就算有了非典,跟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性病,还怕我们吃了他们不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是死也该来才是!我就不信他们能闷在屋子里待了一辈子。”夏皎月道:“这个世界除了吃吃喝喝就是男男女女,人呐,想做那种事是管不了的。最近又在扫黄,还蛮厉害的。他们当官的今天要打个报告,明天要讲个话,后天又要出国学习,一大堆的事,自个忙都忙不完,还忙着扫什么黄!我们那里有人让国家养,有人让企业养,升官发财,儿女出国,衣食无忧。五岁造名册,就有了国家工资,就是国家干部。哎,就捱几个月吧,这种事就是一阵风一阵风的,风一过,就好了。”
                丁紫妹道:“一不偷,二不抢,怀里抱着阔老板。不游行,不上访,不嫌老丑上战场。不占地,不占房,一张小床就上岗。不融资,不贷款,自带设备求发展。这是上回哪个客人说的去了,还蛮利索的,笑死我了。”夏皎月道:“哦,你说的那个粮食局的党委书记?他还蛮有才的,老家伙一肚子的鬼话!”
                这时,市气象局局长余震东正好从门口进来了,听了笑问:“说谁呢?”夏皎月忙迎了过去:“又没说你,人家说的是他们粮食局,当真是有才!”余震东哈哈笑道:“老贾啊,倒有几天没见到他了。”又搂了夏皎月道:“宝贝,昨天我没来,可想我了没?”夏皎月笑道:“想啊,当然想了。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了?”余震东笑道:“在楼下打牌,想你了,故来看一下。马上就得下去,到晚上打完了才能过来,估计得八九点钟去了。”夏皎月笑道:“那我等你啊,不见不散。”余震东笑道:“嗯,不见不散。”
                两人亲热的像是一对夫妻似的,那余震东又跟她悄悄说了好一会私己的话,不依依不舍的去了,夏皎月送到门口才回。
                原来这余震东最爱洗花澡,不但他,便是他局里的副局长缪勇谋、已卸任的老局长宗周全,俱是如此,这却是他局里的老传统了。想当年,他和缪勇谋就是被他老局长宗周全带了来,才第一次进了这花花锦绣之地,自此以此为家,不醉不归。这里又是个销金窟,像他这等三天两头就来的,一年至少也得花个二三十万。他气象局在市里又被称为清水衙门,最是穷蹇,但他却也有其捞钱的门路,通过垄断市里那些新盖建筑防雷检测的业务,谋取了不少好处,故此从不愁没钱花销。
                只见收银台旁边摆了三张白色的躺椅,挂着足浴的工商营业执照,一些泡脚的木桶、香料等,很是干净。丁紫妹见夏皎月仍在记账,便道:“让我看看,今天生意怎么样了。”拿过柜台下的账本,共三本,只见上面都是用密码记的。其中一本记录着每月的收入,一本记录着要分给小姐们的钱,还有一本记录的是今年每人每天接待的客人和收入。记录月收入的账本上写着从今年一月至八月每个月的收入情况。这八个月,平均月收入能有四十万元,今年一月份的收入最高,有六十八万余元,五六七八月份是淡季,只有二三十万元。而在记录每个小姐月收入的账本上,众多纸上分别写了:“娇、彩、婷、楠、紫、月、娟、薇、倩”等,有些是化名,是来了后原名不好听的都由经理杨建重新起了个艺名。只见紫在今年二月赚到二万余元,但是与老板对半分,还要扣除生活费之类,能拿到手的只有九千余元。最少的一个月拿到四五千元,是上个月的,最多的时候有一万三四千,是年初。丁紫妹叹道:“哎,我都来了快大半年了,还只五五分成,要满了一年才四六。你看小娇那小丫头,刚来就是三七分,有着老爹老妈就是好。”夏皎月道:“谁叫人家年轻呢,你有本事你也自己跟杨建谈去。”丁紫妹又翻了看下去。只见那本今年记录的账目,上面分别用A、B、C代表兰、芸、秀等,丁紫妹自己的是E。每一天对应的是3、6、10、12、15、18、30等数字相加、求和,代表小姐每天接待的嫖客人数,以及提供服务的种类。不过3、6、10等分别对应的其实是30、60和100,是提供三种服务休闲、足浴、敲背等收取的费用,这是为了应付公安偶尔的检查采用的密码。
                看了一会,又拿起另外一本,翻到最后一页,见写的是:“2003年9月11日,入库24个丝袜、安全套100桶、牙刷10支、指甲剪5个、橄榄油30瓶、工包5个、棉签10包、喷瓶5个、易慕能20支、擦背力20个。出库工包一个、小瓶子一个、KY一支、震动棒一个、湿巾2包、手指套1小包、中华牙膏1支、SOD蜜1瓶、漱口水1支、消毒水1支、易慕能1支、大套子1盒、擦背力10个。”
                只见毛娇干完活送客人出来了,客人推开走廊上的门,保安让他出去了。毛娇过了吧台来,夏皎月收过钱开始记账,毛娇就也在这等客人,边拿了本日记记起来。只见日记本的前面,记的是考勤规则,如:“每个月的假期就是例假,不得超过五日;不得争抢客户;如果接到客户投诉扣2分,一个月扣满10分将被开除…”中间页是遇到各类情况下的应对措施,旁边备注着:“必须熟练背诵”,包括:“客户挑人时要求看胸部该怎样微笑应答、如果客人不用套时如何应对”等等。最后,是各种花样百出的服务技巧。她竟像个勤奋好学的中学生一样,记着每次培训的内容,字迹工整。这会她不时抬头想了一想,却不知记录的是什么了。
                等了一会,见赵楠也出来了,等送走客人后,道:“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能搞,他妈的还咬了我两口。刚才还在问我,跟他做爱有没有感觉。我没好脾气,也不怕得罪他,就直接回了他了‘等我有了感觉,怕都要等到太阳下山去了!’我倒忘了,今儿太阳已经早下山了,应该改成上山才对。你说么,就那么点事,还磨蹭来磨蹭去,磨磨叽叽,做爱都搞成遭罪了,你快点出来不就完了!自以为水平很高,还问老娘有没感觉,真等老娘有了感觉,黄花菜都凉了!老娘阴道一天洗的次数比你洗手还多呢!”丁紫妹也道:“就是,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调情了,一调调个半天,最没意思了。依我看,人呐,就应该痛痛快快一上来就直进直出才好,何必绕弯子呢?做人也要这样直接就好了!”赵楠没来得及坐,又来客人了,又点的是她,她笑着忙进去了。
                一会丁紫妹也有活了,和客人去了访秋斋。才刚进去,只听隔壁房间赏冬堂里隐隐约约传来调笑,赵楠在说:“老板,你的好长啊。”男的嘿嘿笑了两声。赵楠又道:“我的手法怎么样,摸的你还舒服吧?哎,女人最怕细长,不怕短粗,没想到遇到了你这样的家伙。”男的问:“这个怎么说?”赵楠道:“你想呗,长了能抵到子宫深处,女人都受不了。至于粗又有什么好怕的,孩子都能从那里爬出来。”
                丁紫妹这边那男人已经脱光了衣物,坐在了床上,道:“能把灯开亮一点吗?”丁紫妹道:“不行。”男的又道:“我觉得你好漂亮,只是想看清楚你一点。”丁紫妹并不理他,这时坐到床边,拿了块湿巾开始细细地擦起男的睾丸来。男的则伸长着大腿,凑到近前,借着微弱的灯光审视着她。见她穿着暴露,一件白色的系带及肩超短裙,大腿尽露,修长白皙。脸上肤色更白,唇红齿白,耳上镶着细小的宝石,颈上坠着项链。并没有画眉,自然的眉毛很直,很有几分英气。眼睫毛是人工粘上去的,密密弯弯的向上翘起,很是迷人。此时因为那男人凑着,脸离她很近,她厌恶地扭过了头去。那男的是中年人,四十左右,风度翩翩,像是有钱人。见她愤怒了,叹了口气,问:“你是哪里人,我见你好像学生的,是还在上学吗?”丁紫妹回过头来,不耐烦道:“我不是学生。”见他不再盯着她看,又低头细细地擦起来。她原来是名护士,一次在包皮手术的备皮过程中,不小心划伤了病人。被辞退后,跑到城东一家中医培训机构学习推拿,后进了一家养生馆。待了几年后,辗转又来到了这里。这里没人比她更了解卫生的重要,疾病的可怕,故一直十分小心。
                到擦干净了后,道:“硬起来了,做吧。”给他上了个避孕套,又自己脱了内裤,躺到了床上,掀了裙子,露出下体。她的阴毛很盛,显得身体很好,能经得起折腾。男的其实很帅,道:“你不脱衣服的吗?”丁紫妹道:“不脱。”男的又把手伸到她胸口道:“那你把胸罩扯下来,让我摸摸里面。”说着就把手塞进她胸部裙子里面。丁紫妹把他手一甩,发火道:“不行!”那男的没想到她脾气这么大,沉默了一会,才又道:“我喜欢从后面来,你翻过来一下好不好?”丁紫妹冷冷道:“不行,就这样。”男的只得又叹了口气,爬上来道:“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会这样呢!我又没得罪你。”
                一时插了进去,大力撞击起来。男的俯下头道:“刚才在外面,我一下就看中了你,感觉你特别不一样,真的很漂亮。你让我亲一下吧,好不好?”丁紫妹一把推开他的头,道:“你干什么!”男的停了下来,无奈道:“你亲也不让亲,这么做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呢。”丁紫妹别着头想了一下,道:“不能亲,亲了有口水和味道,等下我又要去冼。不过可以摸。还有,等下我还要防人来检查,衣服不能脱。”男的又叹了口气,隔着衣物双手在她胸前抚摸起来,因摸不到里面,最后只得摸着她裸露的大腿和臀部。一时下面撞击的太厉害了,丁紫妹先是紧咬着牙齿不发出声音,后来痛的轻哼了出来。男的道:“太痛了吗,要不我轻点?”丁紫妹不耐烦道:“不用,你快点就好了。”男的又问道:“不亲脸,那让我亲下你的手吧。”丁紫妹摇头怒道:“不行,你是不是变态!”
                这时只听隔壁也是一直响个不停,喘息声、叫喊声。只听赵楠娇笑道:“老板,出来了吗?你快点行不行,我腰都快断了。”男的声音喘息道:“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丁紫妹这边听了,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对身上的客人不是别着脸就是闭着眼。只听客人道:“你主动一点好不好?要不你上来,我好累了。”丁紫妹睁了眼发火道:“不行,就这样!别的我不会。你快点,能不能出来?我们是有时间限制的。没看到别人只几分钟就出来了,你却磨蹭这么久!”男的只得又动了起来,边陪笑道:“哪里久,从开始到现在也才几分钟而已,你先前帮我擦就擦了半天的。我从来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小心仔细的,你放心,我是没病的。”丁紫妹扭头看向别处,并不看他。
                一时外面传来响动,说是公安来检查了。丁紫妹直叫倒霉,没办法,只得忙忙领着客人到暗门处,让他溜了。因只做到一半,钱也没收到。那暗门直通到二楼茶房的一个小休息间里,客人慌里慌张的,爬梯都不爬,直接“咚”的一声就跳了下去,动静太大,把丁紫妹倒吓了一跳。忙掩了地毯,出房间到外面去。只见吧台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几个人正在做起了足浴,都是店里的人,几个小姐在给他们做按摩。那几个公安并不怎么查,也就是各处房门打开看一下,在走廊上故意大声问了几句话,杨经理陪着他们转了一圈,就下楼去了。
                丁紫妹去了吧台,问:“公安不是好几个月都没来了么,今儿怎么又来了?”夏皎月道:“早上就来了电话了,说今天会来检查,我们都等在这里呢。”丁紫妹道:“怎么没人跟我讲呢?”夏皎月道:“开会的时候就讲过了,怎么你没到么?不过也没事,杨经理也没让我们躲起来,照常营业,刚才公安才到楼下时,就赶紧叫了我们几个人在台前做起了足浴,装装样子了。”丁紫妹道:“我刚才可都白干了,钱都没收着呢。”旁边赵楠也早出来了,笑道:“那我倒比你好,完了事,他们才来的。嗐算了,钱收没收到倒无所谓,人没事就行。你在里面他们看到你了么?”丁紫妹道:“鬼晓得呢。你们通知我的倒快,我把客人弄走了,回来才看见他们的。”赵楠道:“也就是房间里乱了一点,那没事,反正他们就是晓得,也装不晓得。娱乐场所每个场子里,老板都和公安局的领导是朋友,不然也不敢开店子做生意了。”丁紫妹道:“就捞油水吧,我们这样的地方一般都不查,就查也是查发廊那样的小地方,今天倒是转了性了。”夏皎月道:“又是非典害的,关键是要堵卫生。今天也亏了老板在市里头有人,跟公安局的领导是兄弟,就省厅里也有。陈总别的本事没有,拉关系倒是把好手,叫他拉了多少人下水来!”
                这时只见胡雅倩陪了一个客人上来了,后面杨经理也陪着,两人在笑谈。夏皎月笑道:“你才刚去了一楼一会,这么快就有生意了?”胡雅倩过来,皱了眉小声道:“哪里,公安呢。”赵楠道:“不会吧,又来?”只见那公安穿的是便装,跟杨建直套近乎,拍拍他肩膀笑道:“以后做生意不要怕,有我罩着呢。”杨建笑应,等他进房间去了,便转身下楼去了。
                一时房间里男的问:“会玩冰火吗?”胡雅倩道:“会。”男的说:“那来吧。”胡雅倩去拿了冰桶和茶杯回来后,帮男的脱了裤子,见男的不很干净,那里有股腥膻气,不过好在还有点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遮掩了些,让她稍微好过了点。男的坐在床边,她只能弓着身子跪在地毯上伺候着,先含着冰水抽动了一会儿,趁着水没变温,再换成热水,之间一滴水都没漏出来,舌头来回转动,把男的弄得很舒服。这样反复几个来回,男的越来越激动,最后干脆站起来揪着她的头发,自己激烈地前后抽动起来…
                一会胡雅倩出来送那人走后,才过来吧台道:“刚才那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一楼检查时,一眼就看中了我,刚才又偷偷摸摸跑了回来。也就是个小兵,才刚调了来不久的,都没几个人认得他。跟老板娘又不熟,刚才找老板娘,老板娘都不搭理他。这样的人最不好伺候了,办了事还不得钱,真是晦气!”赵楠道:“还想着赚钱?他不找你麻烦,让你倒贴给他,就不错了!”问:“这今天第几个了?”胡雅倩道:“第一个呢。”赵楠道:“那你小心着点,头把生意没得着钱犯忌,你出门过马路都要小心着点!”胡雅倩道:“我就那么背时,那么多人他偏偏不选,就选中了个我!你说么,才刚进了个门,屁股还没坐热呢,要早晓得,先躲起来就好了。”说着转身依旧下一楼等生意去了。
                其他几人没事,就在这瞎聊,丁紫妹问赵楠:“楠姐,听说你最近跟你男朋友吵架了,怎么回事呐?”赵楠道:“也没什么,就他跟人打牌,一晚上就输了七千多块,我讲了他两句,就跟他吵了起来。”丁紫妹问:“怎么输那么多呐?嗐,你男朋友哪里的人呀?你们在哪认识的?”赵楠道:“武汉,他在那边做点小生意。我两年前还在台球馆当陪练,他是那里的常客,他那时候对我特别好,又常在我下班时等着我,我就跟他好上了。”
                丁紫妹又问夏皎月:“早段时间上哪去了,好些天也没看到你了,请了假么?”夏皎月点头:“嗯,好长时间没回去了,我妹妹正好生日,回去给她过过。”赵楠也笑问:“你妹妹多大了?”夏皎月道:“二十。”赵楠道:“那不该上大学了?大几呢?”夏皎月道:“大二。不过我也没什么东西好送她的,就给她买了套化妆品,美宝莲的。一支洁面乳、一支防晒霜、一支沐浴露、一支眩唇膏。那么大一个盒子,拆开了里头才四小支,花了我五六百呢。”
                丁紫妹问:“一本的还是二本的?”夏皎月道:“二本。”丁紫妹道:“什么专业?”夏皎月道:“旅游。”赵楠笑道:“那不跟你一样了。”夏皎月道:“我不是,我是学的英语。”赵楠笑道:“那也一样,反正我记得你以前是做导游来。”夏皎月无奈道:“还不是一开始听人吹的呗,以为导游好玩,又可以游山玩水,又有钱可赚,就去考了导游证了,谁知一考就考上了。哎,后来后悔得要死,做了几年就不想做了。但从头再来,又在那一行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一旦放弃,原来的功夫就都白费了。隔行如隔山,我好多同学都已经出人头地了。”赵楠问:“导游证好考吗?”夏皎月道:“我是初级的,初级的好考。但像我那样的只能接国内的,国外的不能接。初级的原来只要高中毕业就可以去考,不过今年刚刚改了,最低也要大专以上了,初级的要考普通话。”赵楠只是个高中毕业,对这些东西倒不大懂,又问:“你不说你是英语专业的吗,怎么不能接国外的了?”夏皎月沮丧了道:“我也只是混了个文凭罢了,学的并不好。当时还在复习,准备再考个中级的,结果一直没能考上。”又笑了起来:“在学校那会我还选修了韩语,现在简单点的我还会呢。”丁紫妹问:“你妹妹在学校里又读的怎么样呐?”夏皎月笑道:“她呀,成绩好着呢,比我强多了,人又聪明。”又叹了口气:“哎,她不像我,我以前是中专读上去的,我读的是大专,全班三十多个人,全部都是普高的,就我一个中专生。”丁紫妹笑道:“那说明你更优秀呗。”
                赵楠问:“你考了中级的就能接国外的了?不用再考高级的了吗?”夏皎月笑道:“那是。我们那行是分接地的和全程的两种,接地是那种下了飞机才归我们管的,是五十块钱天,全程的一百。不过全程的管的事情更多,人更加累罢了,又要管怎么来、怎么走、怎么玩、怎么回去。不像我们,只要把南京的风景名胜、旅游线路、宾馆旅店记熟就行了。像玄武湖、夫子庙、雨花台、护城河、中华门、新街口、中央门这些地方。哎,现在全国旅游业一路下滑,从六月份开始就没好过。我们那行是靠提成吃饭的,客人买东西越多回扣才越多,我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也能赚个三四千的,那时候是两天两夜没合过眼。我们那有的更厉害的,一月赚了一两万的都有呢,强了我们几倍!南京六朝古都,一直是个旅游城市,虽说有四大火炉之称,但夏季里人也不少的。哎,可现在旺季变成了淡季,一个月到头也接不了两件活,一月里就只八百块底薪,真没法活了!”
                赵楠羡慕道:“那也蛮好的,又可以耍又有钱可拿,比我们这里可强多了!我上个月扣除花销,一月里也只剩这么多的。”夏皎月道:“哪里,像我那么歇着也不行。我们那一行是闲久了就失去竞争力了,还能有什么前途呢?再说除了那八百块,像其他单位有的五险一金,什么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公积金之类的,我们压根儿就没有,根本就不像别人想的那么好。再有,后来又各个旅行社都在修改计划,缩减开支,准备裁员了。我那几个同事刚买了房,都按揭的,每个月房贷两三千,少的也有一千多,当时又面临裁员,想死的心都有了!哪像别人,临近年关,许多人都被叫去参加同学聚会。去北上广深打拼的,进了大公司,随随便便拿两三万年薪。捣鼓创业的,公司已经基本站稳了脚跟,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进体制内的,待遇又深不见底,职级稳中有升。就连在家做自由职业的,有的也混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朋友圈好多在国外旅游的照片。哎,一样的学识,一样的经验出来,除了那些背景特别厉害的,其他人都好难混啊。为什么别人混得风生水起,赚钱又多又轻松,自己却每天累死要活,还领着月光的工资?”
                赵楠道:“你通常一个团能赚多少的?”夏皎月道:“哦,那要看什么团了。比如我记得我原来有个团是上海的,中午才下的飞机,第一站就是南京,要在江苏玩几天的。第二天再在这玩一天,第三天就去苏州了。那个团全是税务局的,公费旅游的,全是男的。那天在车上他们讲的就全是黄色笑话,还要我也赶着凑趣,我就坐在他们领队的腿上也讲了好几个段子。他当时手就不老实,在我大腿上摸来摸去的,还直往我内侧里摸,摸的我都湿了。等到下车的时候,就直接塞给了我一张一百的小费,到了安排房间的时候,他又要求他一个人住一间。不用说我也知道,晚上自然就去他那里了。他们出手大方,花着公家的钱,比司机强多了,一晚上花个三五百,肯定跑不了!至于三百还是五百,就要看我们的床上功夫怎么样了,这也跟学英语一样一样的,要靠平常多加练习,是我们求生的一种手段,就跟我们店里有时候搞些培训是一样的。”
                赵楠点了点头。夏皎月又道:“你也知道,我们每一天下来,都跟游客一起住在宾馆里的。宾馆和旅行社都是有协议的,要免费给我们提供住房。但是宾馆里只提供一间就不错了,司机是个男的,我们是个女的,孤男寡女两个人待在一间房子里,晚上又要洗澡。特别是这夏天,我们睡觉的时候有的都习惯穿睡衣,有的习惯全裸,就算不脱光吧,也只能只穿内衣了。日子久了也就不讨厌这些司机了,虽然他们没文化,待久了也还凑合,有的人也还蛮好的。另外,旅行社都不养车,车都是社里雇的,每个团完了后,都是我们把费用结给司机的,他们有的还参与了拿回扣。到了晚上,我们若想多赚点钱,就会和他们上床,特别这种淡季压力大的时候,好少付点车费和回扣。你也知道,我们做导游的,多多少少还算漂亮的,他们哪里会不愿意?时间长了,我们就都习惯了,就算是捞着外块罢了。那天要不是那个上海佬,我就直接去找我那个司机小韩了。平常我们同事在一起聚会,也都会经常谈起哪个司机的做爱时间长,哪个的阴茎大,哪个的花样多,把他们当成了我们的一种消遣。”赵楠点头:“我晓得。”
                夏皎月又道:“我们社里不同的线路还不一样的,黄金线路导游甚至是没工资的,接了一个团就要算一个团,要上缴给社里一定的人头费,无论这个团买了多少东西,赚没赚到钱,都要按人头给社里交费用。各个地方消费水平不同,人头费也就不同,比如四川三十,山东四十,上海五十,像那个上海的刚好二十个人,整个团就要交一千整了,万一弄不好我就还要赔钱!跑去跟我们经理说人头费太贵了,少要交点吧,他指着你鼻子说‘你去勾引勾引领队啊,小费那么多,不行再找司机!你打扮的这么漂亮还用我教?这个团要住上好几晚,你就可以赚不少了,白天晚上兼职,拿了双份,我都眼红!实在不行,你再来找我,只要你肯半价,我帮你介绍几个人,现在都淡季,哪里不打折?’我们经理色死了,平常还老卡我们,也不知道哪天出门被车撞死了活该!”
                几人正聊着,只见胡雅倩一个人又没精打采的上来了,夏皎月问她:“下面有生意么?”她气了道:“有个鬼呢!嗐,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大清早起的头壶生意还没开壶,就碰了个公安,结果就因为他没给钱,我今天果然生意差的要死,跟中了邪似的!看来老凤娘说的吉利果然是不能不信的了,以后请假也要看看黄道吉日了,她说的为防非典,头要坐北朝南睡,也是万万不能违背的了。”夏皎月劝道:“那就别下去了,在这里等着好了。”
                只见门外袁柔也进来了。夏皎月问:“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袁柔道:“我们学校最近开始晚自习了,要九点钟以后才能来。”夏皎月道:“那可不行,杨经理知道了要说人的。”袁柔低了头道:“我跟他讲过了,他知道的。”夏皎月:“哦。”了一声,便不再应了。袁柔只是个高中生,就是附近市一中的,没去休息室,就在吧台外的一个躺椅上坐下,随便翻起了一张报纸,耳朵里塞着耳机,安静地等起客人来。
                不一会外面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上班了,一连结队来了三个人。只见外面经理杨建又领着一个模样很小的女孩进来了,道:“你自己到里面去老实待着,不准外出!”又对几人道:“你们几个也帮着看着点。”
                待了一会,杨建便例行给夜班的人开会,道:“今天来说说基本排钟。”掏出一张纸念了起来:“第一个见客者,不管搞没搞定,一律打后牌。注明,除客人走了以外后牌不动。如客人继续在盐浴房消费者,第一个见客者和搞定的打后牌,客房被退者不算退钟。双飞和奖钟。预约奖钟,备注,盐浴双飞、客房双飞和盐浴房包夜方有奖钟,另外盐浴房加钟也有。双飞奖钟,当天双飞到第二天十二点凌晨后奖,无论是被飞还是轮牌,一律算奖钟。奖奖钟按报钟时间的先后顺序,如果刚好轮到自己的奖钟这时来点钟,上点钟不算奖的。关于预约奖钟,同样也是到次日凌晨十二点后奖,奖到为止。如有事可推迟奖,如双飞奖钟没奖完的。值班的到中午一点后作废,不值的到三点后作废,如请假或休假同上。当天没上到钟的十二点后排到奖钟前面。注,预约奖钟只可以推迟一天奖,如果超过时间未奖出去就作废。特此声明,二零零三年九月十一日。好了,宣达就到这里,等下我会叫人把今天的宣达贴在黑板报上,没听清的下班后可以去看一下。好了,等下再由你们领队点下名,就各到各的岗位上去吧,散会!”仍出去了。众人很多都掏出了纸笔记录下了他刚才说的,等他走了后,方才各自散了。
                夏皎月看到先那姑娘老老实实在休息间里休息,叹道:“我去问问她吃了东西没?给她送点吃的去。打昨日就不肯吃东西,不能总饿着。”寻了些食物,问时她不肯吃。夏皎月劝道:“身体是你自己的,你都不顾死活了,那别人可管不了你。”
                女孩子才刚十六岁,出来打工,被同乡骗说帮找工作,告诉她一个月至少可以赚三千块,于是她懵里懵懂来到了这种地方。到了后,才知道要干的是什么,拒不相从,被关起来了。此时哭道:“姐姐,你放我出去吧,我以后一定报答你的。”夏皎月道:“我是不想害你的,可是帮了你,我的命怕都不保了。老实讲,我们这里这种强迫的事还是挺少的,最近生意不好,老板他们可能也是着急了。原来就有不少客人要找处女,我们都没的人。”
                果然当天晚上,女孩茶杯里就被放了春药,处被人买了。完事后,那男人扔下了两千块走了。女孩名叫孙洁,哭了三天三夜。老凤娘劝她:“做妓女这一行有什么不好?来钱快,你看我亲生女儿也在做呢!我这是卖不动了,不然还想赚这份钱呢!又轻松,又不费力气,打年轻的时候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何况你已破了身,被一个男人嫖和被一百个男人嫖又有什么区别?做了一百次是妓女,做一次也是妓女!”劝了一天,杨建见她仍不从,便叫了几个龟公毛强、郑丛云等四五个人就在女员工宿舍里一起把她轮奸了,当时又把一个新弄来的女的阮秀押在旁边观看。
                杨建完了事,对阮秀道:“你跑也没用的,就报了警也是空的。你应了我还好,不应我,你看看她就知道什么后果。她们原来也有跑过的,现在都不跑了。你别逼我,把你身份证、手机没收了,还白挨顿打。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做鸡头的,跟陈老大混的,手下也有几百个鸡。你们只管安安份份赚钱,孵蛋就是,别的想多了也没用。”又冲房外喊道:“月妹子倩妹子,你们也帮忙劝一下,省得打着几顿她也不划算。”外面其他房间内夏皎月、胡雅倩等忙答应了。杨建又点了根万宝路抽着,在旁边毛强、赵亮虎视眈眈下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问阮秀:“你以前有没有跟人睡过?我先前一直都没问你,看你蛮小的,竟然都满十八岁了。”阮秀是刚被杨建从人才市场骗来的,瑟瑟发抖道:“我都已经结婚了,刚在人才市场填表的时候,是因为我知道有些地方不招已婚的,才故意填了个假的。”
                杨建当时就气急败坏,烟一扔,一巴掌就打她脸上,掌印鲜红,道:“操,又捡个破鞋!还想跑?老子还不想要!你老实点听话,还少吃点苦头,不然我叫五六个人来轮流上你。他妈的,是个处女还好,还能卖点钱,不是那老子几个人鸡巴不搞死你,打也打死你!”又死劲在她脸上掐了一下:“不听话,明天就搞你,搞完几天听话了,再拉到卫生所去做处女膜修补手术。妈的,亏本的买卖老子还没做过!”当天也让老凤娘劝了一会,阮秀也是不从,晚上就来了几个男的,把她强奸了,轮着搞了一晚上,又暴打了一顿,第二天不让她休息,接着又来,到第三天她消停了答应了,下午拎着她去做了处女膜修补手术,把她疼得要命,然后就被关在宿舍里,说等她养好了一个礼拜后,就要叫她上工。
                孙洁因为已帮杨建赚回了本钱,所以得以休息几天,过几天也还得去做处女膜修补手术,便被先安排在了三楼学按摩。
                第十五回  午夜梦回
                这些姑娘均是他在附近的三和人才市场以招工的名义骗来的,除了扣押了她们身份证、手机,稍有不从就指使几个手下打骂、强奸外,他也没给这些姑娘们好房子住,不过是在就近租的一处地下室。原来这地下空间,却是由普通地下室和人防工程两部分组成,分别由市住建委和市民防局管着。全市的普通地下室有两万三千多处,面积四千五百多万平方米,超过十六万人居住。而在民防局,市人防工程面积和居住人口数量却因涉密,不对外公布,外界也就不知了。但剧猜测,两家加起来,怎么也得过了百万。南京一共才多少人口?这些又全都是外地人,随着每年大量新增人口涌入,户籍极难跟踪管理。但中国又正在搞改革开放、城市化建设,最讲求人口要素流动、劳动力自由分配,你也不好统统都驱干净了了事,故这两个部门也只好忍着,暗自叫苦不已。又都是些流落在外,落魄潦倒之辈,便生死由天,极不怕死的。以致盗案频发、摆摊占道、当街算命、过路拿钱,让公安和城管两个市政部门也是头痛不已、万般无法的。其中三教九流、市井无赖最多,当真泼皮耍赖、最没素质的一帮人。
                只见入口处贴着张整改通知书,上书:“责令你单位于2003年11月15日前恢复合同约定的使用用途。”落款及盖章是:“南京胜华物业第八分公司”、“南京市民防局”两个单位。从这里往北三公里是银行与证券公司云集的南京金融街,这里则在东二环朝阳门北大街,因此很多房间都住着保险公司的职员。房间虽然窄小,环境嘈杂,卫生条件极差,房租却当真便宜,每月才五十元一间罢了。北侧就住了不少来省会求职实习的大学生,南侧则是金陵宾馆三楼的员工宿舍,几乎有一半都被他租下了。每天凌晨下班,厚重到能抵挡核辐射的水泥门,必须两个姑娘一起使劲才能合上。老凤娘的女儿毛娇新年刚搬来时,天气还冷,便听从了她老妈的建议,选择了个不带窗户的房间。整个地下一层都没有供暖,房东又严禁使用电热毯电磁炉,见一个收一个,没有窗户相对暖和一点。她墙上挂着的一排衣服,老凤娘都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给她弄好了,用来防潮。她还依然保持着在学校时写日记的习惯,只是如今却大半都在下班回来,凌晨之后写的。里面并没有明确的人或物,多是心情的抒发,内容虚无缥缈,而且很短,如:“打开窗户,外面刮起了风。南京的风有一种沥青的味道。可是,路在哪里呢,远处的灯光下,看不见。”、“我梦见了很多布满尘土的拖鞋。我要把它画下来。”、“他走了。我开始觉得无所谓。可马上,我又发现自己归根结底是有所谓的。”、“据说,出门在外的都是姐妹。可有时候,姐妹多了,就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就根据笑容和目光来判断吧。可是,最近我的视力总是很模糊。”、“今天去了夫子庙,吃了烧鹅。感觉日子接了地气。可是好困啊。只想睡觉。”、“老妈说风很紧。让我们最近小心一点。”、“又休息在家。是否应该借机回老家一趟。”、“丽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据说夜幕降临的时候,风会突然转向。”、“累得五光十色。生活像是钢丝上面的探戈。”
                姑娘们和学生们本没有交集,周末却是例外,睡懒觉刚醒的男生和穿着蕾丝睡衣的女孩挤在一起洗漱。如今正是夏日,白天尚好,晚上则每天洗澡都要排队,浴室还和旁边的洗手间互相串味儿,很是难闻。又因唯一的厕所在西头,夜里一些人不愿意起来,就时常把尿撒到矿泉水瓶子里头,早上起来有的人会把瓶子倒干净,有的则会和着瓶子就往外扔,打扫卫生的周老太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时间骂人。
                房东大姐的房间在楼道最东边,几乎足不出户,每天盯着四个监控画面,管着从东到西上下两层137个房间,监控摄像头遍布在各个角落,但地下室里依然经常丢东西。最容易被偷的是衣服和鞋子,外面街上就有摆夜市的地摊,一双好的鞋子新的要一百多,但在夜市摊上旧的只要十五块钱。老凤娘就曾丢过两双,找不着人,扯着嗓子在那报怨:“她才卖十五,你卖给她又能赚多少?顶多一双赚五块,有必要偷吗?”为此她还专门晚上去夜市摊找过,想把自己的再买回来,可惜没有找到。但仍然有很多人把洗净的衣服和鞋子挂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利用这里短暂的光照和相对新鲜的空气,来去除霉味,杀菌消毒。这几天就正有刚刚丢了衣物的租户,在晾衣处后面墙上题字泄愤:“哪个SB偷了一套保暖内衣,赶紧还回来,不然等死吧,不管你是不是拿错!!!”
                因这里距离省第二人民医院不到一公里,便也住了些病人。有个徐大姐三十来岁,就是来治病的,想彻底治疗好她的腰突。不痛时固然还好,痛起来时却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只剩下趟在床上呻吟的份。老凤娘倒很喜欢跟人聊天,没事就跑到这边来窜门儿,瞎聊起劲。徐大姐对门却住了个护士小曹,来第二人民医院实习的。她也是还没毕业,二十出头,单位又不包住宿,掰着指头在计算花销。徐大姐因她是那里的护士,便向她打探那里的各种门道:哪个大夫真真正正的好,不是浪得虚名;哪个大夫公道,又怎么才能早点排上他的号;医院里都是怎么计账收费的,又哪个人该塞多少红包;就看有没有什么省钱的法子!故和她关系处的特好,时常请她吃饭。今日她又缠着那曹护士时,曹护士就道:“我也是刚来,不懂得里面多少。”老凤娘一旁拍手笑道:“这世界,有关系就好办,没关系,就只能靠毛爷爷了!”徐大姐也笑道:“我要有毛爷爷,我还求她呢!”曹护士叹道:“是啊,我们医院神经外科在咱们省不算最好,也差不多了,慕名而来的不知多少呢!都能把门房里的老太太给挤死!有着全国甚至亚洲最顶级的专家不说,每天都要完成二十例的手术,饱和状态下,至少每天都有四百号人在等着看病呢,你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物以稀为贵,每天那么多的人涌进来,收费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这么说,他就是明着不敢收,暗里也得收,连带着周围这些卖轮椅的、卖拐杖的、卖寿衣的、卖发票的”拍拍手:“都跟着发了财,简直比联合国还热闹!不然哪来那么多子人!”徐大姐急道:“就是说咧,你倒帮我想想办法,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曹护士摇头叹道:“我哪知道,我要知道,我也就跟着发财了。嗐,话说回来,我要实习期满,真能留在我们医院就好了!你不知道,我们护士长这几天老是天天盯着我,专挑我的错儿,就像八辈子没训过人似的,我们班房里的人都说她是个武则天!嗐,没法子,落在她手里,就要被她管着,天天担惊受怕的。”老凤娘笑道:“担不了的心,你给她打红包呗,打了,她就不会对你不好了。”曹护士气道:“怎么没打?早打了,给了她五百。可她老人家每天都要经手好几十个病人,不知多少人要给她红包,这点儿她哪看得上!”徐大姐听了此话,愈感自己看病艰难渺茫,急的团团乱转。
                在曹护士隔壁又住了对父女,姓杜,却也是来看病的。房间里摆了两张小床,挤的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老杜时常急得直哭:“我女儿这已是第三次在这里接受垂体瘤开颅手术了。第一次,瘤体被切掉了一半,右眼几乎失明,第二次切除不太成功,这是半年后第三次来了。大夫说已经尽力切了,可核磁共振出来还有一小块儿。还有人告诉我,瘤体要是完全切除,人也就没了,都不敢切。可要是不完全切除,她这病也就没个好头了。”说着就只是哭:“一次手术就要花两万,三次下来,她这前前后后都花了五六万了,我们家也没钱,都是死皮掰咧四处求人借的。她要是将来再犯着病,真没法儿再做得起手术了,只得听天由命了!”
                她女儿杜宇丽才十五岁,也是江苏省内周边地区的,来省会求医。小姑娘苍白的脸上见了别人就只是笑,她是很勇敢的。疼痛再所难免,有时候夜里疼的睡觉不着,但她也从来没有大喊大叫过,吵到别人休息。而是每当睡不着的时候,就咬着牙关翻起课本,希望靠自学而不要落下太多。一个人只有一只眼睛,视力受限,又头脑疼痛,还怎么学东西呢?但是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学校里的那些同学、那些小伙伴们的回忆,都在鼓励着她,父母的关爱也鼓励着她,人生还不能放弃!
                因要手术,她只留着板寸头,此时听见几人说话,就出来道:“就是,我每天搬着个马扎坐在大夫的办公室门口,也没人理我,可有的人入院了才不到一周,就上了手术台去了,你们医院真不地道儿。”曹护士笑嘻嘻拿手指头在她脑门上一戳:“谁叫你穷呗,人家排这个号就专门出了五千,你出得起么?你还算好的,也出了两千块,我们王主任才已经说了,你就快了。有的那没钱的就是在病房门口躺了三个月,也没人搭理呢!”杜宇丽又拉着她笑道:“姐,你来我房里陪我一起看电视呗,昨天我就看了江苏卫视的《一站到底》,最终获胜的曹云盖赢走了好多的奖品呢,你看了么?”曹护士道:“看了呀,他只是运气不错罢了,却蠢的死,还不如我呢。”杜宇丽笑道:“是啊,我觉得我都比他聪明!嗐,看上一期节目可以学到好多东西啊,比在学校里上课好玩多了。”边进了房间。
                今日有个开发商老戴,是杨建手下毛强的朋友,这几天借住在他房间里。他是扬州人,却跑到南京的省信访局来上访来了,结果昨日排了四个小时的队,却只和接访人员谈了一分钟。此时一大早就在房门口摆了桌子跟毛强喝酒聊天,说起借高利贷被人下了套,赢了官司却要不回钱的经历,拍起桌子骂了起来:“那是我的救命钱啊,要不回来就要了我的命了!”他如今十分落魄,原来一天一包十块的烟,现在两天才一包两块的,喝酒也是朋友请客,住宿也要朋友接济,十分省钱。毛强劝道:“别急,多住几晚,信访局不成,咱还可以去省纪委试一试。我听得说那里有别的门路,你只要肯出个三五百块,他们就能把你的信访材料上传到省检查院网站上去,包准儿就有人来找你!”他也只能勉强点头道是。
                这时金陵宾馆总台服务员秦贞抱了她才两岁的儿子出来了,路过几人旁边,原来却也住在这里。今日她上晚班,上午没事,地下室有点闷,早上孩子咳嗽,便带了小孩到地面上透透气。只见城管不时过来巡查,地下室门口却有一位菜贩大姐却也本事,短短十五秒内就将她的菜摊打包,然后消失的干干净净。秦贞儿子特喜欢看那菜贩大姐卖鱼杀鱼,城管一来,那大姐就跑,城管一走,那大姐又回来了,速度还特别快,像变魔术一样,便不时鼓一下掌,小脸笑得像花儿一样。秦贞别的要求或许满足不了儿子,但这点小小的要求还是很好满足的,便时常抱了他来看望大姐。
                一时只听地下室门外的一个停车收费员和别人红起了脸,吵了起来,那司机交了钱,骂骂咧咧的开走了。那收费员犹气不过,指天骂道:“我在这风吹日晒的,每天骑着辆旧电瓶车,就为了专门守着这条马路几十个停车位。每个月还得定期向公司交管理费,剩下儿的才是自个的,还禁得起你来逃单?每个月要多上个三五回,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我就还得赔钱,禁得起你几回逃?”旁边有个搬垃圾的师傅李学勇路过,劝了几句,他方罢了。李师傅仍搬垃圾去了。
                他是地下室房东的老乡,通过他介绍接了这里的活,搬运小区好几栋楼的生活垃圾。每月工资一百,垃圾里能卖的东西都归他,瓶瓶罐罐一个月能卖两百。可怜他一直是个病人,一向找不着活计,生活日渐艰难,又不是城里人,连低保都没有,如今有这个好事,他岂能不来?故为了这个活计,他是专门花了一千多块钱去买了一辆两米长的电动三轮车,耗尽了两三年的积蓄,每天运送那两百袋的垃圾。他身材瘦弱,忍受着甲亢的折磨,如今才三十几岁,却看上去五十多了,满脸皱纹风霜,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虽来了后因垃圾袋有滴漏,他被业主投诉过两次,但物业经理却喜欢他老实,对他的工作比较满意,已经签下了一年的合同,故他对他老乡很是感激。跟他老婆孩子也是住在地下室的一个车库的仓储间里,仅一个布帘隔成了两间。连座椅、架子床都是捡来的,没钱置换新的。缺脚的电扇靠在墙角,蟑螂在上面爬来爬去,旁边堆着些临时摆放的破烂。他这样的人,在此地人生地不熟,除了他老乡外,连个朋友都没有,就连这门前的保安、小摊小贩也看不上他,也不知他为什么非要到这城里来生活。只偶尔听他老婆闲聊时,众人才知他农村家里竟比这城里生活还要艰困难熬,也就不知是个什么情景了。
                一时秦贞带了儿子看了一会,透过了风,便又下去了。老凤娘见了,虽与她不熟,却特别喜欢小孩,早些时候却并没看见她带着儿子,这会瞧见了便不肯让开,笑嘻嘻拦下,问这问那的,又问她老公干嘛的。秦贞道:“他爸呀,在批发市场当导购。”老凤娘呵呵笑道:“哦?可是在离咱这不到一公里,位于南京龙脉之上,长江以南规模最大的大红门服装批发市场?那里头可商机无限呀。”秦贞笑着点头:“就那个。”老凤娘问:“那他一个月多少钱呀?”秦贞道:“哪有什么钱,也就四百来块。”老凤娘问:“那你们在这里,怎不自己当个老板,做点生意,岂不好上一点?”秦贞便黯然低了头:“他爸也想过,只是说,怕压着货,手里头那点钱实在不够,一砸下去就没了。”又一声长叹:“哎,根据他们批发市场的规划,过半年后可能也就要拆了,向外转移了,可能会转到连云港,或者昆山这些个地方去。到时候我们也就走了,打算到广东再发展看看。”
                老凤娘又摸着孩子的脸蛋笑道:“这大胖小子长得真俊!”秦贞笑呵呵道:“他现在呀瘦了呢,早几个月前可比现在还胖,出来跟我们住了才两三个月,就瘦了。我等再过了一个月,还得送他回去,哎,由他爷爷奶奶带着。”老凤娘道:“可怜,可怜,这么俊的个小子,却不能跟父母待在一起。”秦贞叹了口气:“我们两个都得上班,哪有时间带他呢!这还是实在想着他了,才接出来带上几个月。这还是小的呢,老家还有个大的,也是他爷爷奶奶带着呢。你不晓得,前年年底,我们嘟嘟在老家出生的时候,因为属于超生,要罚一万。结果请村领导吃了一顿,事儿就摆平了,不然我们更要拼命挣钱,没时间带着他了!”老凤娘笑道:“前面要是个闺女,倒不罚钱。你也是福气,竟连生了两个大胖小子,真是有福啊。”秦贞笑的合不拢嘴:“男的女的,我倒无所谓,但他爷爷奶奶都喜欢男的,不然我们也不会再生了。”
                一时聊了一会,老凤娘回了房间。这些员工宿舍里,老凤娘是夫妻一间,姑娘们是一人一间。那些被拐来的小女孩子却是三四个人一间,挤在八九平米的小空间里,一个床上睡好几个人,跟个老鼠洞似的。她们除了活命,就是盼着逃出去,重获自由。但店里别的姑娘们又哪敢帮她们,到这种地方来上班的都只为了自己赚钱,不管他人闲事。她们不是待在店里,就是宿舍,路上有人押着,严密监视,一年到头,这两个地方就是这些小女孩子们整个的天地了。她们每天都不准外出,吃喝拉撒均在店里、宿舍解决,囚禁时间长的已经好几年了。
                今儿杨建不在,老凤娘去主持晨会,早上刚9点钟,她就去了,每天她都基本这个点到店里。众姑娘先还玩闹,一看她进来了,立马站的笔笔直直的,连一个乱动的也无。才一进门,那些大姑娘倒不用做什么,那几个小女孩子却赶紧准备洗脸水,有的拿毛巾,有的拿护脸霜,给她擦脸、梳头。便是她女儿毛娇见了这做派,也看不过去。她也是作威作福惯了,这些女孩子在她眼里最不值钱,活着不比死了强。杨经理不在便只是打,常要在杨经理面前邀功现宠,故这帮女孩子们恨她比谁都恨,却也怕她比谁都怕。
                梳洗完毕,老凤娘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女孩们老老实实在她面前站成两排,一个个开始报账,旁边收银员夏皎月负责对账。店里现在好几个小女孩子,年龄都不超过十七岁,最小的只有十四岁。只见这些小女孩子们都战战兢兢,十分紧张,她们不像那些大姑娘们,是赚自己的钱,她们是无本的,且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固定的营业额,每天最多的要营收八九百块,少的也在五六百,如果前一天的业绩没能达标,便要被领班拉进房间里去罚倒立。时长要看客人进店的时间,如果运气好,有客人来,大家就出来迎客。如果一上午都没客人,那挨罚的就要倒立到中午11点钟吃饭的时间,从9点到11点两个小时,到时手抖得连碗都端不起来呢。
                一时报账时,领班鱼红玲打起了小报告,告诉那刚来不久的杨欢欢要逃跑。老凤娘立马怒了,喝道:“拉进去!”冯萍、秦海露等四五个老员工立马把杨欢欢拉进了卫生间,不由分说,轮流抽起耳光来。旁边又有陆瑶、孙洁等几个新来的吓得呆呆看着,不敢动手。老凤娘使个眼色,鱼红玲便也上前帮着打人。
                由她带头,五六个人把杨欢欢倒立起来,将她整个头插进一个盛满水的桶里,只肩膀卡在桶外。插入十余秒后,才提起来,再插进去。一时呛得杨欢欢拼命的挣扎,双手乱舞。但越挣扎越难受,水灌进鼻孔、耳朵后,人开始窒息,一会就昏过去了。几人又把她扔在地上,老凤娘上前一巴掌把她抽醒了,问:“以后还听不听话,跑不跑了?”杨欢欢呛的直咳嗽,嘴里吐着水沫,蜷缩着哭了起来。老凤娘见她不服,道:“拿大棒!”几人又找来几根木棒,往她身上劈头盖脸一顿乱打。
                老凤娘十分气恨,杨经理交给的任务又完不成了,这个月奖金又拿不到了,便十分忍不住,在一个碗里拉了泡尿,端到她面前,喝道:“喝了!”杨欢欢立时哇哇大哭起来,只拼命摇头。几人扭着她的头,翘开她的嘴,咕噜咕噜就灌了下去。一时等杨欢欢实在受不了了,说:“再也不跑了!”时,老凤娘才拍拍手道:“不打你就乖乖听话,打一顿你也得乖乖听话,何必呢!”又对另几人道:“以后谁都得上前动手,谁不动手的,就跟她一起受罚!”陆瑶等低着头噤若寒蝉,半天不敢吭一声。
                这杨欢欢却是来了才一个月,刚来时,杨建还骗她说:“我们都是正规搞美容院的,规模全市第一,正筹备开分店。等你手艺学成后,要么去分店当店长,要么还可以自己开连锁店,与我们合作,有前途的很。学习期间包吃包住,还五百块钱!”哪知来了后,却是如此。早半个月前,就曾寻死过,那杨建便又假意安慰她道:“你先试着做两个月嘛,要还不行我就放你走,你到时再走不迟。我关了你也是为了求财,要你一个死人干嘛!”但凡有一点希望都没人愿意死,她只得答应了下来,却不知这是那杨建惯用的手段,他就从来没放过一个,在他手里只许进不许出,就死人也是偷偷埋过的。好多姑娘在他手里要是病了,或是不吃香了,都被他转手卖了,要么卖到街边小店,要么卖到穷乡僻壤给人做老婆,也不知卖往哪里去了。
                此时老凤娘又叫陆瑶上前,那陆瑶手捏着裙摆,紧张的要死。老凤娘训道:“客人在你身上摸一下又怎么了,你就一把甩开?摸一下你就少一块肉了?还是你以为你是谁,比这里谁更金贵了?”陆瑶不敢说话。老凤娘又喝道:“也不过跟菜市场的白菜似的!你还真当你是猪肉,贵的要死?告诉你,现在就是猪肉也瞎鸡巴便宜,发非典的瘟,两块钱一斤呢!”陆瑶吓的快哭了,紧紧咬着嘴唇哆嗦着。她也是才来两个月,今年刚十六岁,年龄不大姿色却不错,个子很高。随着她学习了越来越多的服务技巧,杨经理开始给她加业务量,每天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除了接客就是培训,成了重点监管的对象。晚上回去又还得继续伺候看管她们的那几个“哥哥”、“老公”,简直生不如死。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她每日以泪洗面,最羡慕的就是宾馆门前那些捡垃圾的了,看着穷,但却自由,盼着有逃跑的一天。但店里早有防范,她们手机都被扣在了前台,连家里人打电话来,都得到前台去接听。还要开外音,说什么话,怎么回答,都要遵从指示。且除了那几个哥哥外,还专门让老人盯新人,要是让新人跑了,老人也要跟着遭殃。
                一时又训过了几人,完了后,老凤娘让几个大姑娘利用空闲时间教着这些女孩子们按摩,加强业务培训起来。
                赵楠教了一天,也累了,第二天有一个在发廊上班的姐妹打电话来,赵楠便没去上班,请了假去看望朋友。只见望夫桥景点附近,按摩房、洗浴中心、足疗房一家挨着一家,行人每经过一家店面,里面总有几个小姐向外张望,频频点头示意,并向外招手。只见一家名为“双旭旭”的发廊里,赵楠的朋友正在此,赵楠便走了进去。
                空调开得很大,房间里狭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陈设简陋,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墙,中间理发的工具一概没有,除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外,就只有一张破旧的长沙发了。跟朋友聊天时,听她说她们老板势力很大,在黑道里很有名头。赵楠笑问:“那公安查不查你们?我们那早几天就查了呢。”朋友得意的道:“没有他们的事,他们不管的,只要每个月给这边的派出所交几千块钱就完事。”又叹了气:“哎,我们这管的太严了,平常我们都很少上街,也很少出去玩,不然我就去找你了,不让你跑这一趟。哎,我们这里就这个样,不做就没钱。”赵楠担忧地问:“你们这有没有定期给你们做体检呀?”她垂了头道:“那没有,我们都没病的,有病就不做了嘛。”忽又抬头笑道:“不过我们这里管吃管住,出了事老板还要负责,我们还可以拿到一半的收入,可以接受到专门的培训,学到很多东西。”
                这时只见一个客人推门进来了,正好轮到她,便忙起身招呼,声音嗲嗲的:“哥哥,我们这不理发哦,做个别的呗,保准让您舒服。嗯,你身上有烟没有?给我抽根呗。”客人有,给了她后,边问:“你哪里人?”她点着吸上,道:“我江西的,一九八五年的,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不信可以拿身份证给你看哦。”客人又问:“你这里有些什么服务,多少钱?”她道:“按摩、推油、打飞机、做喽。随便你喽,五十块没商量的。”说着就往客人身上靠:“不过我们既不外卖,也不包夜的。”客人问:“不戴套行不行?”她道:“那不行,每次都要戴套子的,不戴可不敢。”
                这时隔壁一家店面见这边有客人,早已忌妒眼红,一时看见马路边一男的走过,两个既没文化又没姿色的小姐忙使劲地敲窗子,远远就喊:“帅哥,过来玩啊!”那男的略做迟疑,走近了几步。她们中一个年近三十,长相粗鄙,道:“我们两个可以一起陪你做,一百块,一个人五十。”那男的看看另一个,也觉得丑,便不上前。这个忙贴了过去,将手往他裆下摸:“找小姐又不是搞老婆,漂亮顶什么用?”结果反而把他吓跑了。另一个听口音是东北的,这时怒骂道:“他妈的有病!”一边摔门一边骂街。
                一时她们鸡头来了,让人去把里面姑娘都叫出来,他自己则坐在了沙发上玩手机。一会又有客人进来时,只见七个女人分成两排,或躺或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客人。客人刚要开口,沙发上坐着的光头说话了:“怎么样,看上哪个了?”客人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将众小姐扫视了一圈,显得不太满意。这些女人也同样瞄着客人,眼神里没有半点伤感与被迫,全都是趾高气昂。客人问:“是否还有其他小姐?”光头道:“这都七个了还不成?还找什么样的!找天仙不成?没人了,我这再也没人了。不过我这很便宜的,所有人一律五十,出去包夜一百五,这是这一块的行价。”
                客人不甚满意,又去别店逛,正好进了赵楠坐着的这家店来。店里一个老鸨赶紧拉生意,笑道:“我这里的小姐年龄最小了,平均还不到二十,有的才刚刚初中毕业。虽然都是从农村来的,但该会玩的她们都会,如果有哪一样是她们做不到位的,回头我不收您一分钱!”她手底下的那几个特别小的女孩子十五六岁左右,眼中透出来的却是单纯、幼稚,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赵楠一直与朋友相谈甚欢,不料倒霉,竟又碰上公安扫黄,连这一条街都扫了。见她穿着暴露,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她也逮了回去,一时公安局子里一堆的人。
                只见两个牢房里都关满了人,是分开关的,一个关男的,一个关女的。赵楠的这个坐了一地的女人,问她朋友,她们老板会来赎她们吗?她朋友摇了摇头,唉声叹气的。审讯室里,众人则挨个儿受审,一会是嫖客,一会是小姐。
                一时周局长进来看了一下,见没什么事便又出去了,见已到了中午该接女儿放学的时间到了,出门开车去了。
                第十六回  市公安局
                还在路上,女儿便已给他打了电话。周强到了女儿学校时,等她上了车,在车上问她:“你刚才讲什么?要吃肯德基?这个时候你娘饭都煮好了,还吃个什么!下回子,等下回子再吃嘎。呃,今下午我没空,就不来送你了,你自己来上学。”女儿道:“你有车都不送,要我自己跑,那你给我打的的钱,我就不要你送了。”爸道:“打的打的,一天到晚就要了钱乱花,与你娘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讲你多了吧你又恼火,不讲你吧你又哪里还像个样子!”女儿道:“那你也去买个吧,上回开家长会和你聊天的那个老头就是我们班杨牡丹她伢,她屋里就刚买了辆现代,都第二辆车了,原来屋里就有辆标致的。”爸道:“你放心,车子迟早是要买的,现在就先坐了单位里的吧,反正油钱也报销的。你讲的哪个老头?人家比你伢大不了几岁,你乱喊个什么!现在上海大众啊、广州本田啊又在降价了,过两年就更便宜了。你要是想看车,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车展上看个够,好几回都没空去得。”
                周艳坐在桑塔纳轿车里,感觉挺稳的,路面比较平坦。往窗外望去,只见四周车辆川流不息,马路两边高楼林立,公路高架桥一座连着一座。车里有微微的流行音乐传来,是收音机里的声音,一会完了,播音员又在播报天气、金融资讯等信息和本市的最新交通状况了,声音磁性动听。又有幽幽的清香传来,是放在驾驶座前台上的玫瑰香精。另有一瓶空气清新剂被放在了旁边。驾驶台前有几个小抽屉,放了些香烟、打火机、零钱、发票收据之类,又有一本旅游指南,台上则摆了几本杂志。老爸坐在驾驶座上,正手握方向盘,一脚抵油门,一脚抵刹车,靠在后垫上,随音乐轻声哼唱着。右手边是自动挂档,亦可手动控制。方向盘正中是安全气囊触发器,座位斜着从上到下系着根安全带。
                前壁的挡风玻璃外挂了个平安福,由于天晴,玻璃上的雨水毛刷子没有启动。在前后四个角上是车灯,此时也都开着。车身正前和正后方是分别一个车牌,前方车牌下一个喇叭,后方车牌下侧方则是双管消音排气管。此时驾驶座前的屏幕已经开启,显示着前方路径,是全球定位导航,倒车时,则切换至电子摄影控制显示。车门内都有按钮,可反锁车门,亦可升降车窗,车门内外都是内嵌的把手。前门两边外前角又分别一个后视镜,可随意调换角度。车顶可小小开一个天窗,亦可遥控折叠敞开。周艳懒懒地靠在海绵沙发椅上,却没系安全带。后面台上是一块红绸铺垫,上面两个玩具布娃娃,一个灰熊,一个人偶芭比。又一盒心相印抽纸,两瓶益达口香糖、两瓶农夫山泉矿泉水、两付鹰王扑克牌随处放着。又有几盆微型花卉,一盆仙人掌、一盆茉莉香、一盆露水珠。脚下是柔软的绒毛垫子,车内亮起灯,又因为早已开了空调,温度适宜,周艳不由的又有些想睡了。
                听见铃声响,她拿起苹果手机来。看了一下,按起了触摸屏菜单,屏幕上跳出诸多功能,有通讯薄、通话记录、记事本、情景设置、号码归属地查询、文档保护、网购、炒股、日历、闹钟、计算器、摄像机、照像机、录音机、音乐播放器、广播、电子书、视频导视、网上报纸、游戏之家,我的下载等。周艳见是来了短信,直接按了快捷键,看完了没有回信,便又懒懒睡下了。
                及回到了家里,老爸吃过饭就往书房去了,又叫了周艳过去,要看着女儿练字。
                原来南京市新街口繁华商业街有一家泰跃卫星安防公司,近日因顺利地承接了南京金融系统的监控以及道路监控的项目,并且市政给的价格特别优厚,让公司的总经理陈平赚得了不少。此事多亏了市公安局局长周强暗中相助,今日陈平便特购了一幅画作要给老友送来,以谢其出力不少。
                陈平司机王鸣开着一辆奔驰A160,驶入了城北区建国路上一家最繁华的高档住宅小区爱琴海小区。门口大门外守卫的几个保安见是陈总,早已认得,不敢耽搁,忙按了电子遥控器,栏杆的一头慢慢升起,开闸放行。
                车子一溜烟驶入巷道,只见小区内高楼林立,多是二十层左右。只有少数的几幢四五层小楼,是独门独户的别墅。小车在一别墅边停下,陈平下了车,对王鸣道:“车莫停在这里,你要么停到地下停车场去,要么找个稍远的地方停下,周局最不喜欢吵闹,车子停在这里污染空气,他见了讲人两句,不是好玩的。”王鸣应道:“是。”开了车到远处停好,下了车,捧出画匣来,小心翼翼,亦用摇控器关了轿车的电子锁,方朝陈总走了过来。
                陈平笑道:“你放心,车子就不锁也没关系,这里住的都是公安系统的人,没人敢偷到这里来。”王鸣小心翼翼道:“陈总,你这幅画可是三万,车里还有一幅也有两万,还是小心点好。”陈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当先向前走去。
                只见别墅前摆放着一座石碑,重达一吨多重,是福兮祸兮碑的仿制品,源于奉节刘备托孤故址永安宫。相传在古代只有帝王将相的住所才可立这种碑,以树功德。是周局长的一位友人相赠,被房主人用来镇宅避邪。
                陈平走到门前一看,却见新贴了副对联,上联是:“本人好友请止步”,下联是:“陌生美女入门来”,横批:“重色轻友”。便不由一愣,继而大笑起来。及按了电子门铃,女主人唐婉来开了防盗门。陈平笑道:“嫂子,我周哥呢?”唐婉笑道:“早晓得你要来,也不在这里候着,刚刚在楼上练了下书法,讲是累了,又跑到后花园子里浇水去了。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叫过来。”从门后的鞋架上拿了两双拖鞋,放在地上。
                陈平忙道:“不急不急,嫂子莫去,难得我周哥忙里能偷回闲,莫要打扰他雅兴。我在这里坐坐好了。哎,周哥倒真是雅人,工作都这么忙,还必定要抽出空来怡情养性,到底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呀。”唐婉笑道:“他呀,就是这么个人,莫看只是个公安,从小却读的书多,也只是瞎起劲罢了。”陈平笑道:“嫂子,你这门前的对联有点意思啊。”唐婉嗔道:“不过是你周哥昨晚发神经,突发奇想写了出来的,还必定兴匆头头的要贴在门上,也不怕人笑话!”陈平道:“周大哥真是有才。”唐婉知他难等,便道:“嗐,莫管他,我去把他叫过来。”边橱柜里拿了两个白净瓷杯,泡了两杯西湖龙井,端放在玻璃矮茶几上,下面垫着塑胶托垫。手指着道:“你们就听我的,莫要动了,就坐在这里喝茶,我去叫他来。”陈平笑道:“那听嫂子的。”坐在了矮几后的真皮沙发上。王鸣诚惶诚恐,连声道谢不已,见女主人去了,方才敢坐了下来。
                陈平喝了一口茶,道:“不错,这是今年新开芽的新茶,你品不品得出这是上千块钱一斤的上等品还是几百块一斤的下品?”王鸣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端起来接连喝了两口,点头称赞不已。
                只见客厅里摆放了些石雕木刻等物,一尊青铜鼎,两尊大足石门山摩崖造像石刻佛头。两侧墙上也挂了些字画,看时,一幅是韩美林的《马》,一幅是青绿山水画,落款是张大千。更有一个醒目的透明玻璃酒橱,里面满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瓶瓶罐罐,琳琅满目,让人叹为观止。王鸣道:“陈总,周局长怎么那么爱喝酒啊。”陈平道:“那是,我大哥最爱喝飞天茅台,一斤都喝得下,洒洒水的事,而且不会醉。”
                房后花园内,向院子外望去,整个小区内绿化都极好,处处是芭蕉棕榈、翠竹绿枇,虽是夏暑午间,烈日当空,却使得空气中尚透着一丝凉意。周强并无睡意,闲来无事,拎着水壶在院子里给新栽的盆景洒水。
                只见妻子唐婉在房内玻璃门后走了过来,问道:“你热不热?这时候出来浇水,看晒的!等晚上凉快了再出来不好?”周强抬头道:“又不热,才在冰箱里拿了两支冰膏吃了,正凉快,等下热了我再进来吹吹空调就好了。”唐婉拉开缩拉门入墙壁内,道:“平子到了,你进不进来呀?”周强道:“哦,我就来。”放下水壶至石桌上,问:“你看见他带了些什么东西来了么?”老婆道:“一个画匣子,应该又是幅画吧。”周强笑道:“不错不错,老陈是越来越会送礼了,比他老婆送你那些金银首饰要强多了。”老婆撅嘴道:“强便强呗,就你喜欢这些东西。对了,这回他又是怎个事情要送东西给你?”周强走了阶梯上来,道:“就一点搞建设的工程,我给他帮了点忙,在许副市长跟前说了点话,许副市长连问都没问,就给批下来了。”往里走去。老婆在后跟了道:“你也不换双鞋,沾了一脚的泥!这事我听曾蓉提过,不过应该还早呢,怎么这么快就办下来了?”周强道:“事事都像你们女人一样拖着,那还办得成事?”去卫生间里洗了手,出去会客厅呵呵笑着。
                那陈、王二人早已站了起来。周强摆摆手,笑道:“坐坐。”陈平已是掏出了包中华烟,敬了周强一根,自己也叼上,笑道:“今天过来,又是叫你打牌。路过了画店,就顺便进去看看,也学学老哥你,充充雅人,买了两幅。你这幅是最好的,车里还扔着一幅呢,等明儿我也在房里挂挂。”那王鸣已赶紧站了起来,掏出火机先绕过来给周强点了烟,才回头给陈平点上,方再回去坐了。周强笑道:“哦,还有一幅是什么?你就不送我,也让我瞧瞧,过过眼瘾。就你自个能瞧出什么墨水来?放在你屋里,莫糟蹋了东西!”陈平道:“倒是,老王,你快去拿过来,让周局看看我眼光怎样。”
                王鸣赶忙起身去了,一时回来,手里捧回画来。周强着实品鉴了一番,相当高兴。又问了价钱,仍把陈平的那幅还了回去,自己收的这幅收好,听陈平又说起门上刚见的那对联,对周强又极为夸赞了一番。周强道:“哦,你说我门上的那副重色轻友贴?不过是我无聊,写写玩玩罢了,偶尔娱情而已。”陈平笑道:“大哥之才,山高海远,就是专门去写这门联卖钱,一百元一副,也定是人人想要,能发财的了。”周强道:“我哪有那个功夫呢,不累的慌?”聊了一会闲话,陈平又道:“许市长那里,我着实想了半天,也不晓该送什么礼物谢他才好。他那里我也不敢去,到时就要谢他,怕也要劳烦老哥你又代劳了。”周强道:“他也不要收人很多东西,有一点点小意思也就够了。他家的门莫说你难进,就是我去了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轻易不去打扰他老人家。”
                且让陈平候着,亲自拿画去收藏时,老婆悄悄跟过来问:“值多少钱?”周强笑道:“他讲是三万,倒不晓真假,一幅吴道子的赝品,画的倒不错。”唐婉道:“那你是要收着还是挂着?我看还是收起来好了。你那宝贝女在书房里就爱捣乱,莫给她又弄坏了。小孩子家不懂事,讲了好多她都不听。”
                当下进了书房,只见独女周艳正在练习书法,一见了他进来,明显的老实了许多,背也挺直了,不似先前坐的歪瓜劣枣的。见了那幅画,甚是好奇,忙上来展开了要看。娘早跟了进来,道:“莫乱动!弄坏了不是耍的。”周强并不理会女儿,找个书架把画一放,就又出去了。周艳见她老子一走,哪里还有心情看什么甚画,趴在桌上又睡觉了。娘问:“你下午放了学还去不去学画画了?”女儿道:“不去了,我约了人学跳舞呢。”娘道:“那倒随你,你老子也没那么多的空来管你的,你只答的出他到时候问你的便罢。你青年文化宫的老师来电话讲了,讲你老伢交代的,每个礼拜你至少得去一回。我是管不了你,他让你们老师好好管牢了你,莫让你一个暑假就耍疯了去!”女儿:“嗯。”了一声,就不见回应了。
                一时等爸出门与人应酬去了,娘又到楼上看了电视,周艳便回了自己房间午睡。地上铺的都是瓷砖,空调温度早已打到最低,地板也透着丝丝凉意。席梦思的床上铺了一层凉席,床头一个大水果盘,里面散放着一些香蕉、樱桃、桔子、葡萄等。后面立柜上安着两架台灯,旁边散放着一本照片薄,里面是周艳及父母的合影,一些游玩山水及父母年轻时的旧照。周围墙壁雪白,除挂着几件乐器外,又到处是花花绿绿的枕头、漂亮的布偶,及一个超大的化妆台。
                睡了一会,日头又毒又烈,听知了在窗外的柳树上:“知知…”地叫着。周艳便走出了卧室,见娘正在阳台上与人手机聊天呢,见了她问:“你怎么不睡了,是不是上课时间要到了?”周艳点点头:“嗯,已经快两点钟了。”娘道:“那就快走吧,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今日你伢下午有事,没人送你。喏,这两块钱拿去,自己坐公交车。我下午有空就去接你,没空就叫你外婆去接,啊?”周艳道:“给个十块吧,我打个的。公交车太挤了,我上学期坐车就被踩了脚了。老师讲公交车危险,不要坐公交车。”娘道:“不过才两站路,你就坐不得?你们老师就那么有钱了!”没办法,只得给了她十块钱,又好生嘱咐她一路小心安全,过马路千万莫闯红灯。要是天太热了紧防中暑,莫要省钱,多买几支冰棒吃吃是好的。周艳边出门边应了,道:“我傻呀,闯红灯给人去撞呀,都两百年没闯过了!”才刚出去几步,娘又追了出来,手里拿着瓶康师傅冰糖雪梨饮料,道:“路上莫渴着,这个拿着路上喝。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还冰着。”周艳道:“莫拿了,拿着怪累的,我塞哪里呢?包里都满了。等下在外面买好了。”娘道:“拿着!外面买是外面买,出小区去还有好段路呢,你渴坏了怎么办?你怎么就那么懒呢!”周艳只得:“哦。”着应了,接了水扭头就走。一时想起有件事忘了跟老爸说了,便掏出手机边走边发短信起来。
                而此时周强正在市内陈平自己开的金陵宾馆内,与几人在二楼包间里推杯换盏,叹道:“等了这大半年,任命迟迟不能下来。自我担任领导职务以来,工作也没少干,提拔却总没有机会。甚至下面的人不断受到提拔重用,却独没我的份。入了这行整整二十年,停在正处的位置也七个年头了,此后七年再无升迁,随着年龄越大,再不进省厅核心,趁着还能动弹动弹,以后就真的再没机会了。人生苦短,人生苦短呐,我还能有几个二十年!”众人都劝道:“莫消烦恼,今日只管快活。省厅向来难进,哪能那么容易!以周老弟才干,威望又高,升迁那是早晚的事。”周强敬众人一杯:“多承吉言了。”又对陈平笑道:“先前听你讲,今日还有了我尚不晓得的滑头,倒要见识见识。但要没有新意,我们可都要罚你。”陈平笑道:“若不满意,领罚就是。”
                一时让人把扑克牌取来,竟是教大家玩一种新玩法“斗地主”,煞是好玩,众人都兴致不错。临着窗,周强眼尖,就见楼下一个乞丐偎偎缩缩地路过。周强对一服务员道:“小姑娘,你去外面看看,去你们店里拿两个包子油条给下面马路上那个叫化子送去。钱就记在我的账上。”那服务员忙到窗口向下认了认,出包间飞快下楼去了。这里众人都道:“老周心肠就是好,动不动就要做些善事。”周强笑道:“哪里,人间处处不平事,尽力而为罢了。”
                窗口边一台格力空调,向着外面吹冷风。市交通局副局长林辉摸了摸手臂,把短袖扯下来一点,道:“老周,你看这温度是不是调的太低了?我怎么觉得那么冷呐。”周强笑道:“亏了你我还都是行伍出身,哪里就把人冻死了!想当年我抓逃犯的时候,大雪天里没吃没喝的,趴了雪堆里头几个钟头都没事,那当头可比这当头冷多了!”
                一时众人一人拼了一瓶茅台,渐渐都喝多了。酒过三旬,场面就有点混乱起来。周强这一桌是他、陈平、市人事局局长宋礼。牌局不小,周强手气不好,带着的两千一下便输光了。他一贯潇洒,从来带不得多少现金,陈平便借了他一万。不料这牌的玩法不熟,又手气不好,不到一个小时,他便不知输了多少。
                一时忘性,坐的时间长了,腹间憋的慌,便告了声罪,往包厢外的厕所去了。陈平见他公文包里的钞票没剩了几张,便悄悄往他包里又塞了两万。周强回来见了那包也就笑笑,直到又把这些钱也都输光了才罢。陈平笑问:“还借么?”周强笑着摇手:“不借了。今日尽兴,只是运头差了,也不晓又跟你借了多少?”陈平有点醉了,笑道:“没数,忘了,总也得有个千儿八百吧。今日就不让你还了,凑个彩头,祝你明日再战时旗开得胜。不过下一回可得让你请我。”周强笑道:“一定,东道轮流做,不亏了你一个人。”
                才刚起身,另一桌上陈平的妹妹陈菁笑着扬头道:“老周,这么早就走了,尽兴了么?陪我们再打两把噻。”周强笑道:“还没呢,你要再陪我打两把,不赌钱,只赌输了脱衣服,我就尽兴了。”陈菁道:“呸,你还没梦醒呢!”众人都笑起来。
                陈平递了周强的包过来:“包莫忘了拿。”周强接过手里一夹,便觉不同,又细细一摸,便知大概又是一万,笑点了点头,当先向外走去。后面好些男的跟上,一块儿去了廊道尽头新开的另一个包间,再次开了几瓶洋酒。其间独饮无趣,便叫了几个小姐来陪,都娇艳动人,万般可亲。周强一时不慎便醉了,直到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竟躺在了宾馆楼上的客房里。身边躺着两个小姐,也都没穿衣裳。周强忙忙的胡乱用房间里的一次性牙刷牙膏洗了脸刷了牙,才赶着上班去了。
                平时倒是不用赶着去报到,只是今日有个会议要开,耽搁不得。楼下开了车,有点觉得腰酸背痛起来,感觉有点累,便知昨夜操劳太过,没有睡好,也不知是几点才睡下的。忙给老婆打了个电话,问及了家里一声。唐婉告诉他昨日晚间突然有一个陌生人打来电话,称要买吴道子赝品的那幅画。她稍微问了下价格,对方一口就报到了五万。她只说要考虑考虑,问问他再说。这时问他怎么办?周强让老婆自己拿主意,混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听过就忘,开了车去单位。
                路上堵了几回车,本想超车的,料那几个交警也不敢来问他,不过好歹忍住了。毕竟这只是公家提供的便车,不是警车,那几个交警虽认人认的比谁都熟,还时常为其开道,处处方便,但周强虽是上司,却并不想欠手下人情,人情欠多了是要还的。上回林辉手下还有个人找他帮忙,结果他事没办成,丢了面子,难堪死了,到现在都还觉得懊恼。
                却见路边也有十几辆货车在那排队呢,拉的全是煤矿,都超载了。前方停了一辆警车,在检查过往车辆,在本子上记着。一个交警孙政爬上那驾驶座,见了那司机拿出来的一个条子:“这个是暖心工程,可给予支持。”便知是自己队里总队长王伟写的,便不予检查,直接放行了。周强早知他们的,却哪管这些?早去的远远的了。
                那巡逻大队二大队副大队长李名实见领导走了,方过了来。瞅见那边一个开工的工地,拉运土方的,有一辆辆车子开出来。问:“怎么回事?哪来的野车,也没给我表示表示。”孙政道:“就是。李队,今儿一大早我就瞧见他们了,来回开了好几趟了,都开工了好半天,也没到咱们这儿来过。”李名实挥挥手:“去,把那道给我封了。”孙政忙上前去了。
                不一会,那施工队就停工了,不让出工地,便施工不了。那工头是个外地人,刚到此地,忙问为何封路。孙政道:“这是我们李大队说的,你去找他吧!”那工头不明所以,忙又赶过来找李名实。李名实道:“你哪里的?这么不守规矩!你车子超标了你不晓得么?你看你装的沙子,超载了这么多,能随随便便上道么?出了车祸怎么办?”那工头顿时急了,点头道:“是是,只是我们工期紧,车子又少,装少了赶不上进度。求您帮帮忙,方便方便,我们是华龙公司曹经理的人。”说着就上烟。李名实道:“老曹的人那也得守规矩呀,你们方便,我也要方便呀。这么着吧,你交点费用,也就是两万块养路费,今儿就算了,否则这个路通不了。道路都给你们碾坏了,又不保养保养,谁来管?”那工头道:“这?曹经理发包给我们的时候,也没说还要承担这个!”李名实拿眼丈量了一下他们车子的数量和车里的土方,道:“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四万起步了,有的甚至还要到五万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你们都算好的了!这也就是我们二大队,要是他们一大队,你们今天就不用施工了!”那工头万般无奈,只得当即去取了两万块钱来。李名实才挥挥手:“得了得了,我知道了,你们干你们的活吧。”叫下面人撤了封。
                不一时周强赶到单位时,只见位于城北区黄泥磅黄龙路555号的市公安局办公楼有十七层高,很是气势。出公安局大门左侧是一片绿荫地,树丛中竖着一块数米高的大石,刻有:“南京市公安局”六个大字,落款是:“周强   二零零三年六月廿三日”。大石不远处,是分列大门两边的两个大石球,其上又分别刻有周强题写的:“剑”、“盾”两个大字。进门的位置,则修建了一个大水池,一些柱子是钱币形状的,是“财源广进”的意思。
                此时因临近十月国庆了,上级有个全省公安系统的工作会议要开,便要下面收集各种资料向上汇报,有关黄金周旅游出行的安全问题,及所辖管区内最新的治安情况等等。周强昨日便已向下属们发过了动员令,早上开会便是为了此事。因还有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他便先配合了一下媒体宣传,表过了决心后,方才召开局内会议。一时会议完后,各人都忙去了。周强除心系国庆这件大事一年比一年吃紧外,做为领导,倒没的锁事可忙。一些事情都是可做可不做,交给下面就行了。只是想到节日到了,也正是各处走动,拜访省市各级领导的关键时候,他便心中慢慢筹划起来。
                正出神之间,踱步到了门口,从半掩的门缝里望见外面办公大厅里只剩了一个女职员,后勤科的小姑娘徐颖在忙碌。不知为何空调没开,办公大厅里又闷又热,她早已被汗水浸透了衬衫,衣服全打湿了。周强见到那不断起伏的胸部和白衬衫下隐约可见的紫色胸罩,不由的幻想她脖子以下是不是依然还是这么白白净净。真是局里难得的大美女呀,典型的重庆妹子,皮肤太好了,也只有重庆那样多雾的城市才能盛产如此美人儿。周强想着想着又想起昨夜,不由的下面便硬了,又猛然惊醒,暗自警戒。
                一时出去问道:“小徐,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人呢?空调也不开开的。”徐颖刚十九岁,新来不久,抬头笑道:“空调坏了,开不了呢。”周强:“哦。”了一声,道:“怪不得其他人都走光了,到别的地方乘凉去了吧?你怎么不去呢?还怕生不成?你也是,单单瘦瘦的一个小妹子,看热的汗是这洗的!嗐,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你来了就坏,连空调都在欺负你呢!嗯,你要热的受不了,就到我办公室里来凉快凉快吧。”徐颖站起来笑道:“我还有事呢。”周强招招手:“把你资料收一下,就到这里来坐好了。我也有事,各忙各的,也打扰不了你。”徐颖忙笑道:“真不用了,我就快弄完了,等下还得出去。”周强道:“催人来修空调了没?”徐颖笑道:“他们刚才已催过了。”见他转身进去了,才又重新坐了下来。
                一时副局长汪泉过来了,推门进了局长办公室,见周强趴在电脑前忙着跟美女聊天呢,笑道:“好忙呀!”周强笑道:“上午开完会就没什么事了,该安排的我都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我的预案稿小孙也已经在帮我写了,就坐这里玩玩。下午倒是有的忙,最近盗案频发,治安差,好几个地方要跑呢。”汪泉道:“大热天的,交给下面的人就好了,你又何必亲自跑来跑去,莫热坏了身子。”周强叹道:“哪里有这么好的命呢,当了一天的领导干部,吃了公家粮饷,就是公家的人,就得给人办事。不然上对不起国家党性,下还得让老百姓戳脊梁骨呢。”
                汪泉随手裤袋里掏出包红塔山来,递了周强一根,道:“刚刚外面看了小徐,倒是越来越漂亮了。”周强点头:“那是。”汪泉道:“自前年局里走了一个曹小丽,就好久没有这么级别的妹子了,她来了倒好,我们也养眼,就下面那几个光棍小子也有干劲了。”周强道:“她能下到我们这里来也真是运头。现在不管哪里,各个单位,凡是漂亮一点的都被上面截走了,能流到我们市一级的只要稍微过的去的就不错了。小徐她是老家在这里,她自己要来的。”汪泉道:“听说她原来就没男朋友,现在跟小黄好上了。哎,这小妹子速度还蛮快的,见了小黄长得高高帅帅的,哪里不爱?小黄也是,倒把他前一个女朋友吹了,对小徐真是追的紧呐!哎,可惜呐,人还是单身没有羁绊的好啊,老婆不吵情人不闹的,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周强点头笑道:“是倒是,只是你可惜个球呀,还想追她不成?”汪泉笑道:“想倒想,不过我这德性不成啦,五十多了,胡子一大把了,人家哪能看得上。”周强道:“就是,不单身了就没戏头,你就好好想着怎么把工作给我干好吧!”汪泉笑道:“我当然没戏头,不过领导你要是出马,保管就是不单身了,也照样有戏头!”周强笑道:“我想着最近比较忙,你一直在加班,比较辛苦。等忙完这一阵,正准备让小婉准备几个拿手菜,你再把嫂子叫来,到家里来我们兄弟好好聚聚,大醉一回。你倒讲这些,要有本事就把这个话头当面给唐婉讲讲,看她怎么招待你!”汪泉拱手笑道:“不敢,你这分明是鸿门宴,摆明了要害我呀!”周强也笑起来。
                汪泉又笑道:“对了,我司机小范这些天给我介绍了几个美女,其中有一个跟小徐很像的,我都约过她好几次了。要不我哪天带你去看看?”周强笑道:“这些事你莫叫我。”汪泉笑道:“又不干嘛,就喝喝酒跳跳舞而已。每天面对着这些美女,只怕还能多活个几年,就一起吃吃饭也是好的。”周强问:“有几分像?”汪泉道:“总也有个六七分吧。怎么样?去看看也好的。”周强只是摇头。又没好气道:“最近老看你总是往舞厅里跑,一天到晚屋里老婆丢了不管,单位里一下了班也是跑的比兔子还快,瞎忙乎,你还有没有个正经?我都服了你了!”汪泉嘿嘿笑道:“你猜我下了班干嘛去了?”周强道:“我还用猜么?你就莫跟我打马虎眼了,只莫让你老婆逮着就好了。嗯,比你上个好么?多大了?”汪泉笑道:“大三的学生,南京音乐学院的,气质很不错呐。”周强点头:“那是不错,毕竟上过学的人素质比较好,可惜被你糟蹋了。”汪泉笑道:“那是,尤其她音乐的素质好,吹萧的功夫一流。”周强刚喝的一口茶喷了出来,笑骂道:“你个痞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瞧你那德性!刚讲了你两句好话你就原形毕露,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汪泉笑道:“领导教训的是。时下正流行呐,我也是没办法,现在各个单位里人人好此,下了班要不去接个女学生都好像跟不上时代了似的。我比不了领导那样严于律己,大公无私,专一忠情于嫂子,真是世间少见呐。哎,这都是女大学生惹的祸呀!”周强呸道:“你就少给我灌迷汤了,拐着弯儿骂我罢了。”
                汪泉道:“不敢。”靠在沙发上懒洋洋抽着烟,又道:“对了,你的事怎么样了,李部长家去过了么?”周强叹了口气:“去过了,倒没讲什么。”汪泉道:“早些天我忙着党校上课的事,也去赵厅长那活动了下,饭局上新认识了几个人,还能帮我在赵厅长那里敲敲边鼓。哎,赵厅长倒真是个豪杰,都不怕人言可畏的,直接就离了婚娶了个漂亮太太的。他现在这个看起来虽然还太年轻,没想到做官太太已经好熟练了,应酬我们这些人,该收的收,该打发的打发,利索的很呐。”周强点头:“那是,这年头能力强的人一大把,个个都要升迁,哪里能升的了?还不都走关系,她什么没见过?哎,也就你我还要苦苦挣扎吧!”
                看了看墙上挂钟,道:“快十点钟了,我还要接我女儿放学,就先去了。下午我有得忙,就不过来了,下了班直接回家,你要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好了。近日旺暑天,你也要多多保养,莫太辛苦了。哪天你有空了,就直接带了嫂子到家里来。”汪泉点头应了。
                周强开车出去时,路口看见了徐颖,见她一个人站在路边。正打算过去招呼一声,又看见局里的刑警干事黄胜拿着两根冰棍从商店里出来,两人笑嘻嘻手牵着手往前边去了,倒没看见他。周强看着这些年轻人的背影,不由感慨起岁月的无情来。又想起这是上班时间,两人竟出来溜达做私事,真不知是怎么工作的。
                路口有个沃尔玛超市,大门口写着:“入口”两字,相反的方向则写着:“出口”。门外是一排储物柜,一列三个,一排有四五十列,共一百多个。柜内空间不大,只能用来存放皮包、衣物、伞等物,一些柜门正空着,柜门打开。只见一个个柜门上都设有“存物”的按钮,按下按钮,出票口会吐出一张小票来,上面标有柜门号码。顾客需保管好,购物出来后,取物时需用小票放读取仪前一读,相应的柜门就自动打开了。每三列划分为一个小单元,若都存满了,则电子屏上自动显示“已满”字样。那徐颖去存了包。
                只见大门口边上还有个“之”字形的残疾人专用通道,两边都有扶手,以供人使用。进了门内,迎门就有一个标识牌,写着:“一楼食品,二楼日常生活用品,三楼服装、床上用品,四楼文具、体育用品…”。正对大门口一个浮动电梯一直往楼上去了,上了二楼便又折转,往三楼去了。徐颖笑道:“好想吃面包,我们进去买点吃的吧。”黄胜笑陪她去了。却见一楼不同的区域都标着:“水产区”、“熟食”、“肉类”、“水果”、“蔬菜”、“饮料”、“粮油”、“副食品”…等类。所有标识一概都是中英文标识,不过中文要比英文大一点。两人便往“副食品”而去。只见此时人流不少,有的拎着篮子,有的推着购物车,有的小孩坐在车内的婴儿座位上,嬉耍玩闹。此时蔬菜、水果区人最多,好多人都在选购。每个摊位前都立了个支架,上面挂了袋保鲜膜,顾客要买东西时,就自己撕个袋子,装好后,拎到称秤区排队称重打包。那服务员按照不同的商品,输入不同的代码,电脑自动计费,出来一张粘贴标签,上面清晰打印着此类物品的品种、单价、重量、金额。那超市的员工把那袋子袋口用胶布一绕,封了口,这袋子就不能重新再打开了。再把那标签贴在袋子上。一时手脚不停,忙的要死。忽豆芽的代码想不起来了,便抬头看了一下头上的图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各种物品的代码,竟眼花起来,一时找不出来,急了喊道:“李姐,豆芽,豆芽呢!”因一大拨顾客在排队,她显得有些着急。那边一个大姐在忙着整理货物,听了头也不回地道:“三三四二”,她方输入了去。
                只见她头上的蔬菜真是琳琅满目,有大白菜、小白菜、青菜、包菜、甘蓝、生菜、菠菜、韭菜、韭黄、韭菜花、蒜苗、芹菜、水芹、龙须菜、黄花菜、苦菊、菊花脑、油麦菜、人参菜、黄秋葵、富贵菜、台湾番薯叶、紫背菜、空心菜、茴蒿、苋菜、香椿、枸杞、冲菜、贡菜、娃娃菜、苔干叶、山蛰菜、芥兰、广东菜芯、荠菜、茴香、马齿苋、莼菜、金花菜、发菜、苜蓿菜、木耳叶、海带、紫菜、海白菜、蕹菜、莴苣、香菜、雪里红、油菜、瓢儿菜、辣根、罗汉菜、白萝卜、胡萝卜、大葱、香葱、蒜、洋葱、生姜、莲花白、蒜苔、莴笋、山药、芋头、魔芋、土豆、红薯、凉薯、桔梗丝、宝塔菜、芦笋、竹笋、牛蒡、茭白、鱼腥草、荞头、鲜榨菜、荸荠、菱角、蕨菜、慈姑、金针菜、大头菜、百合、莲藕、鸡头米、豌豆芽、黄豆芽、绿豆芽、芥蓝头、西兰花、青椒、红椒、尖椒、甜椒、朝天椒、螺丝椒、灯笼椒、南瓜、冬瓜、苦瓜、乳瓜、黄瓜、丝瓜、佛手瓜、菜瓜、胡瓜、瓠瓜、西葫芦、番茄、茄子、芸豆、豇豆、豌豆、麻豆、荷兰豆、雪豆、刀豆、扁豆、青豆、毛豆、蛇豆、玉米、蚕豆、四季豆、眉豆、四棱豆、蛇瓜、木耳、银耳、地耳、石耳、冬菇、花菇 、白蘑菇、平菇、草菇、口蘑、猴头菇、金针菇、香菇、鸡腿菇、竹荪、凤尾菇、茶树菇、杏鲍菇、秀珍菇、猪肚菇、裙带菜等。
                徐颖笑道:“天好热,再买个西瓜吃吃吧。”黄胜笑道:“只管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就是把整个超市都吃空了,我也帮你买。”徐颖咯咯笑弯了腰:“那我还不变成猪了呢!”便折往水果区,只见品类同样十分丰富,草莓、菠萝、芒果、杏、李子、西瓜、甜瓜、香瓜、木瓜、哈密瓜、山竹、樱桃、香蕉、芒果、火龙果、苹果、香梨、水蜜桃、山楂、橘子、桂圆、葡萄、荔枝、佛手柑、碰柑、广柑、脐橙、石榴、柚子、榴莲、青果、木瓜、白果、红毛丹、金桔、蜜柑、红桔、橄榄、槟榔、无花果、桑椹、蔓越莓、蓝莓、黑莓、覆盆子、红醋莓、柿子、杨桃、枇杷、圣女果、奇异果、猕猴桃、甘蔗、乌梅、百香果、柠檬、柳橙、葡萄柚、文旦、莱姆、番石榴、椰子、甜角、红枣,牛油果…真是应有尽有,好几十上百种呢。有的一个种类又细分了四五种,是不同的品种,来自不同的产地,如日本红富士苹果、烟台苹果、四川碰柑、澳洲碰柑、海南椰子、台湾椰子等。进口的比国内的贵一点,种类多的不得了,比国内的还多,产地多是美国、德国、瑞士、越南、菲律宾等地。区分着热带类、柑桔类、硬果类、软果类、瓜类等。
                两人选了个西瓜后,仍去了副食品区,买了面包,便去付款了。恰逢中秋时节,过道上都是中国特色的月饼摆在显眼的位置售卖,盒装的礼装的。鲜花、水果、食物等的礼蓝更是摆满了,一片喜庆。
                出检验口付账时,只见收银员拿了一件件商品往台上的激光扫描仪前轻轻一扫包装上的条形码,电脑就自动识别,打印出一张购物清单来,上面有所购商品的名称、数量、单价、总金额等。顾客结账既可用现金、信用卡刷卡,也可用手机微信、支付宝扫码支付。如是现金,小票上还加印上实收金额、找零等项目,很是快捷方便。只见那商品上的条形码是由一组规则排列的条、空组成,线条之间互相平行,但不同的宽窄及间隔对应不同的阿拉伯数字 ,代表了生产国、制造厂、品名规格、价格等一系列产品信息。采用的是国际通用商品条形码EAN码,通用于全世界各地。中国大陆使用的与台湾、香港、澳门等地不同,采用EAN-13标准版,由12位前缀码、制造厂商代码、商品代码和1位校验码组成。前缀码用来标识国家或地区,如00-09代表了美国、加拿大,45、49代表了日本,471代表了台湾,489代表了香港等,中国大陆则是69开头。最后1位校验码是用来校验左起第l至12数字代码的正确性。每个编码都是唯一的,要求每个国家的每家厂商的每类商品项目的每件商品永远只能有一个代码,一但确定,便永不改变,保证了商品的代码标识在全世界范围内的特定和唯一。以方便出了问题好追踪来源,确保质量。
                那收银员小姑娘二十出头,业务熟练,游刃有余。此时因不忙,坐在那打着呵欠,在电脑上登起了QQ,玩着游戏。几个理货员则慵懒地倚在货架上聊起了闲天儿,一会是昨天某个顾客见鬼了专挑人毛病给他们工作添乱啦,一会又是公司老板乱扣人工资欺负人啦,一会又是哪个同事买彩票意外中奖让人羡慕嫉妒啦,一会又是哪个明星跟人出轨世风日下啦,纷纷不一。
                这边两人还在胡逛,那边周强接了女儿回家时,门前却见着一个送礼的,不是很熟,便不大理会,告了声罪,上卧室休息去了。老婆唐婉与那客人也不熟,寒暄了几句,接过那人手上的烟酒去了厨房后,不一会又端了些水果点心出去,泡上杯茶。那客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了会,也就告辞。一时等人走后,唐婉拿出她的小账本进了卧室,给周强看着,道:“这半个月收了现金四点七万,给领导送礼花了三万,剩下的不多,不过厨房堆放的烟酒折合起来也有一万多了。”周强随手把公文包拾起扔了过去,道:“呐,这里还有一万,老陈送的,我还没来的及给你。平时我要不在屋里,接待人的事你操持就好了,只要不得罪人就行,也不必事事都详细跟我来讲。”老婆道:“那收支账总要跟你报下啰,不然少了钱你难道不来问我?”又笑道:“嗯,我买了几张牒子,倒好看的很,你要不要看呐?”周强问:“什么牒子?”唐婉道:“新出的两个三级片,倒不错。今晚上你就莫要出去了,我们都好久没来过了。”周强道:“我的应酬多,哪能不去?不然哪弄来这些票子养家糊口?”唐婉又笑道:“白天特别困,都没力气,我也喜欢晚上。艳艳大了后,都怕吵着她,不如我们也到外面去开个房间,好好乐一乐。”周强摆摆手:“哪天吧,今天倒真有点事情。”唐婉道:“你早上电话里就讲哪里腰酸背痛的,我来给你捏捏。”周强点了点头,趴在了床上。唐婉上来坐在他身上,又道:“平子他屋里倒是都雇了两个保姆了,他们屋曾蓉享福,万事都不用做,一日就是逛街打牌,进美容院,皮肤是越来越好了,人不显老,越来越年轻了。”周强道:“这个莫提,我们是国家干部,怎能像他们生意人,作威作福。污了公家形象不讲,就看在老百姓眼里,还不让人戳脊梁骨!”唐婉一边帮他捏着,一边叹道:“我也就是讲一两句罢了。”
                又道:“这个月底,你们局里那块地要盖商品房了,作为福利,局里的人可以用低价买到福利房,但你们局里又有指标,刚刚是小刘的爱人,不晓是不是为了这个事才来的,她没讲,我也就没问。对了,你看我们要不要自己也买一套呐?”周强道:“我们就不用买了,也不缺那个。做为领导,我也要做做表率。另外,估计最近为这事来求我的人会很多,你也不要太收了人家的礼,不然事办不成,面子上也不太好看的。”唐婉道:“这你放心,咱们屋又不指望这个。还有一件事,咱屋里的门也该换换了,人来的太多,磨损的厉害,都不得样了。这在面子上也过不去,让人笑话。”周强笑笑:“那换个一模一样的,免得下次别人来了,还不认得门了。”停了一会,又道:“本来我们单位土地开发权是公开招标的,但前几天陈平来找了我,说是想把这个也拿下,明面上再另安排个人。结果我都还没想好,他就已经在老汪、小陆他们那里,上上下下都打点了去了。哎,他这个人呐,我都不晓要怎样讲的了,真是太厚道过头了!自己还没占到便宜,却总先想着别人。我常讲了他,莫只顾着别个不顾了自己,他总不听。”
                第十七回  周大局长
                一时家里的电话铃响了,周强接了后,立时黑了脸。挂了后老婆问他怎么了,周强发火道:“谢才萍和周斌在外面与陈平开赌场,被举报了,你去问一下谢才萍怎么回事。叫她莫要瞎搀和瞎搀和,她搀和什么!”把电话递给老婆。老婆道:“她不就是爱打个牌嘛。”周强道:“爱打牌?她税务局的班都不去上了,还只是爱打牌?”一时老婆在座机上按免提拨通了号码,问了事由,那边回道:“二嫂,你莫听人胡讲,我在陈老板那里是入了股,但我们都是开的正规茶楼还有餐厅,哪有什么赌场。不信你问斌子。你要哥哥莫担心,放一百个心就是了。对了嫂子,昨天我路过商场又看到几件特别好看的衣裳,还有纪梵希的手提包,没时间逛就走了。明儿再去转转,好的话就买了,你要不要一起来呀?”唐婉又回了几句,挂了电话。
                周强气道:“去年她在观音洞开赌场,被抓到城南分局去了,在看守所里关了五个月,这才出来多久?她要能改,那真是狗都能改了吃屎了!她以后要再来了,你就莫开门,关她在外面!”老婆道:“不理就不理,你又气什么,莫气坏了身子。”周强道:“你不晓得,上回她犯赌博罪已是登了报了的,现在社会上又传她开赌场传的是满天飞。我都怀疑,年初市里本来要提拔我当高院院长的,组织部都已经找我去谈了话了,后来无缘无故的却又泡汤了,就是被她给搅黄的。她个狗日的把我害惨了!逼急了我,我非得登报跟他们两口子脱离了关系不可!哎,我老娘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老六,又讨了这么个丧门星回来!”老婆道:“都是自己家里人,能有什么办法?那阵子你见死不救,还是我私下里去找城南分局副局长帮忙,结果人家说帮不上。我又央了小陆再去找,人家又说刑事案件,已经进入程序,再也没有说情的余地。可见你这个局长也没有几个人怕你。”周强道:“那能怪我?我们下面一个侦查她赌场的小子被她手下的马仔扣了五个多小时,最后装进麻袋,丢到赌场几十里外的野地去了。警察都敢打!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上了报。市委杨书记都打电话亲自来问我,几乎要了我的老命,我还能保得了她?也太无法无天了。她怎么不学学陈平,人家到他那里也只是喝喝酒、抽抽烟,帮忙看了场子,不讨点生活费能行么?她怎么就不学好呢,把我坑倒了,她喝西北风去!”
                唐婉道:“对了,说起小陆,他早两天可是又送了我一块欧米茄手表,值一万二呢。哎,你倒有几个好部下,都是实心人,每年春节和你生日,都是一万元的红包,就没少过的。”周强点头:“陆云那小子倒实在,只是业务不行,遇事变通的慢,思想多少有些僵化,办不成事,难以提拔的起来。”唐婉道:“不会可以慢慢学嘛。”
                刚说不了几句,又有一通电话打来,唐婉去接了,道:“找你呢。”周强接过,却是原先还在苏州时的一个同事打来的,说是先前周强在苏州公安局上班时的副手张彪居然在昨天将苏州公安局告上了法庭。周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年半之前,苏州清太坪镇鞭炮厂发生了重大治安灾害事故,周强和张副局一起去事故现场,本来带着司机小宋,但是为了图更快些,周强自己驾了车。他本就喜欢自己驾车,特别是山路。那是十二月底,整个县都很冷,山路上有些地方有些小碎冰,在过一个弯道时,他们的车翻入了接近三十米深的山沟,幸好不是悬崖,但是张副局受了重伤,住进了医院。后来,张彪被确定为八级伤残,周强对这起事故负全责。至于张彪的住院费用以及伤残补助,周强当时作为局长,让局里掏了钱。
                朋友告诉周强,自他调任之后,新的局领导班子虽因起初是他的老手下,尚还履行了承诺,不过并没有一次性给清。现在局里又来了新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走茶凉,虽然对局里来说只是无关痛痒的十几万,但却拒不执行周强当时定下的补偿,不认他的签字。张副局气不过,一纸诉状将市公安局告上了法庭。周强听着听着,一丝悲凉涌上了心头,心如刀绞,兄弟受苦都是我的错呀!忙问了朋友的账户号码,中饭也顾不上吃,忙忙便赶去了银行要汇钱过去,再托朋友转交给张副局。
                只见建设银行里,玻璃墙上贴了很多的广告海报,写了些:“尊贵典范,傲视同侪。”、“投资宝存款组合,投资倍于存款。”、“成功申请,可享免息、免手续费。”等广告语。天花板下挂着的超薄超大液晶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报着国内经纪讯息。大厅内几个保安伫立,有客人在靠大门的机器上取着小票,然后到几排铁靠椅上等着。那小票机旁又有一台查询机,有人在自助查询自己的账户信息。各窗口不时有服务人员呼叫:“请二十四号到A零零幺窗口,请二十四号到A零零幺窗口。”顾客凭着手中的小票号码,再起身去窗口前办理,免于排队。各窗口外都用细立柱、横布条围成了安全警戒区,半人来高。距窗口一米远的地上又统一的画了一条长长的黄色的警戒线。工作人员都穿着黑西裤、白衬衫,脚下是锃亮的皮鞋。
                一个女员工正对另一个道:“哎,一个网点每年都有新人进来。但人员总是固定的,这回有新人进来,就有老人要走喽。要么生娃,要么生病。像昨儿我就听行长说,樊露可能要走了。”另一个道:“是啊,咱们真是朝不保夕啊。”突然叫道:“笔,笔,我的笔呢,笔又到哪去了?哎,怎么那么容易丢!每次刚拿了新的出来,就又不知所踪了。”找了一会,问:“昨天你与那客户吵什么?”这个气道:“我哪跟他吵,是他在骂人。哼,骂别人傻逼的人,自己才是傻逼!”另一个道:“跟那种人有什么好争的,你让让他就是,不然跟那种人吵多了,自己也会变成傻逼。”
                这个又叹道:“哎,没进银行工作以前,还梦寐以求,结果现在进来了,又简直是个笑话。”另一个嘻嘻笑道:“是,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听她又道:“原以为银行工资高待遇好,但不同的工种待遇差别特别大,好的也只是管理VIP客户和对公信贷的那些人,我们坐柜台的哪有那么好,至于她们后勤保障的就更差了。”另一个道:“是啊,同样的本科生硕士生毕业,也许你会被分去管理贵宾客户,也许去从事对公信贷,也许就会来前台当柜员,前两种还算是销售性质的,柜员就只是重复性劳动了,枯燥乏味,一点意思也没有。”这个道:“就是,一加起班来,早上八点多到,晚上八点多走算正常。开会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早上上班前要开会,晚上下班前还要开会,周六日再举办个活动和考试,所有人都必须参加。每回想下个早班吧,总有事情缠着,不是客户来找,就是经理来找。以为顺风顺水的一天即将过去了,偏偏账又轧不平。年前龚行长还说我马上就可以转岗了,信誓旦旦的,结果这都大半年了。哼,我真要辞职了,这活真干不下去了。”另一个笑道:“闷声不响的,突然就辞职了。整天嚷嚷的,永远都不会辞。哈哈,你打算哪天交辞职报告啊?”这个气道:“你就那么盼着我走了?”拍拍胸脯:“这个礼拜又要抽考了,好担心会抽到我啊。”另一个笑道:“别担心,还可能没事,越担心,越是会抽到你。”
                这个又道:“哎,今天来存钱的人好少啊。我现在亲戚朋友都在说我拉存款,可是不拉又不行啊,内有利润指标,外又有监管红线啊。”另一个笑道:“给你说个笑话。有个银行柜员,遭遇一场车祸后成了植物人,医生说他活下来的希望只有万分之一,醒来的希望只有百万分之一。但他的家人没有放弃,每天在他身边喊‘存钱了,存钱了!’结果奇迹发生了,他竟醒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您好,请问您要存多少?’哈哈哈!”这个却笑不起来:“哎,回去还得写总结,天天要拉的存款没完没了,天天要写的总结也没完没了。”另一个笑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入银行深似海啊!”…
                周强等了半天,才轮到他。到寄了过去后,才松了口气,依然回去。这笔数字不小,他便没跟老婆说得,只等再过几个月有了进项再悄悄补回来。
                下午本不要到局里去的,只是一个电话打来,说局里出事了,周强只得赶了过去。只见公安局门口一个极其邋遢的疯女人在吵闹,被众人围在那里,一见了周强,便忙拦住,抱着他的腿喊冤。原来是两年前那个被误抓了近一年的谭金花。当时的局里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了她,但是抓错了,把人错关了大半年,并打残了。是前任局长走了后,周强上任,重查此案,才把她给放了,但她出狱后却把局里告上了法庭。此时大门口停留的人和车辆越来越多,周强不得不耐心细致地安抚了她,才借故折返回了办公室。
                先前给他打过电话的属下,刑侦队副队长陆云也跟了进来,低着头,不敢说话。周强道:“怎么回事?官司不是早打过了么,钱都已经赔偿给她了,她怎么还来了?”陆云低声道:“总归嫌少呗。”周强拍桌子急道:“不少了,国家正常的补偿标准呐,难道她还想靠这个发财不成?局里为这个事丢尽了脸!她怎么不体谅体谅我呐,难道我还放错了她不成!哎,你们前面那个局长真是个混账王八蛋,老子要是见了他真想一枪毙了他。办个冤假错案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么明显的屈打成招都看不出来,下面人讲什么他就信什么,把人弄成了个残废,一辈子都完了!如今倒好,他拍拍屁股走了人,留下一地的屎屁股却叫老子来擦!”陆云不敢吭声。周强挥挥手:“算了,也不关你的事,你先下去吧,让我静一静。”陆云却又不下去,在那里欲言又止的。
                周强问:“你还有什么事么?”陆云上前道:“领导,有个事想请您帮帮忙,看看该怎么处理才好。”周强问:“什么事?”陆云道:“前几天,我一个狱警亲戚在外面喝酒,然后打了人,被打的司机报案了,现在有点小麻烦。本来嘛,也就是几个狱警带着犯人出来喝酒,结果发了酒疯,打了一个司机,下手有点重。”周强道:“就这些么,还有别的么?”陆云忙低下头道:“就这些,别的再没有了。”周强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跟你们队长去讲一下,让他先去了解一下情况。情况要属实呢,就先把事情压下来,莫要立案,再让你那个打人的亲戚去跟人道歉,赔偿赔偿也就完了。”陆云道:“就怕他不肯听,好像是已经结了仇,恨上我那亲戚了。我早跟汪局张队两个商量过了,想找哪个懂事的暂时先顶顶罪,不晓领导看行不行得通?”周强道:“那也要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陆云忙谢了,退了出来。
                周强一下午很忙,先去处理了两个盗案,亲自到现场勘查,做了指示意见。只是也没什么进展,便又去了局里正在建新房的工地。一个工人看见周强穿着制服,便拉着他诉苦道:“老总,我们工头不给我们发工资,都拖了三个月了都,说是年后再结,闹的大家都没饭吃了。这咋行?稍催一催,就叫人打我们,说是我们聚众闹事。您是大官,可得给我们做做主啊!”周强一怔:“有这种事,你们这个工不是刚刚才开的么?”这人红了眼睛道:“千真万确啊,我们工头一贯这样,这是他在别的工地就欠下我们的,还讲完了工就给我们发工资,结果到现在都没发。你看我都被他们打的。”说着给周强看他身上的疤痕。看的周强是连连心惊,忙道:“你放心,我调查清楚了,一定帮大家解决困难,并保证还你们一个公道。”这人感激地握着周强的手说:“感谢领导的关心,领导真是大恩人呐!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本来也不想去闹的,可家里小孩还等着这个钱去看病呢!”周强拍拍他的肩:“尽管放心,党和政府是不会辜负你们的,百姓的苦我们心里都有数,你的事我就按自己的事来办。”
                一出工地,他便给陈平去了个电话,问是怎么做事的,很有些生气。陈平忙表示都是下面的人做的,他也不知道,并立马就处理好,给挨了打的人赔偿,绝不给局里的面子工程抹黑。周强才罢了。
                之后市里有一个约好的记者来采访周强,已是提前到市宣传部登记备案过了,且事前给周强秘书提交了采访提纲。结果那记者却不守规矩,不按提纲采访,本来前面的采访都很顺利,但话题却突然转到了娼妓合法化问题上。周强立马颜色大变,道:“这个问题不可以谈,娼妓合法化的讨论目前还没有定论,我们认定这是假的,是胡说八道。退一步讲,就算真有这个问题的提议,那我也回答不了。”说完匆匆下楼去了。
                晚间晚了点下班,回家时又有客人,不想却是黄胜领着徐颖也为分房而来。局里比黄胜资历老的人多了去了,指标有限,分房没他的份。早前他还没跟徐颖谈恋爱时就来过几回,周强都不在家,都是唐婉接待的。这次他们又来,周强虽心有不耐,却也只得面上耐心细致地听他们诉说。先从生活的艰难,买不起房结不成婚,今年都二十八了老大不小了,到对周局长的感激,听得周强是连连点头,道:“你们放心,你们的困难我都晓得了,本来就一直在想办法,局里也在研究。放心吧,困难是暂时的,领导总是跟你们站在一起的嘛。”他注意到,下了班后的小徐换了身装束,打扮的更加光采动人了,显然还有精彩的约会等着要去。一时到两人走了,唐婉去把礼品盒拆开,道:“喏,里面夹了两千块钱。”周强看也不看:“你收着就好了,又给我瞧干什么。”
                原来适逢房价飞涨,基层民警们却收入微薄,好多公安买不起房,成了困扰市局机关和直属单位多年的老大难问题。自周强上任后,他因眼见职工们受苦,于心不忍,便四处求人,筹措资金,开始着力改善起员工们的待遇来,搞起了每人一套集资房,修建多栋宿舍楼,无论在职的,还是退休的,每人都要分上一套,只是象征性地收取每平米一千来元。随着房价飞涨,只要能分到房,就等于发了,故此人人争先踊跃,对他也很是感激。只是僧多粥少,分配讲究个先后,那些资历浅的便远远还轮不上,便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不光是宿舍楼,便是现令正在使用的办公大楼,也是自周强上任之后,才新修建的。局里原来却穷的很,原址本在城中区临江路1号,虽与市内地标性建筑解放碑只有几百米远,却只是几栋矮楼围成了一个小院,占地才三十几亩。因办公条件促狭,长年以来局里为此丢尽了脸,不说领导们面上,就是下面干警们也是个个士气低落,在人前抬不起头。虽历任几届局长都一直想修建个新的办公大楼,却苦于时逢中央限令禁止各单位修建楼堂馆所,故一直未能如愿。自打周强上任后,才想了个法子,不直接说修建市局大楼,只说修建个市局指挥中心,不是为他局里办公方便,而是专为市政指挥服务,是个专门的功能单位。就这么着,改了这名目后,事儿才办成了。为此他也是十分感慨,常教导身边人说:“凡事都要懂得变通,脑子要转的快。”但十七层的楼层,不可谓不高,又占地两百多亩,是原来的七八倍了,就算租出去几层,其余的也绰绰有余够自己单位里使用了。故此把他局里的办公室都修得特别的大,连办公大厅也比原来的大了好几倍,局里人在外人面前也是个个得意洋洋,精神抖擞干劲十足了。此举本是周强眼见局里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办案效率低下,故为了鼓舞士气,打了一剂强心剂,提升凝聚力而为。但自打上半年搬入了新址使用后,却因报备的问题,老址的牌子一直不敢拆,新址便也没敢挂出“南京市公安局”的牌子,却是局里考虑:“这栋建筑规模实在太大,影响不好,不方便挂牌。万一惹恼了监查机构,不是好耍的。”故此那里从来只有石头,没有牌子,各处赶去报案人员只认石不认牌,素有“青天石”之名。
                且房子、钱财固然重要,一些小年轻们看的极重,但上了四五十岁的老职工们,一般却看得并不那么重了。在他们眼里,连命都可以不要,可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何况钱财?那本是身外之物,他们更看重的是党、是国家、是人民给他们的荣誉!为此,为了充分调动众人的积极性,周强也是煞费苦心,把每个分局的政治处都升格了。以前个个分局的政治处原本都只是科级单位,自他来了后,却都升格为了处级单位,规定机关干部干满四五年的,就可以升一级。比如副科可以升正科,正科可以升副处,以前则都只是有实际职务的才能升级,如科长才能升副处长。如此一来,解决了很大一部分人的问题,有的民警五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都快要退休了,却还只是个科员,在人前羞愧不已。如果不是周强,永远都不会解决他们的行政待遇问题,这比给他们钱更重要,这是尊严问题,有的民警甚至感动的落了泪。
                此外,他还做了一件很大的事,与市委商量,让所有分局县区的局长都进常委班子,或者是兼任副县长、副区长等。为此他壮怀激烈,写了请愿书,三进市委,与委员们激烈辩论,竟得到了现任市委书记杨卫泽的同意,在当地传为一段佳话。这是周强率先在南京地区搞起来的,直接提高了公安机关在地方上的政治地位,为警界一极大荣誉,在全国都是试点试行,独此一例,殊为不易。这些事在当地影响很大,因为都是改善警察待遇的实事,获得了一片赞扬之声。
                当下唐婉去开了地下储藏室,只见里面一块块黄澄澄的金砖及各种金银首饰,白色的玉手镯、米黄色的玉块、翠绿的玉佩、玉印章,玉制的帆船、蔬菜、文房用具及鸡血石等各种名贵石器制品。还收藏了大量的名贵字画,有齐白石和范曾的人物画、潘天寿的荷花、何水法的牡丹、启功和沙孟海的字、前国家领导人的书法。女儿周艳也跟了下来,对那一概东西都不感兴趣,只在一个盒子里一大堆的各种消费卡里拿了一张,道:“我没钱花了,这张卡好,拿去超市里买点东西。”娘道:“拿便拿了,不拿到期也作废了。只别个问起来莫讲出去啊,只讲是舅舅给的。”周艳道:“早晓得了,都讲了多少遍了!”
                唐婉又拿起账本皱眉道:“早前给许副市长送礼,一晚上就输了五六万,总数都已经接近十万了,怎还没见个动静呐?”周强道:“放心,他心里有数,明天我就正要跟他一起去钓鱼,看看他会不会提一下。搞关系是门学问,临阵磨枪的效果是有,但不稳,还是要经常下下功夫才是。”一会女儿问他:“昨天看了电视,讲老伢你又指挥侦破了一个珠宝抢劫大案,被公安部记了一等功,得人民卫士,那值多少钱?”周强道:“你懂什么,那是荣誉,是钱能比的么!”女儿又道:“怎么每隔一段时间都听你出事的事,有人要报复你,真的假的?有时还在天涯论坛上看到呢。”爸道:“我亲手签的死刑都有几十例了,还不说判重刑的,这些事不可较真。”女儿垂头:“我讲呢,早习惯了。”爸又道:“下礼拜我要出差,带队去香港学习处突,你们有什么要我带的么?”老婆道:“你不讲,我才想起来,陶芝还讲是陶元帅的孙女呢,托她从香港代购一个LV的钱夹,都还是一个歪货!”周强道:“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还讲它干嘛。你莫到处瞎嚷嚷,丢人现眼的。保不定鉴定错了呢。”老婆道:“鉴定错了那都见鬼了!”一时电话铃响了,去听了后道:“你天津的长顺兄弟来电话了。”周强去接了。
                第二天,周强送女儿去上学,超市前停了车,嘱咐女儿道:“买完东西就去学校,莫要只顾着耍,又迟到了。购物卡莫乱给同学用,记得了吧?”女儿道:“记得了。”下了车。周强看女儿安全穿过了马路,方才调头往单位去了。
                上午,徐颖到周强的办公室来帮忙打扫卫生,很是勤快。想是昨日听了领导一席话,认为领导必定能帮到她。周强倒不管她,听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黄胜如何如何苦,又自己以前读书时如何如何。末了周强道:“等下我要出去,要去钓鱼,你跟我一块去吧。”徐颖道:“我还有事呢。”周强道:“一道去的还有许副市长,他是管城建规划的,我们局里新建大楼有很多的事还要求他。你想要分房子,与其在我这耳边磨嘴皮子,还不如跟我去一趟,就看你能不能立功了。”徐颖道:“我去能做什么呢?”周强道:“也不要你多做什么,就活跃活跃下气氛,吃饭的时候帮我多敬敬酒。局里也就你还是个漂亮妹子,能讨到人喜欢,不然我还不带你去呢。”徐颖道:“那我手头还有工作呢。”周强道:“那些鸡巴小事,管它干嘛!回头再来弄就是。”徐颖想了想,道:“我不会喝酒,莫去了丢了人了。”周强道:“真要你喝什么酒呢,我是干嘛的?你小妹子只管敬酒,喝喝饮料就好了。”徐颖只是摇头。周强便不管她,一会她自顾自出去了。
                不一会,陈平、市公安局治安总队副总队长陈涛、刑警大队副大队长黄代强三人都来了,笑喊道:“大哥!”周强也笑道:“怎么你们都来了?”黄代强道:“听老四讲昨儿跟你打牌没叫上我们,我和老三可不满意了,今儿一早可就来了。”周强道:“你们不是没空么?”陈涛抢着道:“怎么会没空?就没空也得挤出空儿来。这班能有什么好上的?交给其他人或者给上头编个口儿就是了,不如出门耍一趟,吃吃饭、唱唱歌、打打牌。你就讲吧,今天怎么个耍法,斗地主还是压金花?”周强道:“你们还约了人么?还是我们自己打?自己人打,五十元的价,一次输赢几千块,也没什么滑头了。”陈涛道:“你要打大的就陪你打大的呗,还怕你不成。”黄代强忙道:“自己兄弟,赌大了反伤了和气,莫如叫上其他的老板,就是一百元的价,或者五百的底,有个几万块输赢都无妨。”周强白了陈涛一眼,点了点头。陈涛忙笑道:“还是二哥讲的对。怎么,老板,你就给个话呗。”周强道:“我白天没空,等下还得去见许副市长,晚上再说吧。”陈涛嘻嘻笑道:“怎么大哥,你不跟张文彬张副书记好的么,怎么又跑许副市长那儿去了?”周强道:“他是管城建的,我是办正事去,局里的房子要多点东西出来,还得过他那一关。”黄代强很是沉稳,却不像陈涛般嘻笑,道:“大哥,老四那里又入了几个小妹子,还很小呢,十三四岁不到。今早上刚刚入的,我想着大哥要尝鲜,知道消息就和老三马上过来了。虽不是处女,年纪倒还好的,晚上正好去看看呐。”周强道:“没兴趣,你们要去自己去吧。”陈涛道:“怎么样,我早讲了吧,大哥不一定去呢,美女又不是没见过。哎,整个南京城早就逛遍了,如今这年头可真是没什么好耍的了。”
                陈平这时才道:“昨日聊天时听到武霸帮的帮主袁青这段时间专门在强奸女大学生,前日竟逮到一个还是处女的,说是百年难得一见,到处在我们那里吹呢。”周强不悦道:“叫他收敛一点儿,别以为上面有人罩着老子就不敢收拾他!再犯这些事儿就叫他滚出老子地盘,别净给老子惹事。早晚不被我们收拾也要被人砍死在街上!”陈平应了。陈涛笑道:“那可不一定,他后台硬的很,连张副书记都不敢动他,何况我们。对了大哥,昨日又有女明星来我们市里演出了,你可听说了?”周强道:“哦,是谁?”陈涛道:“谁不谁倒不重要,跟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又有什么干系?只是听得陈市长又亲自跑过去接见了,就是不晓得成没成事啊。”黄代强摇头道:“如今上面当官的自己风流潇洒,但凡有女明星、女歌星到市里来走穴演出,都要想办法和这些女明星们见上一面,有的甚至还能睡上一觉。管我们却管的要死,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陈涛道:“是啊,市长大人这几年艳福可是着实享了不少啊,捂的那个严实,连我们这些当惯了侦察兵的都没查出来姓甚名谁。”周强道:“好了,领导的事就莫要再乱谈了,这些事我们从来就不知道, 只把工作干好就是了。”陈涛道:“那大哥,你也去找个女明星不?不是对小娘们都没兴趣了么。我看到广告宣传册上说下个月那个谁又要到市里来演出了,着实漂亮着呢。”周强斥道:“胡说!为人要安分守己,党和国家培养了你这么多年,简直是把你培养到狗肚子里去了!万事可容你,唯独不可给领导添麻烦,何况是抢女人?人要知足,要有一颗感恩的心,我上省委党校学习的时候,他们都在谈论,那么多人落鞍下马,都是与上司抢女人惹的祸。上了官家这条船,说不得都要犯点小错小误,你不得罪人,就没人管你,一旦得罪了人,死的比谁都快。前车之鉴,你出这样的馊主意不是存心害我吗?真是岂有此理!”众人见他生怒,倒一时无人敢乱说话了。
                周强又指着陈涛道:“陈涛,你是啷个在为人哟?我想提拔起来的人,还从来没有提拔不起来的,你们城北分局的局长、政委跑到朱明国那里坚决反对,你简直是在丢我的脸!”陈涛没想到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当下没有作声,听他又道:“还好我先把你调到市局治安总队一支队当支队长,方便找理由升你,这下总算混到副队长了。你也不好好珍惜,还是胡搅蛮缠,不是我,你屁都当不了!你马上就是要当总队长的人了,组织上正在考察你,你晓不晓得?这段时间要低调,不要火爆爆的。你要不想当,我就把那四十万退给你,莫讲四十万,就是八十万好多不相干的人求我,我都睬都不睬他。”陈涛又没说话,黄代强、陈平两人忙打和场。
                一时市局公共交通治安管理总队副总队长赵利明来了,磨磨蹭蹭道:“领导,局里集资建房那个,你看我…”周强道:“我晓得你没钱,你去找我秘书,把钱退给你。自己兄弟,以后你有了再补上,最近房子还得添钱,你那点也不够。你只记得莫跟人乱讲就是了。”赵利明喜的眉开眼笑,忙道:“是是是。”笑着走开了。
                一时黄代强又道:“大哥,还有件事要跟你讲一下。”周强道:“什么事?”黄代强道:“六合县王老大最近有个手下收猪犯了命案,上访者闹到全国打黑办那里去了,这下打黑办批示这是一起家族式欺行霸市的涉黑组织案,要严办。王老大托人找了我,希望这个案子照普通命案来办。我想我负责的三队主办命案,一支队的郭文进主办涉黑案件,我跟他去讲肯定不行,还要大哥你出面才好。”周强道:“王天伦那小子也是,都上了通辑榜了,还不老实点。这才消停了多久,又不安生了!”黄代强道:“是,他也晓得怕了,晓得这个案子要是按涉黑来办,他就凶多吉少了。这不,他拿出五十个来托人,我刨去给别人剩的,大哥你还能有三十个。”周强拍着他肩膀道:“不了,我二十万就够了,那十万你自己拿着。他们我还不清楚?一个比一个大胃王,能给你剩了多少?你莫苦了自己,还白给人跑腿不成!”黄代强忙道:“谢大哥,我也只是给朋友帮个忙罢了。”周强摆摆手:“自己兄弟不用计较。只是你记得,他犯的事也不少了,你跟他在一起莫叫人逮着把柄才好。”陈涛一旁道:“和黑社会打交道是为了掌握他们,要深入虎穴才能扫黑,交了几个朋友也正常,难道还叫我们隔着河岸撑船不成!”周强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听到讲老汪最近在外面玩女人,强奸了几个幼女,也都是王天伦这些人给他找来的。他们留了一手,怕老汪将来不认账,还偷偷拍了录像下来了。这不是给人留下把柄是什么?”陈涛道:“汪副局呀,他也是,找女人不多的是么,何必强奸。”周强叹道:“年纪大了,政治上不求上进了,人就糊涂了,怎么刺激怎么玩儿。哎,反正他再过几年也就退休了,我们也不用管着他,只管好我们自己千万莫犯这样的错误就是了。”众人都点头。黄代强拉着陈涛道:“那大哥,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了。今儿既不出去耍,那我们倒要好好干活,把市里的网吧好好查一查,你昨儿安排的任务还没做呢。”周强点头。
                九点半,周强提前赶去了红燕庄园开业庆典现场,准备安保等事宜。一时有个手下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出现了突发情况。周强听后十分气忿,道:“你干什么吃的?一大早就让你准备了,结果还是出了问题!你是怎么办事的?立马给我按第二套方案执行,要出了事,咱们谁也别想好过!”挂了电话。他旁边同样早早来到的市政法委副书记张文彬道:“怎么,有情况么?”周强道:“没,只是怕他们不上心,多交待两句罢了。您老放心,周围我已设置了三道防护网,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了。”张文彬点头:“你可千万注意,儿戏不得。案子破不了还情有可原,领导安全要出了岔子,就是我也保不了你。”周强忙点头:“是是。”
                只见周围早已封死了路面,除了本地官员外,各电视台、报社来采访的记者通过时,都要持临时发放的特别通行证。路口两个武警站的笔直,在检查完各个车辆递上前的证件后,方才放行。除了明面上的这些警力,暗中还有数十个便衣在各处穿巡。
                场地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电线杆上挂着“热烈庆祝红燕生态旅游休闲度假庄园开业”的红布横幅,喇叭里播着欢快的乐曲。此时一些领导已早早来了,都聚在了主席台一侧。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市军分区五大班子成员基本都已到齐,便是副省长、省旅游局长等也都来了,正互相问候、交谈不已。这时节除了相互问候外,也有人忙着领着人来拜见领导的,平时难得见到,这时是个机会。
                十点整时,只见本省省长周本盛到了。他一步入现场,记者们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忙把镜头对准了他,周围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来,两边就坐的官员们也纷纷起立相迎。周本盛边走边挥挥手,含笑不已。那两边司仪的庄园员工早已是苦候多时,此时接到命令,一时纷纷撒了手,顿时气球纷飞,笼里放生的鸟儿飞向各处,激昂的乐曲也再次响了起来。一候周省长在主席台中央落了座,两边其他官员们才重新就了坐。
                前边主持人在台上主持,后边众人则喝茶聊天,说些政务人情等事。那庄园总经理梁红燕也在座,虽近四十的人了,却端庄大方,气质优雅,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女。就坐在周本盛旁边,在他耳边悄悄道:“今儿你留不留下来?”本盛摇了摇头,低头只喝着茶。那梁红燕娇眉一蹙,嗔怪道:“每回你都来了就走,也不陪陪人家,你要再这么着,下回我可就再也不等你了。”本盛垂首悄声道:“中纪委又派人到省里来检查来了,我要留你这里,人家还能不晓得么?还等着人抓把柄呢!”梁红燕气了道:“说着好听,鬼才信你!你要嫌我了就明着讲呗,莫要哄我!”周本盛却也不避嫌疑,大庭广众之下就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我要嫌你还能跟你好了二十年?我老婆还没跟我过这么久呢!你莫生气,看前日我给你寄的那礼物收到了没?魔思凡的手镯,好不好看呐?”梁红燕又转嗔为喜,笑道:“收到了,倒好看得很,我拿给人瞧,连我表妹还想问我要一个呢。哼,就看你以前对我好的那份上,我才迁就着你,不然我才懒得理你!”本盛又笑着压低声音道:“今儿起的迟了,刚刚上班都迟了到了,你这儿更是差点没赶上。嗐,要真赶不上了,你也莫怪了我,只回头等我亲自下了厨,包顿饺子给你吃吧,就算赎了罪了。”梁红燕一听,皮笑肉不笑的道:“你敢?谁稀罕你那饺子!早就说好了的。你要真敢不来,回头等我饿了,就把你鼻子割了,耳朵也割了,我烧猪耳朵、炖猪鼻子吃去!我可告诉你了,我那炭火都准备好了呢。就看你讲话还算不算数,哄不哄人!”
                周本盛嘻嘻笑道:“割就割吧,什么要紧,你只莫把那玩意儿割了就是了。不然这会你只光想着要吃了我,等回头到了晚上却没东西玩了,可莫怪了我!”梁红燕脸红起来:“呸,都这么大的官了,还老不要脸!都这么十几年了,也不改改!”本盛笑道:“改?改什么改,脸能值几个钱!都老夫老妻了。要改,就等我死了后再改吧。”一时那主持人来请他上台发言,插话岔开了。梁红燕狠狠踩了他一脚,推了他一把,才把他推上了台去。周本盛早就备过稿的,拿出来展开念了后,方笑着退了下来。
                众人鼓了阵掌,那主持人方上前去,接过本盛的话筒,说了几句答谢辞后,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代表我们庄园的全体同仁,盛情邀请本省省长周本盛同志,省政协主席林计划同志,为在我们庄园成立的江苏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揭牌。”那两边负责礼仪的人早准备好了,顿时又是一阵鞭炮齐鸣、掌声震耳起来。
                一众贵宾们早已按照指示,都提前站到了庄园门前,乌压压的站满了一地。只见大门右侧,蒙着一块大红绸子的牌子,一众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的记者一伺二人走近前来,顿时镁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那二人笑呵呵地同时拉掉了红绸,露出了乌底镀金大字的一个扁牌:“江苏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又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两人方退了下来。
                一等掌声一停,主持人又道:“尊贵的朋友们,下面我们隆重地邀请本省省人大主任成科杰同志、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白恩北同志为长江文化研究会南京市分会揭牌。”那二人俱是戴着眼镜,饱读诗书之人。也是笑着上前,走至大门左侧的一方蒙着红绸的牌子两侧。也揭了,掌声又是经久不息起来。
                主持人等掌声停后,又道:“尊贵的朋友们,现在我们真诚地邀请本省省委常委、本市市委书记杨卫泽同志、省财政厅厅长张美芳同志为江苏省绿色生物及食品研究委员会指定实验基地揭牌。”又是一阵掌声不断。接着是省旅游局局长胡学凡与市人民政府市长陈良玉一道为“江苏省旅游局指定信得过单位”揭牌。接下来还有几块牌子,是:“江苏省饮食文化学会、洗浴文化学会、茶文化学会、酒文化学会、棋牌文化学会综合办公室”、“南京市斗狗斗羊斗鸡协会指定竞技场地”、“江苏省老干部书法、摄影、绘画研究会”等,副市长许迈、李春城、赵春明等俱动过了手,去揭了。
                原来为了争这几个名额,梁红燕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极不容易,不但托了周本盛的威势,还四处拉关系求人。她本是本盛还在别处为官时,就一直倾心跟随,做着旅游生意。却因本盛调任本地后,她就放下了原先大好的基业,跟随本盛而来,可谓痴情不改。也让本盛很是感动,故倾力帮她再造一地,给予了很多支持。如今她也是重操旧业,准备要大干一番。只因建这个基地,省里别的地方原本早已有了,你要再建,不是虎口夺食,抢人生意么?像这种事业单位,省里每样就只那么一两个,入驻到哪儿,哪儿就人气旺盛,你这儿建了,那别人那儿势必就要拆了。故周本盛虽仗着势大,帮她争取到了几个,却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一帮失了势的都口服心不服,在那冷眼旁观着,纷纷暗中诅咒不已,只盼着你周老色什么时候早点倒台呢!
                这书法学会、绘画学会本是南京本地本就有的,如今搬过来就完了,倒是省事。反是这新建的斗狗斗羊一类,原来是没有的,只偏远一些的乡镇才有,是梁红燕从别处借鉴过来的,南京本地一直自恃高大上,看不上眼,倒没人跟她争的,没想这次竟被周本盛给拾掇了起来,竟然准了。那一班靠这营生谋财的人便不知有多少眼红起来,忙来打探,纷纷来求,要谋进来。人气旺本是好事,但却因几个部门新建,缺乏管理经验,一直处于亏损状态,让梁红燕烦恼不已。又坊间盛传黑道上有人为了争夺入她家门,两家相斗,竟闹出了人命,连带着把她也牵扯了进去,坏了她的名誉,更是让她十分的恼怒。
                此时次一级的官员,如建邺区区委书记冯亚军、六合区区委书记娄学全、溧水区区委书记姜明、鼓楼区区委书记雷正富、市政府副秘书长钟华等也都来了,却俱只站在后面观礼,不敢胡乱走动分毫。仪式千篇一律,进行了半个多时辰也就完了。当宣布奠基仪式圆满结束时,主席台上的人纷纷走了下来,下边参会众人忙跟着进入了庄园赴宴。
                白恩北副省长因还有事,便向梁红燕告辞,要回省政府去。梁红燕道:“老白,怎不多坐坐?都没进门喝杯酒呢。是嫌我招待的不周不成?”白恩北拱手笑道:“哪敢啊,实在是真个有事。今儿可都是你们老周早两天前就千叮咛万叮嘱的,要我一定要来,不然就给我穿小鞋,我才不敢不抽出空儿来的,不然还真来不了呢。今儿单位里还有人在等我,都是工作上的事,不得不赶紧回去。要不耽误了事,明儿你们老周还不得扒掉我的皮呢!”梁红燕便笑道:“能者多劳呗,瞧你忙的!那我就不留你了,下回你再到我这儿来,我一定让老周亲自给你倒酒,好好陪你喝几杯。今儿多谢过来捧场。”白恩北笑道:“一定一定。”拱了拱手,告辞去了。此时不少人不过是来应景儿的,如今完了一半,也算不失了礼数,在此无趣,见白副省长带头,便纷纷赶来告辞。梁红燕见都是些小官小吏的,便都一律不留,嘴上称谢,都笑送了。
                一时这几人随着白副省长走向了停车场,一一钻进了自己的专车。此时周围仍围了好多人还没走呢,有的是官员,还在聊天。有的是安保人员,有的是记者。只见有几个下级走到白副省长的车边,掂着几个礼品盒往他后备车厢里放,只说是点小意思。白恩北不以为意,上了车后,打开一个礼品盒一看,只见里面有本精美的南京市招商指南,一张市东郊的高尔夫运动场的金卡,还有一叠购物广场的代金券。突然一个陌生人快速冲了过来,靠近了汽车,想绕过去接近白副省长,但还在十几步远时,就被一个武警给拦住了。那武警怒目而视,只轻轻碰了他一下,就把他给放倒了。上前低了头仔细一瞧,却见他手里捏着一卷纸。此时汽车司机也没看见这人,车里白副省长也没看见车外的情况,众人便都不敢乱动,直到专车开走后,一辆警车才从后面开了过来,众人这才把这人纷纷围了住。从那警车上下来两个人,立时吩咐下边的人把那卷纸递了过来,展开看时,却见那封面上写着:“状纸”两字,顿时嘴里便不由骂了起来。又有人指挥一辆吉普迅速开了过来,把这人带走了。
                周强第一时间就吓得是满头冷汗,面色苍白了,只见市委杨书记等一众领导们也都是忧心不已,好多人都是脸色难看。周强顾不得其他,忙去打听那个上访者的身份。原来上次也是一位首长,省委副书记金道铭在市里视察,为做好保卫工作,周强是煞费苦心,做了极其周密的安全保卫措施。但不知怎么回事,当金副书记的汽车开往一片农田时,不料半路却突然有个老太婆双腿跪地拦住了去路。那老太婆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为了她儿子被单位处理了不公,她碰巧撞见了领导,便跑上前叫屈。她这事本是小事,可是周强就倒了霉了,自首长走后,就因为这件事,他就被定为渎职,差点免去了公安局长的职务,亏他后来求了张书记,张书记又托了省人大主任的关系才挺了过来,他如今是最怕这一类事了,偏偏今日又遇上了。周强此刻是暗暗叫苦,一时恨不得灭了这一家八口。
                不一会,就把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份查清楚了,原来这人是本地的一个产业工人。至于他何以要上访,何以能进得了现场等诸多情况,周强也问了个遍。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白副省长那里,有消息传来,这人的状纸已引起了副省长大人的重视。还好,白副省长并未对安保工作有任何不满,并特别交待了不要对下面追究责任。市里诸多领导们虽颇有微词,但上面的话要听,便也不再留意了。周强一场横祸无端消弥,自然是又惊又喜,心情也大好起来。纵有小过,在一众市里领导们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事已至此也属无奈,只好以后加倍千万小心,便仍打起精神,做自己日常的工作了。
                第十八回  许副市长
                庄园渔场里,只见才到得两人。再等了半个时辰,许副市长才推脱了一些应酬事务,携了那女秘书姗姗来迟。周强赶着上前见礼,又冲那女秘书笑道:“哟,嫂子是越来越漂亮了!”苗娜一身制服,身上用的全是兰蔻、雅诗兰黛等高档化妆品,人格外美丽大方。稍有脸红,笑着只不作声。
                旁边许迈五十许岁,温文尔雅,肤色白皙,戴一副金边眼镜。曾获澳大利亚梅铎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现任本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并一直在党校学习。因一表人才,长相俊朗,特别深得上下一班女干部们喜爱。又是个工作狂,为人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那苗娜好玩,又与众人惯熟,并不拘谨,不去钓鱼,反下水抓鱼,玩的是不亦乐乎。塘水都浸透了她的衣衫,贴在身上,露出了内衣,众人忙都目不斜视。一时钓了会鱼后,众人在凉棚下喝茶,抽烟聊天。
                市副秘书长钟华摊开了份文件,让许市长签个字,只见是市政府办下发的“市政办〔2003〕110号”文:“为加快科技学院老校区地块改造步伐,经研究,决定成立科技学院地块建设领导小组…”这字如果是横着签的,意思是可以搁着不办,如果是竖着签的,则要一办到底。如果在同意后面是一个实心句号,说明这件事必须全心全意办成,如果点的是一个空心句号,则百分之百办不成,就是签了字也是空的。字怎么签,早就有了约定俗成。当下许迈想了一想,才签了字。
                国都房产董事长李宝贵在旁道:“老许,你小姨子要买房,我可是把山水人家二期清水湾的那五套全都给了她,那可是连成本价都不够,亏了大了。”许迈笑道:“以后凡你有事莫找我,只管去找她,你那些房子的好处我是没沾了半点!”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宝贵笑道:“只要你帮我拿到了我们学院老校区的那块地,你要什么我还能不给你?”许迈又笑对众人道:“你们瞧瞧,省属高校享受的土地出让返还金,那都是有限额配制的,都给了他了,那下面朝我张着的那么多张嘴还要吃饭不?”众人都笑道:“就是。”
                钟华笑道:“好了,你就莫纠结我们领导了。我问你,你阳明谷的项目到底打算怎么办?”李宝贵摊摊手道:“还能怎么办?就看老许也什么时候能想出法子了呗。你是不晓得,我那块地,要把旅游项目变成排屋别墅,旅游用地改成住宅用地有多难,想拿到个预售证,真能把人逼死!不是我吹,我那总共有两百多套,均价都已涨到两百五十万一套了,还不晓多少人等着排队要买呢,可就是卖不出去!哎,急得我这几天是吃饭吃饭不进,睡觉睡觉不着,就差没上医院打吊瓶去了!”钟华听得笑了起来。
                许迈也笑道:“你莫急,这个先不管它。我且问你,稍后你安排了我们去哪里?”李宝贵道:“你要去哪里?金陵宾馆、云顶国际酒店、碧涛阁浴苑、威尼斯酒店、花都音乐厅、王府酒楼、香格里拉饭店,只要你喜欢,还不都随你。”许迈便笑问:“娜娜,你要去哪里?”苗娜只说随便。
                钟华道:“领导,城南有家新开的茶庄,看着还不错,您还没去过呢,不如今儿去坐坐?”许迈摇摇手儿:“罢了,莫折腾了。咱们市直在城北,莫又跑到城南他们省直那里去了,结果人家又说咱们过界了。还是在自己的地盘待着好了。”苗娜道:“就是,平常曹秘书长帮我们安排日程的时候也都是在城北,万事总有人陪,操不了心。一旦去了南边,又要事先去协调了,又要看人脸色了,最不好的。”钟华笑着点头:“那倒是。”
                李宝贵道:“老许,这两年都不见你怎么喝酒了,你是越变越像个和尚了。今下午反正没事,要不去喝两杯噻?”许迈道:“不了,晚上还要加班,脑子要保持点清醒。嗐,这年头喝什么都没了兴趣,酒呀茶呀的,都没意思。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去了那么多的地方,最怕的就是陪人喝酒了,简直活受罪。今儿中午就是,怎么推也推不开,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的。哎,现在对喝酒是真没了兴趣,寡寡淡淡的,真不晓以后到底还要喝些什么才好了!”苗娜笑道:“就是,我们领导什么没见过,没尝过?早腻透了,你就莫想着法子害人了吧。”李宝贵笑道:“喝个酒倒成了害人了,看你跟老许学的!你们市府里的人都成了一个调调了。”说的苗娜也笑了起来。
                李宝贵又道:“阳光星座最近卖的还不错,日内瓦一期我也准备预售了,只是流动资金还有点问题,抽不出现金来。要是拿不下公汽的那块地,二期想要现在就动工,怕有点麻烦。”许迈道:“不急,你先让我想想。”一会给国企公汽公司的经理袁飞打了个电话,问:“老袁啊,现在国企的改革进展的很快嘛,你们公汽的地皮那么多,给你们企业创造了不少的利润吧?”那边笑道:“哪呢,这几年公司效益差,不这样做也是没办法。虽说倒卖公司地皮赚是赚了点钱,但那也是国家的。”许迈道:“国都的老李是我的老朋友了,他现在也在做工程,看中了你们公司的五十五号标地。你看能不能稍微行个方便,让给他算了。”那边便沉默了。许迈停了一会,又道:“你们标底到底是多少,这次我们是志在必得的。”那边沮丧了道:“有些难办。”许迈道:“你儿子不是快从司法学校毕业了么?他分配的事我到时候向人事局的老宋打声招呼,你看怎么样?”那边又沉默了。许迈道:“你放心,我已经跟国土局的张军和规划局的王正刚讲过了,你们改标地容积率,省下来少交的那五百万的地款,本来有五十万会直接流入你们几个人的户头,你至少也是十万,只要你帮我把这件事也办成了,我到时还可以让他们再多给你五万,是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你若答应了,那我明天就让老李到你那里一起去改下标底。”那边虽不大情愿,仍只得应了。
                李宝贵又道:“新地皮的开发比计划延期了大半个月,上次做的账,税务局的人好像察觉出了什么,说是要我马上补交税款,我现在也头痛的很呐。现金流都那么紧张了,抽都抽不出来,要再补交那个的话,计划肯定还要延后。”许迈道:“在税务工作的老胡跟我一样,也在党校里,昨儿我就跟他聊过了,讲了一下你的困难。本来嘛,银行那边贷款如今已是行不通了,好歹让他把补交税款的事儿缓一缓,等我们腾出手来,要多了这八百多万的流动资金,也好歹喘口气。他已是答应了。你自己也要经常多到他那里去走动走动,莫冷落了他,寒了人心。”李宝贵点头应了,道:“老许,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我们公司你就入个干股呗,我不寒了别人的心,更不可能寒了你的心呐。”许迈摇摇手儿:“这些账面上的钱我是不能要的,我是公职人员,不明收入太多,会有危险。”李宝贵就不说了,低了头喝茶。
                钟华问:“老李,今年第三季度,酒鬼酒又涨了,你手里还有多少?我老婆手里持有的宁波韵升、莱茵置业、综艺股份这三家公司的股票,半天都没见涨呢。”李宝贵道:“没内幕消息,我也没敢买进,倒没赚多少,消息不灵光呢。”许迈道:“省纪委的吴克来了,你晓得他来是做什么的么?”钟华道:“无非暗访的吧。如今省里常委吴希宁因为高岭公司的事被盯上了,正在接受调查,马上就要刑拘了,他可能是来查有哪些人有牵连的吧。”许迈叹道:“哎,这也是他们做的太过了呀。听得讲吴希宁的闺女跳楼自杀未遂,真是个傻孩子。”钟华担忧地道:“前段时间因为工作的事我也找过他,送过一些钱,不晓会不会有事。”许迈摆摆手:“无妨,逢年过节送个一两万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无非也就是个礼尚往来,这个属正常,他不会管。不过你也让你老婆注意一下,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收钱,也不要多跑,收敛些好。”钟华点头应了。
                其间众人谈论的都是大事,周强那点破小事他见领导没主动提,便也识趣,只是陪众人喝酒,凑凑趣罢了。稍后等领导走了,便也回去了。
                聚会方一结束,回去的车上,苗娜又向许迈耳语了半天,见他最终点头后,才兴高采烈地倒在他的怀里。那司机忙不敢再看了,专心致志开车。
                晚上,两人又去了常去的宾馆,许迈为那苗娜宽衣时,见她手臂竟有一块淤青,便忙问怎么回事。那苗娜方哭哭啼啼的道:“都是我家那口子!”许迈便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喝道:“他究竟想要怎么?干也给他提了,人家升一级不晓有多难,我也不晓冒了多大的风险,闲言碎语那么多,在这个不稳当的时候给他开路,他还想要怎么样?我非宰了这个王八糕子不可!”苗娜哭道:“他讲的不是人话,讲非要把你老婆送给他,他才解气。”许迈顿时脸色铁青,又见她万般苦劝不止,十分可怜,一时也心如刀绞,泪流满面,道:“你放心,只等我找了合适的机会,定然要离了婚,哪怕是丢了这乌纱帽,也要带你远走高飞。”苗娜见他动情,亦是感动。
                又待了至晚方回,老婆戚寄秋问:“怎么这么晚才回?”许迈道:“哎,办公室里事多,今天加班又加了五个多小时呢。”老婆道:“好晚了,早点睡吧,工作的事一天也干不完,明天再弄是一样。你要饿了想吃点什么,自己到厨房去拿吧,冰箱里有绿豆沙给你冰着。”许迈往床上一趟:“好累,不想吃,你给我拔拔白头发吧,最近又多了。”戚寄秋便给他拔起来,边道:“今年是你的本命年,我给你挑的那几套红色的内衣你还没怎么穿的,等下洗了澡睡觉时穿下吧,不然到明年又都白买了。”许迈道:“不洗了,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老婆道:“你又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许迈没有回答,听她又道:“伟伟在国外过得不错,减肥了,还交了女朋友,听他讲他们学校的中国高官子弟特别多。哎,在国外好是好,就是开销太大了,真是烧钱。”许迈道:“只要他好就行,现在的钱我们也花不完了,年轻的时候我们自己吃了苦,不能让小孩子家再受罪,他有什么要求就尽量满足他好了。出门在外不比屋里,人人又都比着,莫让国外的同胞们反瞧不起咱们。”老婆道:“听那边他的华文老师讲,伟伟早恋了,他才十六岁呐。”许迈道:“你自己管吧,管不住就算了,小孩大了,也正常。”老婆道:“我舍不得让晴晴也过去,两个孩子要都过去了,我在家里多孤单呐。现在晴晴也才刚满十四岁,就已经在学校里自己住宿了,常不得回家。你没时间照顾她,我也是天天要忙着炒股,不得闲,但总还能见个面。国内的高中也还可以读的,何必送国外,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呐!”许迈叹道:“时代不同了,我们有条件的,就该为了他们将来着想,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你毕竟没出国留过学,不晓得国外的好。”
                老婆又道:“今儿我逛街,你猜我碰着谁了?竟碰着周红梅,说是要拉着我跟她一起去做生意,要给我她们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请我去做董事长呢。”老公道:“你能做什么董事长,莫去了丢人现眼!”老婆道:“她说是用不着我管什么事,只是挂着个名,一年也不用去几回。到时候年底分红,能给了我一百万呢。”许迈道:“哦?那倒还行。对了,伟伟在申花那,最近又怎么样了?”老婆道:“也还好吧,就只挂了个副总经理的名,一回也没去过,才只这么半年,就付了他工资十多万了,比我在长清那拿的还多呢。”
                许迈点头:“那还不错,没花着我冤枉钱。你不晓得,为着这个事,我们市里财政可没少背负担,光郁知非他们申花集团一家,就耗了四千两百多万呢。”戚寄秋撅了嘴:“那么多!那我们不亏了,才拿那么点儿。”许迈道:“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捞钱好难呢,像人家那样把钱存在银行里头,收利息,能有几个钱!”老婆道:“你官那么大,你再想想办法呗。你看看你后面老莫、老赵、哪个不比你强?人家老莫光房子就有十几套呢。人家是个副市长,你也是个副市长,亏你还是个常务的!跟人家一比,咱们简直快揭不开锅了!你当的是个什么领导呢,莫等人家来笑你!”老公无奈道:“这你就不晓得了,官儿越大别人盯的越紧,哪里好随便的,我们家现在这样也不错了,你也该知足了。你看老陈,他是正市长,官比我大吧,可要捞钱他也不敢。无非官大势大,活的比我潇洒一点罢了,论资产他也比我强不到哪去!”老婆道:“人家有钱还偷偷告诉你呢!你说我们这样不错,是跟那些老百姓比呢,还是跟谁去比呢?你这个官真简直是白当了!”说着往那边去了。
                一时过来递了一沓请柬道:“电力局的冯主任请咱们明天到东郊的高尔夫球场去打球,请柬已是送了来,我收了。还有,国土局的张局长说是请咱们后天到西郊的百鸟度假园去度假;赵副市长也是请咱们后天到月亮湖去荡舟,尝尝大闸蟹;还有一个,金螳螂的朱兴良已经为咱们全家三口预订了从星期五傍晚飞往香港的机票及下星期一清晨的返程票。喏,这是今儿的,都在这,你看看。”许迈接过一看,唯独对赵副市长的多看了两眼,道:“最近风声比较紧,要是再有人送东西来,你先暂时不要收人礼了,等过了段时间再说。”老婆忙问怎么了,又道:“不弄就不弄,收礼也是你,不收也是你,又关着我什么事了。”
                见他不说话,又道:“对了,你那好兄弟朱兴良这次可是帮你装修房屋,花费了三十多万,又分文未收,还随房赠送了你一套价值五万的海尔中央空调,你可记着了吧?我可是告诉你了。”许迈道:“记着了,等哪天有空请他再来家里坐一坐吧,这么多年了,难得他还记得。”去沙发边上拿遥控器调换了墙上挂着的一个超大液晶屏幕的电视频道,听老婆又道:“你小姨子这回省了这笔钱,可高兴坏了,要我谢你呢,说下回要你家去了请你。”许迈道:“那就不必了,亲戚么,本来就该互相帮助的,何况是这么个小事。我能帮的,难道还能不帮么?”
                老婆道:“你也是,心肠倒好,莫说咱们自家亲戚,就是外人你也不管不顾的,开口就帮了上了。上次老黄生意亏了,你也不过认识了他才几天,见人家可怜,被债主逼的要跳楼,就借了他二十万,事后也不要他还了。那老黄虽一直还不起,却还真心实意另外他处借了钱,说要还要还的,只是你也不收。”许迈道:“我这是积德,就他还得起我也不能收,不然他家老婆孩子以后怎么过?咱家又不缺那点钱,我这也是在为咱家以后孩子积德。哎,如今我也是有着些飘飘摇摇,做了些违心的事,攒了些票子,谁知道今后又是怎样?”老婆道:“没事,如今赶仕途哪家不是这样?又不是保险做到总理去!总要为将来老了退了下来后打算,且也是为了孩子们。你只万事小心一点,就没事了。”许迈道:“上次不就有人向纪委举报,说我拿了通策集团百分之十的干股么,亏我与老吕暗中做了点手脚,才保了没事。”老婆便问:“那你如今让我在坤和集团山水人家购买的那五套公寓房,还有云栖蝶谷的那一套排房,还要不要炒了?这两项收入可就过了五百万呐。”
                许迈眉头紧皱,并未说话,听她又道:“今儿还听得朱兴良电话里说他还帮那祝梅也装了修了,那我可告诉你了,要出钱让她自己出去,可不许你帮她免费!”许迈道:“晓得了,她的事跟咱八杆子打不着,是她自己找的老朱,赖在那里不走,老朱才答应了她的,跟我无关。你怎么管那么宽呢!”老婆气道:“你父母都认了她做干女儿了,我要不管,她还不反了天了!”老公道:“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做甚!”
                老婆又气了道:“我可是听人说了,你热心帮助别人也热心的太过了头了!便是你办公室里一名女打字员找你哭了一回,你便把她提拔到了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又一次去招待所里,一个女服务员遭人调戏,偶尔得知你在那里,就大声向你求救。你救了她自然是好事,但一听人家说起家境怎么怎么困难,就觉得她怎么怎么可怜,就也把她提拔到了雨花台风景区管委会那里去了。这究竟是怎么个回事,是有还是没有这个事呢?”老公道:“哪能呢,你莫听人瞎讲,那都没边没谱的事,信人胡编故事呢!就有,那种事也是别人干的,跟我无关。我要真这么一心为民,热心为公的,那全天下的人都来找我,我还不得累死!”老婆半信半疑地道:“没有才好,要有就我不说你,你老父亲那里你也交待不过去呢!”说着进厨房去了。
                一时又探头出来道:“对了,你老父亲来电话了,说才搬的那新房住不习惯,还想住回来呢。”许迈道:“有那么大个屋子就两个人住,老两口怎么不会享福呢,还请了人专门照顾他们的。为了个老房换新房,新黄浦集团吴明烈可是给了咱差价九十多万呢。年初一家子出国旅游,又也是他们公司出的款,又是三十万多。以为人家出血那么好出的?为了这个事,我被吴明烈那家伙不知烦了多久了,头痛着呢!老两口怎么就不会享福,省点事呢,嚷着换房是他们,现在不住了又是他们,到底要怎么着!”戚寄秋道:“你母亲倒没讲什么,我看她倒还是住着可心。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大人小孩全家子住在一起了,咱家又不是没房子,又不是请不起人,有专人照顾,不比我们两个照顾好多着呢。你又忙,工作一大堆的事,自己照顾自己还照顾不过来呢。咱家又是官,不好请人,我一个人照顾你们三个是照顾的来的?还好小伟大了,又最乖了,懂事,倒不要我操心的,不然我三头六臂也转不过来了!况且我虽没正式上班,也要上街买买黄金首饰、金银珠宝的,哪有那些空闲在家?现在这些东西升值快,不也是个投资不是?倒不是我嫌你父母,是真个照顾不过来,这些年我也累垮掉了,头发都白了好些,早两年跟你母亲一说,她也说是,才主动嚷着要搬出去的,并非我赶他们出去的。哎,老人家真好啊,体贴人,知我的心,晓得我也快老了,再也干不动活了,倒放我再过两年清爽日子。”
                许迈道:“我说呢,妈倒是个明白人,不像老爸脾气犟的。不过他们年纪大了,脾气反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你倒要对他们更好一点,多顺着他们,有空代我多去看看他们,他们也就不得怨了。”老婆道:“怎么没去呢,隔三差五就去的。”老公道:“你也莫担心,你还年轻着,四十才出头,人生刚过一半呢。跟着我,以后有你福享的。”老婆道:“哎,熬了这么些年,孩子也大了,就盼着以后了。”又生了气:“莫说这些话,你那外面有人,都不止一个呢,莫以为我不晓得!”老公道:“哪里呢,就才一个,也早跟你讲过了的,她都帮我有了小孩了,我总不能不管吧。”老婆气道:“就是有小孩我才问一句,没小孩的我倒不问了,等着以后大了跟小伟争着分你家产呢!”气着进去不再说话了。
                一会有她父亲一个邻居,那邻居又有个女儿在殡仪馆工作,这段时间想调动工作,求到戚寄秋门上来,戚寄秋接待了。又有一位许迈原来的下属,这回想让儿子进房产局工作,也到门上来走动走动。到再后来又有一个她远房亲戚前来探望,拎着一大包礼品上门。这些都是寄秋接待,许迈最不喜这些俗务,一听有人来访,便早早上楼休息去了。
                原来市里鼓楼区有个矿产品税费征收管理办公室,是个科级事业单位,有干部职工七百多名。这矿征办前身本是区煤炭相关税费征收管理办公室,近年来由于每年征收的税费越来越多,占全区财政总收入的四分之一以上,被称为区“第二财政局”。由于掌握着煤炭资源税费征管大权,在本地一直是个肥得流油的单位,莫看工资表上虽只不过千把来元,但只要挤进了这矿征办的大门,就等于找到了一条快速致富的门径,想不发财都难。日前许迈就有个亲戚,却是他夫人戚寄秋的二舅的三姑的四嫂的侄儿,想进矿征办,求到门上来。此事寄秋跟许迈打过招呼后,许迈便跟鼓楼区区委书记雷正富打了招呼,雷正富又跟那矿征办主任罗煦龙打了招呼。那罗煦龙喜的喜笑颜开的,不仅要给其安排最好的职位,最好的待遇,甚至还要将其当做人才引进,直接提升为副主任了。此事雷正富不敢自专,征询了许市长后,便直接给否决了。那罗煦龙虽想着大好的靠山主动送上门来却没傍上,只傍上半边儿,却也并不是很在意。唯独那郑海原来一心感激寄秋一家,如今到这消息一出了来,却反生了些气恼,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那一日第一天上班时,罗煦龙就亲来相陪,把那一众几名副主任、党组成员,以及下属各站点站长、班长介绍了个遍,原来却都是市里、区里官员的亲属,大家同出一门,自然更好相处。一上午,郑海便把矿征办下设的十二个收费站,五十多个收费点逛了个遍,只见遍布区内全境。那罗煦龙问他有何建议时,他哪里有什么建议好提,连说不敢。到问他想到哪里上班时,是要坐总部办公室时,还是想找一个离家近的站点,方便上下班时,他便说想离家近一点。罗煦龙拍了他肩膀道:“老弟,还是你聪明啊,待在下面有时分的红也不比上面少啊。再讲了,办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比许市长官儿大的,以后办里就要靠你了,我们自然是少不了你的。”郑海连称:“不敢”、“应该”等语,又问他作业问题,他便交给了龙门收费站的站长,自己先回去了。
                那龙门收费站的站长年纪比他大,职位比他高,却不叫弟,只笑着叫道:“海哥啊,以后站里就真的靠你了。往常我们常争不过其他的站,今后可要出口气了。”郑海纳闷:“彪哥,这是怎么说?”蒋彪忙摇手儿:“莫叫哥,莫叫哥,只叫弟啊。”两人相让争执了一时,那蒋彪方依了他,改口叫弟了。道:“你道咱们办的好日子、那些花销都是怎么来的?”郑海只作不知。蒋彪搂了他肩膀道:“按照规定,咱境内所有凡是运煤的车都要按载货量向咱交相关税费,税费为每吨煤七十到八十块钱,一台车下来需缴纳的税费就达几千块啊。咱搞钱的主要方法是放煤车却不入账,收的钱自个留着。”手一指窗户外边:“你瞧每天从咱这儿过的运煤车络绎不绝的,当班的人只要手稍微松一点儿,每天放行个几台车或少收些个税费,那些车主们就不会少你的好处了。但你想啊,任何事情都有个节度,过度了又不行,所以每个站点哪儿收多哪儿收少都看各人胆子大小的。胆大的家底硬,后头有人,凭他怎么收,也没人敢得罪他,就惹了事办里也得给他担着,能把人撑死。胆小的便不敢怎么样了,便得饿着。咱还不像有的单位还有任务额度的,完不成还不行。咱这没有,只看自己手头紧不紧,略微一般般的也就过得去了。所以你不来之前我一直不敢收钱,略微有个投诉的有时还要禁个一两天,让咱站在办里排名一直是末几位。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咱不尽图那花销,也要争口气不是,也不能老让人斜眼看着。兄弟你来了,以后就不怕了。”说着便叫下面的人点烟买酒,去整治接风宴席。又说权且容待,此时工作期间不方便离开,等下班后再去吃桌好的,莫急着回家,再上哪KTV去玩玩等语。
                郑海笑脸对人,一律应着,到见有煤车过境时,果见有车主主动给当班人员递送红包儿,都是熟脸儿,当班人员连他们外号都叫得出来。一时把红包都扔到站长办公室内的一个大纸箱子里,下了班,蒋站长一数,今儿竟有几万。笑道:“平常不敢收,今儿也不多,等过些天那些司机都认得你了,咱再提提价。”郑海担忧地道:“靠我么?这不大好吧,万一影响到许市长那怎么办?”蒋彪道:“那些司机一律不会说,他还少交了钱,得了好处,他怎么会说?怕只怕纪检、审计的人会来查。但许市长的人谁敢查?放心,许市长抖抖手也是几千万几百万,这点子事在他那儿算什么,他让你过来怎么可能让你过苦日子?你便自己想要清苦,站里兄弟看着也心疼,也不会答应。”拿那堆钱放点钞机数了数,抽了一沓出来道:“这里百分之七十是我们的,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给上面办里领导的,哪个站里都一样,这个规矩倒不能破。喏,这一堆我先拿着,等下去外面KTV里花花用用。”又道:“对了,罗主任刚刚跟我说了,准备给你发放这个月的奖金了。你在站点上班,便算不上什么干部,本来只有总部大楼的部分中层干部才能按照职级不同,领取不同额度的奖金。但他刚刚说了,你也能有一份,这个是每个月都按时发的。”郑海问:“那是什么?”蒋彪道:“不过就是单位在区里表现好,区里给定的超产奖,鼓励多缴些费的意思,你们上头干部每人都有呢,连我都没有的。”郑海道:“这我怎么敢要。”蒋彪道:“有什么敢不敢的,罗主任说了,你就收着。”说着拉他走了出去。
                玩了一夜,第二天赶来寄秋家相谢时,却仍没见着许迈,暗道这人好忙啊,竟似不归家似的!
                十月未到,栖霞山就已是枫红遍野。许迈八点钟去的政府大楼,只见大门气魄高大。那保安眼尖,老远见了他的车便赶紧开了伸缩门,其他工作人员见了也是纷纷让道。许迈的座驾是辆奥迪,刚由原来的长安福特换的,不过号牌没换。政府的人对车牌号看的极重,是轻易不换的,那上边的号码数象征了官员们的交椅座次,四大班子成员见牌号如见其人。
                只见政府大院内公示的市政领导分管工作牌上显示,许迈主要是分管城建、财政、审计等工作,管着规划局、城乡住房建设保障局等单位,给他服务的则是市府秘书科第三科。
                楼下停了车后,上楼进了自己办公室,迎头就见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一面是一个“忍”字,下面一溜工笔小楷:“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另一侧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办公桌上则堆了一摞公文,已有三尺来高,案头上另搁了一份《政务要情》。许迈翻开看时,见内儿夹了两张报纸,都是昨儿的,一份是《金陵早报》,报道了他昨日出席市府与思科公司的合作备忘录签约仪式,下午主持召开的四届一三七次常务会议,并会见了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总经理孙文杰。一份是《中国环境报》,刊发了他写的《发展低碳经济是南京实现科学发展的必由之路》。
                只见苗娜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放下后,给他泡了杯茶,道:“今儿上午在汉府饭店安排了与外商的一个谈判,咱们得早一点去呢,等下午饭也在那吃。不过傅翻译今天请了假没来。”许迈皱了眉:“文件准备齐了没?小傅怎么回事,哪那么多事情呢?”苗娜道:“鬼晓得呢。今儿不巧,府里几个懂日语的正好都不在,不过那外商英语好着呢,咱们跟他讲英语也可以的。”许迈点了点头:“也罢,我们先过去,你再加紧联系联系,看哪个还有的空的,要没有就从对面市委里借一个过来也行。”
                正说时,因上级要求专题学习重要会议精神、开展党内法规教育,府里开党建会议,狠抓管党治党工作。按例作为副市长,许迈是要出席的,下面便有人来请。许迈笑道:“我就不去了吧,干工作还是要多干点实际的,不要老是务虚,不要搞那些虚名堂。”那来请的市府党务工作组组长鲁一民顿时红了脸,忙不好意思退了出去。
                一时去后,只见这里位于南京市中心新街口、毗邻旧总统府,是一座七层的具有典型民国风格的建筑。饭店为准五星标准,内有游泳池、美容中心、健身房、风情酒吧等康乐设施。结果与那外商合作的谈判洽谈的十分顺利,只四十多分钟便完了。
                不料同会而来的市政协主席吴士廉却拉了许迈不放他走,要他留下来喝酒。原来此人尚在市委时许迈尚还敬他三分,后入了政协没了实权,虽为厅级,便不大留意了。此时笑道:“对不起,我还有事,回头还得去一个工地视察,我一个副秘书长、一个区长还在等我呢,得马上走。你有什么事,等下礼拜再到我府里去找我吧。”吴士廉笑道:“什么视察不视察,你们那工作还不是你自己安排的嘛,还不由你自己说了算?又不是上级召你!今儿好不容易来了,可不得走,非得好好陪我喝几杯!”此时饭店老总祝梅也在旁,对身后几个服务员们道:“别都在这傻站着!快去取几条烟放到吴主席、许市长他们的车子上,再准备点土产,好让他们带回去。”此时,众领导的司机们早聚在楼下的大厅里自个儿点菜照顾自个了,见状忙去开了车门。
                原来许迈因等下要到鼓楼区区委书记雷正富的辖区内视察,昨日就已是提前打过了招呼了,他便已让人严密布署,对领导要去的地方精挑细选过,又人员层层把关,准备好了脚本台词,并让人亲去指导培训了一番,绝不能出任何篓子。就这般他如今仍是有些不放心,便又抽空打起了电话来。一时通了,问:“君儿啊,昨夜里让你安排视察的事怎么样了?许市长可马上就要到了。”那边他属下鼓楼区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张士君道:“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都问了多少遍了,怎恁不相信人呢!”
                原来那张士君从昨儿一晚就没回去,一直在梁家村忙着培训。那村支书梁金财也极为重视,正在办公室里一个一个地叫人进去训话,此时正对村民刘老汉道:“等下领导要问你的话已商量好了,别的也不会问你,你放心。只让你背诵的那几段话都记住了没?回答不好,你可小心着!”刘老汉颤颤魏魏,忐忑极了。村支书又道:“背不好,罚你五百斤豆子,听懂了没?”刘老汉忙喏喏点了头。村支书又道:“还不走?等着在我这里吃饭呢!”他方退了出去。
                过一会叫进梁乐善来也交待了一番此事后,又道:“圈你一块地,赔你一套房子,你还不知足?你那地值几个钱?现在房子又多贵呐!让你在城里待着,你还不去不成?”梁乐善缩着头道:“不是不想去,城里自然好的不得了,只是我在那实在找不着活干,生计没个着落,待不住。就靠那两千块的拆迁补偿款,过两年后,可怎么办?”梁村长冷冷道:“你们都人均两千,还不知足?看看隔壁张家村,一户才五百,怎不比比人家?有那几家多了几个小孩儿的,想要多点钱,你看人家张村长理会不理会?毛都没有!你还不知足?”梁乐善不敢犟嘴,低了头不吭声儿。
                只见村干部赵二狗进来回事,却是村民梁孝辉被征土地一事。梁村长道:“把村里那用不着的盐碱地划拉些给他,征他多少亩,同样还他多少亩,不就完了。”赵二狗道:“那盐碱地是没人种的,不然施肥再多,亩产才不过百把来斤。他那征的地却是原来亩出千把斤的,相差了十几倍,他如何肯?”村长道:“不肯也得肯,村里没别的地了,就这么办!为了村里的百年建设大计,人人都要做出牺牲的,难道他就不能牺牲一星半点了不成?”赵二狗便去了。此事后来梁孝辉果然不肯,死活闹了一场,村里最终把别人地边剩下的一些旮旯处的边角料的地刨整了些出来给他。那些地本是村集体与一些村民存在争议的,但梁村长一怒之下,扬言要大动干戈一番,那些人便不争了。况那些地本不肥,不好灌溉施肥,确实属于村集体的,只是长久当做荒地未加利用。有的邻近的村民便种上了东西,有长便收,无长便算,村里倒不大管的。结果日子久了,有的村民浑水摸鱼,把自家地的边界偷偷延伸了点出去,故此有了些争议。但那些地经过这一番修整,年产却又比当初纯为荒地时强了些。那梁孝辉见这些地只有自家地一半的肥力,就算多施些肥,多打些药,产量也不到自家地的四五成。且路程远,分散各处,每日种地多走了老远的路,极为辛苦。但不要吧,便只剩下那些盐碱地了。梁村长已是对他忍无可忍,绝不会再给他半点颜色了,且这样的事村里极多,不止他一家,他便只得忍气吞声了下来。日子久了,习以为常后,此事便渐渐平息了下去。
                此时等了半天,方听说市长大人到了,忙纷纷来迎。只见前面五六辆警用摩托车开道,又来了五六辆小轿车,后面方是市长大人的车了,落后又跟了五六辆车。一时因为村路不好,这一路长龙下来,烟尘蔽天。那警车上的公安早已下了车,把那十几辆轿车团团围了起来。那轿车里的人也都下来,围随着许迈过来了,既有下属官员也有记者保镖等,一大帮子前呼后拥的。雷正富殷勤地走在许迈右手边,给他介绍着。钟华、张士君、苗娜、梁金财等俱是跟在后边。一时许迈上前视察时,雷正富便赶紧在旁边抢着问了村民几个问题,那几人俱按安排好的回答了。许迈听了回答后,甚为满意,又见刘老汉年过半百了,穿得却还那么单薄,落后问了他一句:“老人家家里还好,日子还勉强过得,只是不知您老可有什么难事儿没有,我们今儿过来,就是考察考察情况,帮您解决一下实际困难的。您有什么困难就只管讲,我们只要力所能及,都会尽快帮您解决的。”刘老汉当时就蒙了,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料旁边还有几个村民正围了看热闹,却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不知怎么就挤了过来给漏了,此时听见许市长问这话,几个年青不晓事的就报怨起来,一嘴里又是乱征地啦、又是支人上工不给工费打白条啦、又是家里受灾房子倒了盖不起来没地住啦、又是小孩病了村卫生院给的竟是假药没人管啦,纷纷不一。后边一直跟着的那村支书梁金财顿时吓了一跳,又见市府副秘书长钟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顿时更加冷汗直流,频频揩拭起来。
                许迈很是生气,拉着众村民的手安慰了几句,便就村民提出的问题交待了几个事项,严令雷正富必须去具体落实。雷正富忙点头应了几个:“是。”许迈气道:“我这人一向是最不喜欢听那些空话套话了,只喜欢听真话实话,那些报喜不报忧,一问起来啥事没有的人最是可厌。咱们只有到群众意见大、怨声多的地方去,才能真正了解到群众的困难,解决好问题。”随同众人又忙应了几个:“是。”有几人又道:“还是领导英明,不摆虚架子,当真是我们的表率。听领导一席话,真胜读十年书呐!”许迈心有不悦,只得又往前去了。
                原来这梁家村是个特困村,市里近来有个工程,要在这一带建个特色林业经济技术开发区,引进一些竹子深加工、水果制罐头等为主的外地企业,以带动当地经济发展,百姓脱贫致富。这本是件好事,全村上下举村欢迎,只是市里财政有限,下拨的资金未免低了些个,有那几个刁民便仗着胆子大,不怕官,死活不肯配合。雷正富是软硬兼施,暗里找人威胁恐吓也好,亲来时又说着好话,暗许他比别个多出些赔偿来也好,只莫告诉其他那些先拆迁的农户即可,如此这般,原先的钉子户们才都搬走了,只剩下这最牛的一家,却是怎么都不肯搬。原来这家家主名叫梁有才,他家老娘却让来强拆的那班人给打死了。
                事情原有些凑巧,他家老娘原犯有心脏病,在跟那班拆迁的工作人员推搡的过程中,心脏病突然复发,抢救无效,就这么过去了。这可把梁有才气了个半死,非找区政府赔偿不可,把鼓楼区拆迁办告上了法庭。但区政府自然不肯赔了,我拆迁正常合理,又没打你又没骂你,是你阻挠我在先,说我碰了你,那你还碰了我呢!你自己有病,怪得了谁?那区法院自然唯区政府马首是瞻,两家是穿一条裤子的,明着不归他管,实则人情好着呢。公检法一向吃的都是地方的财政饭,出了大案还要帮忙瞒着,何况是这种小事。故此你说判赔就赔,判不赔即不赔,此案最后判了梁有才败诉,不了了之结了案。但自此以后,梁家是铁了心,死不搬迁,扬言那拆迁办主任贺玉龙不到他家门前下跪,不到他老娘坟前磕头,他便绝不搬家,并且那赔偿款一分也不能少。
                自打出了这事,区政府便再也不敢用强了,但那梁家张口就要一百万,雷正富却是给不了他。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若再有征地拆迁的事,家家都来学样,那他这个区长就没法当下去了。自此此事一拖就拖了两年,那梁家都成了当地有名的钉子户了,断电断水就已断了两年。一年前他家就团团被围了起来,周围早已在开工建设,独他家周边空了一大块空地,一幢小屋在寒风中孤伶伶的,成了当地别样的风景。这回许迈因视察开发区建设进展情况,便顺便想到访这家农户,了解一下实际情况,看能不能解决了这事。
                雷正富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却又不敢不去。一时到了后,见那工地正在施工,灰尘满空,雷正富忙让手下去喝令停了,等许市长视察结束后再开工不迟。只见那一家还在高地上,房子周围留了些边地供支撑可用,外延十几米周围早已被挖空,整个开发区地基都比那房子矮了不少,他家房子驻留的这块土地在这片空旷的地方上就像座小山似的。临近这边已经修好的一条宽阔大路上与那土堆接壤处有条小道,一阶一阶连到山上去,许迈爬坡时,路却难走,靠了随从扶了他,方才慢慢爬了上去。不由问道:“都成这个样子了,他家怎么还不搬?听你说也早已断水断电了,那他家怎么过活?”雷正富皱了眉:“正是呢,他家靠用盆子接雨水过活,一盆水能用一个月呢,不洗脸不刷牙的,点蜡烛也点了两年了。”
                说时到了房子面前,只见那房子简陋残破不堪,都快倒了似的。许迈见了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回事,这样的危房还能住人?出了事可怎么办?你们工作是怎么做的?”雷正富无奈道:“没办法呢,他就宁肯住这样的房子都不肯搬,我们都劝了好久呢。这是故意要跟政府对着干,要跟咱们对仗呢。许他两套房子都不肯搬,别人家早欢天喜地求神拜佛了!”许迈不悦道:“你这边工期紧,可拖不得,市里已联系了好几家大企业要入驻,起带头示范作用,把整个开发区建设好。我可跟你说,市里可是下了血本,免租免税的,你这要搬不走,那人家也进不来。我再给你半年时间,你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人安置好了,把地给我腾出来。这是个死命令,陈市长亲自交代了的!”雷正富苦道:“我尽力而为吧。”许迈喝道:“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得办成!”雷正富忙应道:“是。”
                一时进了屋,他家大人却不在,只有一个老人和两个小孩在家,那老人耳朵昏聩,许迈问他话时,他听都听不清楚。又问身边梁村长时,说是那梁有才两口子如今没地没田,那梁有才没日没夜在外打工,供两个女儿上学,时常不归家。他家妻子虽要照顾家里老人小孩,没有去外面找个正式工作,却也在外捡拾垃圾过活,帮衬家里,这会该是捡垃圾去了,也不在家。
                许迈耐心细致地劝了那老人两句话,塞了个红包给他,他喏喏应了。又把那两个孩子发了些糖果点心,亲自看了她们作了下作业,劝了她们好好上学。见那两个孩子却是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个还在咳嗽,问时已是病了好几天了,不曾看得。想起自己小时家中情景,与此竟十分相似,不由触景生情,心酸不已,顿时就把那雷正富臭骂了一顿,忙叫人去山下拿药,又嘱咐以后不管如何,至少这俩孩子的学费全由他包了,就从他市长的薪金里扣。雷正富不敢违逆,口里全都应着。
                一时又等了一会,等不得大人回来,许迈方下了山。便又去工地其他地方逛了逛,见进度倒还满意,又察看了下施工图纸,再三叮嘱了下施工质量才罢。
                一时召集人开会时,听几个开发区负责人和基层工作人员代表做了工作汇报,便又让雷正富去做总结发言。那雷正富早有准备,上前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做起了“学习十六大,展示新风采”的演讲。只听他道:“最近我又重读了一遍马列的经典原著,还系统地学习了习近平总书记的系列讲话精神…”
                一时等他发完言,许迈不悦道:“怎么回事?让你做个演讲,你怎么一开头就引用上了黑格尔的话了?什么‘存在即合理’啦,什么‘一个过于强调感恩的文化是不可能孕育出民主的,因为无法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平等的关系’啦,你看你讲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怎么能拿黑格尔开头?黑格尔是什么人?那是德国唯心主义的代表,那是法西斯!我们是共产党员,应该坚决彻底的坚持唯物主义才是!你还有没有党性原则?你还有没有规矩意识?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雷正富暗叫倒霉,今儿真是诸事不顺,一早不该就露了馅,惹了市长大人不快,连讲几句话也要挑他毛病。平常这种话儿别人讲的多了去了,谁又为这个专门训人一通的?且这个稿子还是张士君帮他起草的,他不过昨儿才看过一遍。但此时却是一声儿不敢吭,只喏喏点着头。
                到工地视察结束后,许迈又要去山里转转,到一户农户的果林里去实地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新品种长势如何。不料今儿虽未下雨,可村里前几天早下了好几场强降雨了。路经一处河滩时,突发险情,有一处河口决堤,洪水汹涌而来,当即就有五十几个村民围随着许迈上了高地。情况万分危急,那大水半个小时就涨了一米。到电话致消防官兵来救时,众人都忙要扶许迈上救生艇。不料他却不肯先走,要让村民先走。旁边陪同而来的钟华急道:“许老,这里又无记者随行,用不着做样子,您还是赶紧先走吧。留在这里随时可能发生不测,实在是让人不放心呀。”许迈把大衣一脱,抢了个救生衣穿在身上,喝道:“放肆!我堂堂七尺男儿,岂用做样子?我说的话一个字不改,照我的命令执行。我的命值钱,村民的命就不值钱?人生在世,生死由天,我许迈今天若要死在这里,我就认了!”坚持要最后一个才走,留在这里,等村民都安全脱困了才罢。那雷正富也是急了,这真要是市长大人出了事,那可就天塌了呀。忙悄拉了钟华到一边,商议要用强的法子,把许迈架走。钟华见那冲锋艇太小,苦道:“不行,水太急了,就正常行驶都不稳。你们在陆上能三四个人架了他,一到了艇上,万一他恼了,挣扎一下,岂不更危险?船都要翻了去。”众人焦急无比,百般苦劝不止,却一点效用也没有。此时幸好那大水只是涨一阵子的,过了两三个小时就堪堪停止不涨了。等村民都成功脱困,那救生艇来回跑了十几趟后,许市长也上了最后一趟,众人才暗呼侥幸,没有出大事情。
                第十九回  市政府内
                次日上午,市政府里,市长陈良玉就正在召开会议,道:“近几年,受利益驱动,市里不少地方存在乱挖河砂、破坏河堤种植林、却反在行洪滩地植树等现象,严重危害了河道工程和影响河道行洪。对此,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市防汛抗旱指挥部这次要求,全市各级政府和防汛抗旱指挥部要抓紧清除河道阻水障碍和工程管理范围内的违章建筑,确保河道行洪安全。汛前要把本辖区内的河道乱挖河砂、破堤种植、行洪滩地植树和其他阻水障碍作为重点进行认真检查。按照谁设障谁清除的原则,制订清障责任制,明确清障责任人,限期组织清除,并要严格杜绝修建新的违章建筑,确保人民群众生命安全…”
                当下,市人民政府通过了关于印发《南京市秦淮河两岸开采控制红线拐点坐标的通知》(宁政[2003]17号)、以及关于印发《南京市砂资源开采管理办法的通知》(宁政[2003]18号)等文件。
                下午,即有人到下面调查情况视察工作了。那市河务局局长李照年小心翼翼陪了市防洪办的蒋宝辉到河滩上视察。蒋宝辉皱了眉道:“你这里没有按照市政府河道清淤采砂控制红线开采,废弃砂粒堆积如山,没有及时清理呀。”李照年道:“没越界,绝对没越界,市里对河沙实行了公开拍卖,在这一块的是丁祥军,是有证开采,也是在规定的坐标内作业。如果他们越界了,我们肯定早就查出来了。”蒋主任又指着那一个个砂石堆积起来的废弃小山:“怎么还不处理呢?”李照年道:“我们对每个采砂企业都收取了十万块的押金,到汛期了如果他们还不按照规定清理这些废弃物,我们就会动用他们的押金,进行清理,决不会影响到行洪。”蒋宝辉道:“还要到什么汛期,现在不就是汛期么。”李照年又道:“丁祥军的石头基本上都打成石子销售了,废料不是丁祥军的,是历史遗留的问题。采砂设备我明儿就叫他停止作业,如果影响行洪,我们会要求搬出。但他的设备如果是船,倒好搬运,如果不是船,就难搬运了,反正也不在控制红线内,倒不一定要搬走的。”蒋宝辉又道:“在汛期内市政府早就下发了文件要求停止一切采砂活动,你们这丁祥军的砂场却还没有停止,还在继续非法生产。”李照年的脸上隐隐见了汗:“他也是偷偷摸摸开采,我们走了他就开,我们来了他又关了,这我们也没有办法。现在作为我们这个局如果让人家拆设备是不合法的,人家是市政府批准的,现在不让采只是阶段性的,拍卖的时间又没到期,如果到期,我们肯定让拆。现在也只能是发现生产就制止,再发现再制止。”
                蒋宝辉从文件夹里取出份文件:“丁祥军的采砂设备虽然不在市政府划定的控制红线内,但是在河道内。这是市防汛抗旱指挥部下发的《宁防〔2003〕4号》文件,规定自即日起,禁止一切采砂活动,所有采砂设备和人员一律撤出河道。”李局长低了头:“行,我们执行命令,领导咋说我们就咋做!”蒋宝辉道:“从今儿开始,立马对他的采砂设备进行断电,他们要有发电机的,就割了他的输送皮带,没收了发电设备。”李局长连应道:“是是。”蒋宝辉又拿出张文件递给他:“这个是市里的文件,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回去看一下吧。等你把这些工作做完了再写个落实情况报告书上来吧。”李照年接过,看了一下标题,见是:“城区、秦淮河等四个防汛指挥部防汛工作任务(宁防〔2003〕4号)”,收了起来。
                蒋主任又问:“现在在河道里的采砂船,砂场都有手续吗?”李照年道:“大的都有,一些小的没有。丁祥军肯定是有的,不过他手续也快到期了,马上就要停了。”蒋主任道:“那就是说河道里现在还有盗采啰?”李照年点点头:“嗯。哎,有些群众为了生活,受利益驱动,肯定会有一些偷采的现象。”蒋主任问:“这个多吗?”李照年道:“不多,只是个别现象,我们已经在天天巡查了。”蒋主任道:“天天巡查还有人盗采?”李照年道:“是啊,我们局的监察中队天天在下面转呢,没有休息天的,礼拜六、礼拜日都在转呢。”蒋主任问:“你们巡查主要是做些什么工作?”李照年道:“不让采,你采了制止你停嘛。现在要没手续,上边就有政策不允许采,就要你停嘛。我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蹲在那里,不吃饭不睡觉的,现在采砂的你去了他就跑,等你走了他又开始采,哪管的了?且就算抓到了,也只是行政处罚,要不就批评教育一顿,还得把人给放了。那行政处罚依据的还是十几年前的老规定了呢,一次性最多的也就罚个千儿八百的,对他们完全不起作用,与挖沙的利润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呀。”蒋主任道:“那就天天罚,罚到他们怕了为止。”李照年道:“不够,一天罚好几次都不够,他们一天的净利润就好几万了,还怕这个呢!”蒋主任道:“那就搭个窝棚,派人长期蹲点据守在这里,不准他们采。”李照年道:“不够,我们局人手不够,就那么几个人,哪可能一天到晚待在这里不归家的。哎,这个事还牵涉到国土、林业等部门,挖到耕地就有国土,挖到树林子就有林业,他们也有责任,不是我河务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再还有个属地管理的责任更大,他们梁家村自己的地都看不好,还怪得了别人么?”
                一时蒋宝辉走时,给李照年留了电话,让有事随时联系他。结果他前脚刚走,就有电话打来了,是丁祥军打来的,说是要请他吃饭。蒋宝辉拒绝后,疑心起老李来,自己刚给他留的电话,莫不是他给透露出去的?又想到自己的号码都在市政府大院留着呢,人人都可能知道,也许是刚才这里有人看到自己来了,又认出了自己,故给他打了电话也未可知,想想也就罢了。
                一时午饭都没顾上吃,先赶去的国土局,后又赶去了林业局,等了两个小时,总算把那外出吃饭的崔局长等回来了。当要那局里的林区规划图查看时,那崔局长拿出来了。蒋主任看了一遍道:“怎么没有河段上沙河被毁的林地啊,哪一块是被毁的,哪一块是原有的,你们都没标出来。”崔局长摇头:“那没有,林子都是国土资源局说了算的,他们说是林子就是林子,说是被毁的就是被毁的。”蒋宝辉道:“胡说!我才刚去的国土局,他们说林地是你们报上去的。”崔局长道:“哪里,一直都是他们说了算呀,我们说了不算。”蒋宝辉十分气愤,立马电话质问了国土局的宁局长时,那边便罗里吧嗦起来。他只得又直接给市长陈良玉打了个电话,那崔友源方脸色绿了起来,赶忙吩咐手下去找图纸去。那群手下也全都慌了,一个问:“找哪个?”崔友源急道:“最新的那一个,最新的那一个。”手下道:“那都去年的了啊,这大半年没更过新,都不对了啊。”崔友源挥挥手:“不管了,先顶着用吧。都是他妈宁济财害的,来了人去了他那里也不跟我事先打个招呼,害的老子在人前出丑。要是陈市长找了我,我跟他没完!”便悄悄发了条短信骂了过去。那边也骂道:“你他妈的!他又没说去你那里,他又没跟我说,我哪知道啊!”崔友源想想也是,只得忍着气把这短信删了,出前厅陪着那蒋主任去。
                而市里下午却是有市委民主生活会要开,许迈昨日遇险,却是浑不当回事,今日照例上班,驱车赶往会场。及到会后,会议开始时,先是市委书记杨卫泽、市长陈良玉等人发言。那杨卫泽先自我批评了一番,不过是些工作、生活上的小问题,并无大碍,又把大家勉励了一番,才算完了。那陈良玉素来清明廉洁,刚直不阿,有“小世民”之称,也是义正严辞了一番,后又挑了几个素来不服其管束的下属批评了几句,方道:“我郑重承诺:在土地、项目、工程审批等政府重大经济活动上,我不会打一个招呼,不会批一个条子,不会推荐一个队伍。不准亲戚朋友谋私利,不允许亲友家人打着我的旗号办事、拉工程,不干涉工程招投标、土地招拍挂等方面的事项。不飘浮、不作秀、不忽悠,要做一名人民满意的市长,做一个执政为民的市长,做一个务实奋进的市长,做一个依法行政的市长,做一个廉洁从政的市长。怎么做一个清廉的市长呢?就是不留败笔,不留遗憾与骂名,做到清、民、勤、思。即一个清廉的市长,是一个有爱民之心、倾听民意、关注民生、为民解困的市长,一个勤勉、勤政的市长,一个对城市发展重大问题有思想的市长。这次我是来做检讨的,大家有什么肺腑之言就倘开心胸说吧…”
                一时轮到许迈发言时,讲稿与前面几人大同小异,并无新奇之处。一来他这几日郁积烦闷,并无心情备稿,二来他也从不喜露锋芒,老实待在人堆里即可。且他素来为人厚道,爱民如子,从不说上下级的不是,因此不但上级满意,就是下级们也是纷纷拥戴,因此倒不担心别人说他的。
                不料会议才进行了一半,却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才刚调走不久的前任市长季建业竟被批捕了。原来中纪委最近一直在各地派人巡视工作,前段时间已是抓了不少的人,此番不幸,竟然偏偏到了他的头上,真可谓是天有不测之风云。此时众人闻听后都脸色一片灰暗,神色惨然。兔死狐悲,想到自己今后的仕途必也不会是一片坦途的了。当然也有那幸灾乐祸的小人却是暗暗高兴,拍手称快。
                只见那简报上写得:“2003年9月22日,中纪委依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的有关规定,经中央纪委审议并报中共中央批准,决定给予季建业开除党籍处分;将其涉嫌犯罪问题及线索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最高人民检察院同日发布消息:南京市原市长季建业涉嫌受贿一案,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定,由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侦查终结后移送山东省烟台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山东省烟台市人民检察院近日已向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依法告知了被告人季建业享有的诉讼权利,并讯问了被告人季建业,听取了其委托的辩护人的意见。”
                原来这季建业乃1957年1月出生,系江苏张家港人,原任南京市委副书记、市长等职务,其在任时与现任市长陈良玉、市委书记杨卫泽等人最是交好。昨日在其他城市被带走前还在主持召开政府常务会议呢。今日本还要出席一个动员大会并发言的,结果凌晨两点就被中纪委的人从家里带走了,下午便到了北京。众南京仕友中独陈良玉与他关系最好,最相亲密,此时也是最为老友担忧不已,便没有了心思开会,推托身体有恙,早早回了家去了。
                原来这陈良玉也是能耐,当初他也是从本地基层做起,一步步爬上来的,曾任过南京市江宁区区长、南京市副市长、苏州市市长、南京市代市长等职。他任江宁区区长之前,那江宁还一穷二白,以在全市十一个区中面积排名第一,人口第二的身份,经济总量却只排到倒数第二。这自打他当上了江宁的一把手后,专打经济攻坚战,短短几年,江宁经济就进入了全市前三,为他赢得了一片盛誉,在当地百姓中有极高影响力,为他后来的仕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他对江宁的规划中,最大的举动便是将区委、区政府等行政部门由老城区迁往了新城。两地相隔十几里,老城区因是区里多年的行政所在地,也一直是区里的经济中心,因此迁都新城一事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政府内部大多数人都反对这一决定,连老百姓反对的也有七八成,认为当时区里财政太穷,把市委市政府搬到新城,新盖市委市政府大楼要花几千万元,那是冤枉钱,只是个面子工程罢了。
                而干部们的家大多在老城区,很多人不愿意每天赶十几里路去上班,迁都新城后,又担心老城的房价也会下降。面对大多数的反对声浪,陈良玉却力排众议,最终还是把行政中心搬到了新城,随后又规划建设了大批市政工程,把新城建设的如花似锦一般,最终迎来了江宁大开发大发展的时期。谁也没想到,看似区里财政不足的问题,却迎来了全国房产大涨的局面,那陈良玉只用了出让土地这一个法子,就圈到了大量商家争抢,出资赞助。随后,吸引了大量江宁以外的人都来入住,房地产被带动起来后,经济也跟着发展了。这时很多之前反对搬迁的人才恍然大悟,称其独具慧眼,早已看出老城空间狭小,已不具备发展条件。且一早看出房价必涨,连那些个房产专家还摸不清东南西北呢,真乃神人!一时为坊间市民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虽自从他进入市府中心领导层后,权力角逐加剧,遇到的对手越来越厉害,个个都是狠角色,他便没有了更多的精力发展经济,政绩便没有先时那么突出了。但他仍能从层层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稳坐上省会市长的这把交椅,由此也可见他手段。
                一时到了家后,市委书记杨卫泽仍不放心,来了电话了,甚是挂心,陈良玉赶紧接了。原来这杨卫泽与陈良玉最是莫逆,此时问他身体如何了,又劝他莫太为老季担了心,人生在世,世事无常,有些事帮得了的就帮,帮不了的也就算了。陈良玉说还行,却心事重重的。那边似也听出了,便又问他明天有没有空,不如一起去哪个景点玩玩,散散心也是好的。陈良玉道:“没呢,明儿上午还要出席一个全市的城市设计和项目前期工作会议呢。”那边笑道:“你也太用功了,这些些小事交给秘书们办就好了,你就不去又如何?”陈良玉叹道:“哎,进了中山门,就是南京人,我哪有老哥清闲呢。老哥是豪爽人,生性自在,自然可以不顾这些规规条条的了。”
                在家待了没多久,外面门铃响,又有人造访,却是薄惜才。原来此人现任重庆市委书记,与良玉乃是多年的好友,今日偶过此地,便来探访好友,早前已是打过电话了。原来此人虽温和文雅,却与良玉不曾见过大风大浪不同,乃是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曾任过商务部部长,其夫人更是出身名门,父亲是著名的“一二·九”运动发起人之一。母亲范承秀,为范仲淹的后人,抗战时期太行山区著名的才女、妇救会干部。其夫妻二人广为人称道羡慕,称其为一对璧人,金玉之姻。其人最为豪爽,在良玉的朋友圈中都可谓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良玉诸多事项有的便是托了这位老友。其人一向大公无私,不徇私情,但唯独对良玉惺惺相惜,便是到了违心两难之处也要帮他的,可见对良玉如何了。
                此时陈良玉也是乐极,热血沸腾,拖鞋尚不得穿,赤脚就忙忙迎了出去,拉了那薄惜才的手道:“子敬兄可来了,小弟早盼多时了!”薄惜才拍他肩膀大笑道:“同盼同盼,多日不见,良玉你越发精神饱满,气宇非凡了。”一时两人进入屋内,相谈甚欢,至晚方散。
                原来这陈良玉自去年与他妻子离异后,就一直尚未再娶,虽暗中有两个情妇常与他往来,但也都是有夫之妇,相见时都是到别处私密之地,不敢到他家中来的。且也要顾人耳目,不好日日陪他。故他今日在家中独坐良久,思及自己孤苦无依,长独守空房,没有一个知他懂他的女人爱他疼他,世上红颜无数,却无知己一人!不免悲伤不已,流下两行泪来。一时一边喝着苦闷酒,一边作起痴情诗来。
                一时又有电话来,那勤务正要接时,良玉命退了,自己接了来。却是省委党校副校长金道铭打电话来,想请他明天去做个发言,问他有没有空。原来良玉是市委党校研究生班法律专业毕业,高级经济师、高级政工师。在任前苏州市市长兼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时又入了省委党校进修一班学习过,并任九届全国人大代表,一届市委委员,市一次党代会代表,市一届人大代表。在校时读书非常刻苦,学习很认真,态度端正。学习起来比其他同学都刻苦,求知欲比其他学员都强,还担任班里的劳动委员。在为期两年的时间内,除了10门必修课之外,还把8门选修课全修了,给金校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特别尊重老同志,班上只要年纪比他大的,都特别尊重,班上同学莫不一片交口称赞。又从来对教过他的老师们表现得很是谦卑,过年过节必要问候,十几年来不曾断过的。故那金道铭对他很是看重,常常在人前称道他不已。
                原来陈良玉虽是汉族,他母亲却是回族人。那金道铭却也是回族,又是从小学老师起步仕途,是江苏省内本土第一位回族省级干部,官至中共江苏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副省长、全国人大民族委员会委员。在省内创办了省级民族中学国兴中学并任首任校长,还提出了“把江苏建设成除北京、上海外第三个教育中心”的构想并亲自参与了总体规划,提出要把江苏建设成中国的“哈佛”、“剑桥”等。由于热心省内教育事业和对全省经济发展的巨大贡献,在省内享有极高声誉。
                此时陈良玉受宠若惊,连忙答应了,便电话给了自己的秘书,告知此事,让她重新安排一下明日日程。那何子婥嘴上应了,心里却在报怨:“你金校长不会提前个三五天跟人预约么,明天的会今天才打电话来?”只得又忙着怎么改日程去了。
                一时翻找文件中想起一事来,便又回了个电话来,说今儿来了个剧组,说是想拍个电视剧,是反映人民公安保家卫国的,原型就是咱市里的公安局长周强。说是那部剧的名字叫《英雄无悔》,还是濮存昕主演的呢。那剧组开拍之前说既然反映的是咱南京市的先进精神面貌,先进英雄典型,就想请市里能不能在拍摄上给予点支持,比如场地、人员什么的。良玉刚刚好正打一个电话给一个红颜知己,那女子跟他闹别扭,不理他。他正心生烦恼,此时便道:“拍的既然是他周强,又不是我陈良玉,那关我屁事!叫那帮拍戏的爱怎么拍就怎么拍,别来烦老子!”那何子婥吓了一跳,也不知哪来的祸事,忙说不拍不拍,挂了电话。
                原来这红颜知己不是别人,却正是江苏卫视的女主持人,现国家一级播音员李君悦。现年才二十几岁,吉林人,吉林大学硕士毕业,未婚。乃是她台里有名的美女主播,追求者无数。她原本也不过只是她们电视台新闻中心播音组一个小小的主播而已,可自打认识了良玉以后,这几年来一路走高,从播报新闻一直到主持专题栏目,再到综艺节目,很快就成了她们台里的王牌主播,更是当上了她们播音组的组长。她入台之初,原本处事也极是稳重的,为人十分敬业,只是这两年仗着良玉的关系,在她台里渐渐骄横惯了,便是连她们台长也不放在眼里。
                今儿早上,她们台里演播室原是禁止带宠物入内的,但李君悦可管不了那么三七二十一,照带不误,便又带了去了。那同台的另一女同事小张大肆奉承着,亲着狗鼻子道:“君姐,你这条奥尔良牧羊犬真是太可爱了,比我家那条藏獒好太多了。你这多少钱买的?怎么也得值个十几二十万吧。”李君悦听着很是受用,笑嘻嘻道:“贵倒不贵,只是养它倒难养,一个星期的狗粮,就要花了我千多块呢!”小张大吃一惊:“哎哟哟,我那条一个月才两百呢。要这么着,比人吃的都好,我们这点工资可哪养的起呀。哎,君姐真是有钱人,先开的是辆奔驰,后又换成了路虎,平常肯定做了什么生意,发了大财呀。”李君悦只笑着不说话。另一女同事蒋大姐马上道:“上回不跟你说了嘛,你君姐会炒股,你有空就跟她多学学吧。”小张道:“是吗?哎,我这日子也算不错了,可跟君姐一比起来,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又忙着跟那蒋大姐聊开了。一会蒋大姐来求君悦,说是她准备向台里请个长假,好停薪留职,准备出国留学去。只是台里不准,说要么她就继续上班,要么就得辞职。问君悦能不能帮她想个办法,去跟台长说说去。李君悦问:“好好的你又要出国干嘛?”蒋大姐道:“我护照都办好了,我老公在国外嘛,他催我嘛。”君悦道:“你去了就罢了,怎么打算还回来?”蒋大姐道:“我又没出过国,也不知道在外面会过的好不好,不好我自然要回来嘛。”
                一会值班的副台长赵勇进来了,一见了那狗就皱起了眉头,道:“怎么回事,小李,怎么又带进来了?上回不跟你说了嘛。”李君悦正让化妆师给她化妆呢,穿着短裙,露着雪白的大长腿,一条腿交叉搭在另一条腿上晃着,脚尖顶着塑胶凉鞋敲着地面,鞋后跟在地上:“叭嗒叭嗒”响着,脚趾上红艳绝的趾甲油晃来晃去。懒洋洋道:“不就是条狗嘛,又没咬你又没撞你,你老跟它过不去干嘛。”赵勇道:“不是我跟它过不去,是它到处拉屎,弄的演播室里臭哄哄的,还像话么!”李君悦一摔手道:“谁乱拉屎,你才乱拉屎呢!我家小白最乖了,聪明的很,它自己会上卫生间,从不随地大小便,在家里也是。你可别胡说八道!”赵勇气的红了脸,脖子上挂了个大工作牌子,一手还拿着一堆稿件,一手指了她道:“就你带了狗,上回就拉了好几堆,不是你还能有谁?”蒋大姐忙过去打圆场:“没事,拉就拉呗,擦了就好,擦了就好嘛。”赵勇手一挥:“不行,非得拉走!”说着就要去牵那狗链子,要把那狗拉出去。那狗原来链子都没拴,正在自由活动。李君悦一见就急了,妆也不化了,冲过去道:“谁敢动我小白!”一手扯了那狗绳子,一手指着赵勇鼻子骂道:“你别以为你当了什么领导就有什么了不起了,哼!你要是再敢欺负人,我就对你不客气,今天你敢不让我带狗,明天我就让你当不成领导!”这时来劝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勇想着台里别人都能忍着她,自己为何不能忍?连傅台长都躲着她呢,何况我们!想想没有意思,便摇摇头出门去了,可谓眼不见心不烦。那李君悦犹自骂骂咧咧不停的。小张又劝道:“君姐,节目要开始了,你快准备吧。”她方罢了。
                这是她今日因与人吵嘴,第一个生气了的原因,至于她晚上不理良玉,生良玉气,主要却还是在这第二个原因上,却是良玉另有一个红颜知己还在她之上,却是本省粤剧界著名的花旦蒋文端。那蒋文端在本省乃有“靓女花旦”之称,今年也是二十几岁的年纪,长的是花容月貌。在今年年初的一次粤剧专场上,她一个人就饰演了中国古代四大美女西施、貂蝉、王昭君和杨贵妃四人,简直是无人可及,被称为江苏最美的花旦呢。而良玉自己不但人物出众,且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的一幅画,随便拿出去,便不知多少万了,常常被人争抢一空。对戏剧也甚是喜爱,又是个极多情的,一次在一场表演中见了这蒋文端后,便惊为天人,神魂颠倒,不知所终。不知生从何来,死该何去,从此一生中眼里就只有这一人了。苦苦守候了两天两夜后,这蒋文端终被他感动,遂抛夫弃子,暗中做起了他的情人。
                原来这蒋文端出身于粤剧世家,父母俱是粤剧演员。蒋文端早年考入粤剧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省粤剧院,师从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罗家宝先生,是罗先生的得意门徒。其扮相俏美,表演细腻,关目、做手全情投入,感情真挚,嗓音圆润甜美,委婉动人。其戏路又广,闺门旦、青衣、刀马旦及其它旦角均能胜任,堪称是个全才。后又成为国家一级演员。只是事业成功之时,她婚姻却并不美满,只从爱上了良玉之后,她方觉真正找到了人生的另一半,心里充满了甜蜜。只是为了良玉仕途着想,她断不能公开两人情事,甚至谈婚论嫁的。那良玉自从认得了她后,便成了粤剧的超级票友,并还要拜其为师,跟着学戏。蒋文端想着我小小年纪哪里能行,便执意不肯。良玉便又拜了粤剧大师陈小汉习唱,每每吃尽了苦头,只为了有一天能与蒋文端同台演唱,把那蒋文端感动的泪流满面。一有了蒋文端的演出,良玉必去为其捧场,又因主动身兼了本省繁荣粤剧基金会名誉理事长之职,良玉又大力倡议,推动江苏省繁荣粤剧基金会重排经典现代剧《山乡风云》,并钦定蒋文端扮演其中女主角刘琴。随后,此剧便包揽了党代会专场、进京汇报、赴港参演中国名剧节等重要活动。蒋文端不负重望,凭借该剧摘下了第25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这可是十几年来省剧首次获此殊荣,可谓红透了半边天。
                那蒋文端感激良玉,更爱良玉,那也罢了,偏偏她又争风吃醋。今儿下午没事,她想起明儿她主演的两部戏《东坡与朝云》、《君子桥》要在市文化艺术中心大剧场上演了,便赶着让人给良玉的另几位红颜知己们都送了门票过去,以示炫耀争宠之意。别的几位还不知,这李君悦便火大了,心想着:“我为了你,都不曾嫁人,你就这么对我?你是权大势大,钱多财多,但我岂是只看你的财,而不看你的那个才?你的才华比天高,只有我知道,我是为你叫屈,才深深爱上了你而不自拨,否则我岂能为你一个糟老头子糟蹋自己至今?你若也爱我,便该渐渐把那些相好都弃了,真心实意对我一个,也不枉我苦等多年。为何反变本加厉,越来越折磨我了?”因此再难忍受,良玉去电话时便不理他。
                那良玉听她说起送票一事也自苦闷,这种后宫中的事他哪里管得了。那边电话又不接,他只得手机发了短信过去,一边开导一边劝解,好话说尽,忙了半夜,方才囫囵睡了。
                到第二天上班时,有一个全市第三季度的经济工作总结大会要开。因是市政部门的内部会议,会场无人官职比他大,陈良玉便第一个发了言。之后由常务副市长许迈第二个发言,因他是管城建的,他便讲到了:“南京古城重建改造”这个话题,道:“开封百亿重塑汴梁,昆明二十二亿打造古滇王国,就连山东聊城现在也在搞古城改造了,咱再不改,就落伍了。南京六朝古都,文化遗产得天独厚,用来发展经济、刺激旅游那是再合适不过了。那旧城区再不改改,就挡住了咱城市发展的脚步呀。”陈良玉道:“你要仿古我不反对,但拆旧绝对不行。将那些历史街区、传统民居统统拆了,搞出个什么一条条复古商业街?那样跟风别的城市,有个什么意思!”许迈摊摊手道:“不建商业街那建什么?”陈良玉道:“你打算要多少钱?”许迈忙道:“不要多的了,二十亿足矣。”陈良玉道:“你这还只是建造的费用,你有没有算过,几千亩占地,涉及众多文物保护和百姓搬迁,那一共得要多少钱?万一弄个不好,市里财政吃紧,那其他工作还要不要做了?”许迈道:“我想着咱们在位也就这么几年,总得抓紧时间做出点像样的政绩,不然以后就是离了这里,又如何有脸面去见人?这个工程却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至于别的工作,自然再另想他法,另谋他途了。”陈良玉只是摇头不允。原来此事事关许迈几个深交好友,他百般推脱不得,已是无奈应允过别人的,故此一直极力倡导。早前已是议过几次,不料那陈良玉却是百般阻挠,今见他仍不肯点头答应,许迈心里便十分不愉,只是面上也不好表露出来。
                原来近日市里还有个极为头疼的问题,却是为了加快发展经济,引进了一个造纸企业,引进投资数十个亿,原本已经通过了环评,被确定为市里的重点产业项目,但日前却遭到了群众的抗议,不但阻挠其施工进程,还上街游行示威了。此时正好轮到那主管此事的副市长莫人杰发言,他便谈到了此事,及说不了几句,他便又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陈良玉心里也是一声长叹,哎,工业项目又岂能做到零污染的?老百姓只管自己好不好过,哪管市里的死活,发展经济多难呐,他累死累活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才引进来这么一个大项目,眼见着又将夭折了,让他真是苦不堪言。只听那莫人杰向他道:“咱们还是停了吧。哎,连什邡投资百亿的钼铜都停了,我们这又算个什么。这种事在全国也还是有的,也就赔点钱给企业,市里财政损失是损失了点,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啊。”陈良玉道:“不能重新选个址么?”莫人杰叹道:“选哪啊?如今这事一传开,到哪哪也不让建啊。”陈良玉问:“你上次那家PX厂是建哪的?要不我们把这个也建那去算了。”莫人杰忙道:“那哪成啊,上次建厂就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给六合区全区免了一年的税收提留,他娄学全还不满意呢。又那李家村那村长,我塞了他点好处费,就这样才勉强压了下来他村里群众闹事,堵住口声。这次要这个厂还往他村里搬,就他当村长的同意,他们村民也是万万不会答应的。”陈良玉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才摆摆手道:“停了就停了吧。那你看如何给王子纸业赔偿啊?人家可是日本企业,怕不会像国内的人这样好糊弄吧。”莫人杰垂头丧气低了头:“照合同赔呗。”陈良玉气道:“都是你干的好事!早前小许小赵就反对,都是我听了你的一面之词,才勉强同了意,如今反到了这地步。以后你再引进项目时做环评的时候也做做社会风险评估好么?先问问老百姓同不同意,等老百姓都同意了,你再弄不迟,不然哪到得了这般地步!”莫人杰满心委屈,他分管招商引资工作不假,但大项目都是领导决策说了算,他不过提个建议而已。这陈良玉把这个项目看得比他还重,当着个宝贝,兴兴冲冲一头热,几乎没去亲企业屁股,如今出了事却拿他撒气。不过他官低一头,向来是个受气包,可谓人在屋檐下,当下只得点头应是。
                陈良玉叹道:“哎,市里财政再也抠不出一分钱来了,各处都要支出。到哪再去找钱啊!”莫人杰小声道:“别的各个城市现都在大块出地,那个东西好来钱,只要咱市里规划步子稍微再放大一点,也就够顶别的用的了。”陈良玉喝道:“经济有经济运行的规律,等明儿地推多了,场面铺的太开了,房子造多了卖不出去,工厂开多了也经营不下去,资金都堆在那里,房产商、厂家都来找你帮忙了,你看谁来解决去!要是扰乱了市场规律,一个不小心,把老百姓也整穷了,就更惨了。”莫人杰便不敢再说了。
                一时便先就此问题展开了一轮专项讨论,轮到了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通海发言,他道:“王子公司现在急的很,那排海管道已经铺设了十五公里长了,投入了七千万,都白投了。且那已经建成的新生产线都快投产了,如今这污水排放的问题不解决,等于他整个项目都延期或者报废了,那投的钱可就真亏了大了。”说着拿出份文件《南京市工业达标水排海工程项目预可行性研究报告》,道:“这是年初河海大学编制的论证意见稿,工程排海口选择在蒿技港和塘芦港之间,建议最好在吕四港镇入海,说那是对项目的工程运行最优,环境影响最小的一个地方。但实际上从哪里入海都有污染的,这里正好有个吕四渔场,是全国有名的四大海洋渔场之一,盛产两千多种海产品,是我国条斑紫菜、对虾、文蛤的重要养殖和出口基地。每年海产品捕捞量占了咱省的三分之一还多呢,古时就有日产一条金牛之说。那吕四港镇直接依赖渔场为生的渔民就达二十三万之多。”
                陈良玉这时怒道:“吕四港镇的张启生是怎么回事?他们镇的村民到市里都闹事到这步田地了,他怎么也不阻止?甚至都没提前提醒我们一下。我看他这个镇长是不是不想当了!要不是这次事情闹的太大,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免他,我非罢了他不可!”这时他女秘书何子婥忙给他重新泡泡茶,让他消消气。那刘通海等了一会,方又道:“当时府里召开过会议,成立了市大型达标水排海基础设施项目推进工作领导小组,由莫副市长担任组长,我和发展计划委员会的田松林担任副组长。项目前期投资规划十二点五个亿,期间我和田松林多次召开过环境影响研讨会,由市政研究院等多家机构及省市职能部门进行过各种调研、勘测,涉及环境、海洋、渔业…”
                他发完言后,又轮到了:“市重大项目推进办公室”的负责人发言,然后是:“市大型工业达标水排海工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办公室”的负责人发言,然后是开发区成立的:“王子办”负责人发言…
                原来陈良玉有个死对头,却是全国政协委员潘庆林,此人曾给总理大人写信,称由于造纸行业的巨大污染,江苏王子制纸项目需慎重考虑。结果半月不到,总理即批复:“请发改委查实。”那回良玉真是出了大血呀,恨的不行,当即只得亲自赴京,带了一千多万的大礼,方才摆平此事。什么项目阻碍了沿江一百五十公里高速公路的建设啦、什么距离上海的三大水库太近啦,一众上面整治下面的借口,均不再操心了。
                月底,项目就通过了国家环保总局的批复。此后,为了推进该项目加速,陈良玉也是日日操劳,夜夜忧心,要求开发区每隔十天半月就得向市里报送一次《排海工程项目推进工作专报》,加紧完成了海洋环境影响报告书,通过了四位专家的审核。谁想那潘庆林却实实不是个人生爹妈养的,竟盯着他不放,又跑来市里闹事。称尽管环评报告说影响是在可控制范围内,但海洋生态复杂万分,会发生什么不测后果谁也无法预料,坚决阻挠此项目,把个陈良玉气了个半死。当时真恨不得暗里找人把他做了,冷静下来后,又考虑是否把其当成精神病抓到医院里去,关个一年半载,等这个项目成功落地后,再放出来。不过终因此人名气太大,方才做罢。忍着气,把那项目的日排放规模从立项之初的六十万吨改为了三十万吨,后又改为十五万吨,事态方才好转了些。
                原来改排放量企业并非真个少生产,只是做起了废水回收中水利用的文章,计划最终实现处理规模为每天十万吨,可用于锅炉用水及生产工艺用水,以堵那排量的缺口。那这就要多追加投资三点五个亿,且是市府违约,由市里承担。最终陈良玉只得咬咬牙,一半财政出钱,一半靠银行贷款解决了。光这一个项目这一次就多花了他如此多冤枉钱,叫他如何不怨?如此也就罢了,偏现如今民众又闹事,逼停了项目,叫他的经济好梦如同那昨日黄花,眼见着就要凋零落幕。政绩堪忧,如何不叫他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了。
                一时莫人杰拿了份文件,签发命令:“如果管道建设延期,项目不能按期完工,则延长王子制纸长江临时排放期限。”署了名。他后面的市环保局局长刘孝敏赶忙把准备好的[宁环许证(临)字272号]文件拿出来,把排污单位:“王子制纸”填好,有效期:“2003年11月10日至2004年11月10日”填好。莫人杰道:“他说是十一月十号开工,咱就给他十一月十号开工,人无信不立,咱不能毁了承诺。这回往江里排,我看哪个还敢再闹事嘎,再闹事我就把他抓起来!”问刘孝敏:“他那排污的事你们安排的怎么样了?”刘孝敏道:“放心,在这风口上我岂敢让他多排,目前给他安排的日排放水量一万吨左右,排入长江,口子位于新开沙槽内,港口三区港德码头上游约五百米处。不过他那生产线是年产四十万吨的高档纸,这点量可不够他吞的。”莫人杰点点头道:“先这样吧,等过了这一阵再说。”刘孝敏又迟疑了道:“不过八月份他们进行试生产的时候我去做过测试,那氮氧化物倒确实超过国家排放标准的。”莫人杰挥挥手:“不管了,你帮他改改数据吧。现在还欠着人家钱,你怎么好给人家脸色看,人家不给你脸色看就不错了。等熬过了这一阵,再找企业具体商量一下吧。”刘孝敏应着退了下去。
                一时会议结束后,良玉感觉十分疲惫,因等下还要参加G20峰会准备工作的新闻发布会呢,便回自己办公室休息去了。不料却在走廊上遇见了市交管局的丁盛,便问起了丁盛市内一些路桥实行免费,撤销了收费站后,这本是往年民怨极高,此刻应该是大快人心的一件好事时,怎么如今交管局反在路口设置路障,阻止行人和车辆通行,说是担心安全。丁盛苦着脸道:“陈老啊,您也知道,一停了收费,咱局里就没了收入了啊。这看桥补路都要费用,咱市里财政又没补贴,我才只好让他们封了了事,以免亏空啊。”良玉道:“我算着你们往年积攒下的底子怎么也能够撑到明年的,等过了年,我再给你们想想别的办法,总之这事儿先得这么行。没想到你们现在就给我摞蹶子!我不管你怎么着,一定要把路桥给我管好,一切等过了年再说。”丁盛只得低了头应了。良玉又道:“一封了之或一撤了之都不行,老百姓还以为你不情不愿推卸责任呢,你看那高速路封的!一旦停止了管理措施,节假日车子一多,那路都成了停车场了。我只求别成为停尸场吧!”丁盛忙应不会。良玉道:“见我平常不大说你们,越发得了意了,胡作非为!再这么下去,好好的一个局全让你毁到家了!”说着去了。那丁盛一直等领导走的不见了影儿,方才敢悄悄地溜了回去。
                休息了一会,良玉精神稍好,便到副市长阎婷的办公室与她聊起天来,就在一墙之隔。原来这阎婷却是位气质美女,风姿绰约,极为惹人喜欢。现年才三十几岁,负责教育、体育、文化、卫生、人口和计划生育、精神文明建设、新闻发布等方面工作。分管市教育局、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卫生局、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人口与计划生育局、残联、史志办、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办公室等。良玉与她聊起了市内教育方面的问题,道:“马上就要举办G20会议了,市里已经开始在限制外来人口进城。只是随着外来务工人员越来越多,现在随迁子女就地入学的比例也越来越高,现如今市里义务教育阶段非宁藉的学生就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了。又围绕招生开展的选拔考试屡禁不止,现在好多幼儿园都搞起了奥数培训班了,真是可笑啊。”阎婷笑道:“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谁不力争上游?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也是个没法儿的事。且目下又只有高考这一个独木桥,孩子们虽不懂事,但家长们可焦虑着呢,早抽他屁股,让他快跑了。又各个名校的资源少,竞争来竞争去,就下移到幼儿园了。这还只是幼儿园,若再上到小学、中学,孩子们就更苦了,当家长的,尤其是妈妈们,基本就没什么正经事儿可干了,全都做了孩子的全陪。每天不是给孩子送饭啰,就是周末陪孩子上辅导班啰,简直比自己上班还要积极。又每年寒暑假放假之前,都要挖空心思到处去打听,是这个老师办的辅导班好,还是那个老师办的辅导班好,千方百计拼了命的把孩子塞了去。有的甚至自个就跟了去一起上课,孩子坐在前排,她自个就坐在后排!又但凡是个省重点学校的,莫不被家长们给团团围围包圆了,在附近租下个房子,一家子不管老小都住进来,专门给孩子陪读呢!
                这些个情况呢,一方面也是学校纵容着这么干,它也要网罗优质生源,保证自个的发展。另一方面也是法不责众,现在这种事越来越多了,就是我们教育部门也管不过来了。毕竟嘛,连我们自个都这样了,还怎么去管别个?像我家小茜,才不过九岁,不仅英语都会了,还奥数钢琴样样皆通。呵呵,我也是没办法,怕她跟不上别人嘛。她爸爸还说我把她惯坏了,不紧盯着她,让她偷了懒。她如今呐,真成了个小大人似的,还偷偷学会用小恩小惠贿赂她们班的班干部了!”
                陈良玉听了也笑了起来:“前儿教育部学前教育专家指导委员会的人来市里视察,还表示要充分认识到生活和游戏对孩子成长的教育价值,严禁拔苗助长、超前教育和强化训练等,不要用一把尺子衡量孩子。你身为这方面的负责人,倒不率先垂范了。”阎婷撅了嘴道:“光我一个人改有什么用?你、老赵、老莫老许,哪个改了?我不把自个孩子送国外就不错了!我又不是没那个条件,省着她爸每天请人在家里教她英语,好多着呢!”
                良玉道:“对了,我问你,市里的人大选举就要近了,上回提到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要做准备了呀。”阎婷听了笑道“呵呵,你是想让我帮你拉选票么?”良玉笑道“你是女同志,你出面帮我跑跑,肯定在周围这些同志面前好说话些。而且你帮了我,我肯定不会亏待你。”阎婷犹豫了道“我知道,但到了咱们这级别,已经不是钱能买通的事了。你看老莫他前年竞选,买通了五百多席里的两百多席,不也没成么,领导一句话,他就得下来。”陈良玉道“就说呢,就知道你有才,又长得惹人疼爱,最讨领导喜欢,才找你帮忙,不然还求你干嘛。”阎婷道“领导那可说不准的,我最多也就去试试罢了。”陈良玉道“你尽管试,回头要是成了,我也不给你钱,只要你官儿不想着比我大,你就是要做常务副市长,我也给你做。”阎婷笑道“总是官儿比你小,要什么时候我官比你还大了,你要听我的了,那才好呢。”良玉也笑起来。
                又道:“你妹妹最近借调到了咱们府里来,我看她在党务办干的还不错,只是府里职务就那么多,也不能因为她来了就把别人给撤了,她那个副处级倒难安排。我想着不如增加个岗位,另设个党务建设办公室,弄个主任给她当当,你看如何?”阎婷笑道:“那倒不用,你又专门增加个编制,你又专门违反了组织程序,倒不用为她那么费事,她也就是待几个月就走。”良玉笑道:“费什么事,等她走了我再撤了就完了。”
                这时有奥体中心管委会主任曹艳艳来找,陈良玉便出去了。原来这南京奥体中心不仅管着全市,甚至是全省的运动员征战2004年奥运会的事宜,明年又即将征战了,一时要资金啦、一时借调邻省教练帮忙训练运动员啦、一时有企业要赞助拉广告求到其头上啦、一时某个大型运动项目运动员互殴滋事啦,日日事务繁杂,很多事情她那职务还单独处理不了,一刻也离不开领导的。此时见了阎婷后,却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是些那刘翔多么了得、姚明多么威猛、林丹多么英俊、孙杨多么潇洒、叶诗文多么妩媚,拿个奥运冠军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放一百二十个心。原来是为了多要训练经费的事。那阎婷早已被她烦了无数次,只不过她是个温顺的人,平常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心里可烦着。但出于工作无奈,只得跟她热情攀谈,出谋划策起来。
                下午,良玉去了南京军区一趟。原来这南京军区归中央军委管,在级别上与江苏省委省政府平级,是个主管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福建、上海五省一市军事事务的大军区,只是总部设在南京罢了。不但跟省直没多大关系,跟市直更是不沾边儿。不过人与人之间总是要打交道的,良玉此去便是参加军区总司令员赵乐见的寿诞。此次便是中央军委中郭伯文、徐长厚两位老将军也派了人来向这位下属贺寿,可见这位地方军官的影响力了。
                去了后,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等等一众官员早到了一大片。一时献礼金时,只见有的单位就算一把手不来,也都几乎派了人来了。有省委办公厅、纪检委、组织部、宣传部、统战部、政法委、老干部局、党校、社会主义学院、省政府办公厅、发改委、国资委、教育厅、科技厅、监察厅、民政厅、司法厅、财政厅、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国土资源厅、环境保护厅、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好大一溜人啊,把良玉看得是眼花潦乱,暗羡不已: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般风光,便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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